第五章 原住民小說中的心智成長啟蒙
第四節 信守作為大自然一員的承諾
環顧萬物,我們總是會問,人類在萬物中究竟有什麼獨特處?其實人類的 獨特處就在於能夠思考及反省,人類會思索什麼是應該的,什麼行為是對的,
這類思考就是屬於倫理思考或道德考量。換句話說,當我們思考什麼是應該做 的或什麼是不應該做的時候,我們面對的正是道德問題或倫理問題,我們經由 倫理思考來做出正確的道德判斷。二十世紀中期,陸續出現嚴重的公害問題,
環境開始成為全球共同關懷的問題,人們深切的反省到,環境問題的解決不能 全憑政策與科技,更關鍵的是我們對於自然環境的態度。因此,「環境意識」出 現,環境倫理學也應運而生。人類原本只是生活在環境中,當初只是不自覺的 享有環境,後來人類對環境的破壞已經威脅到人類自身的生存,環境出現了嚴 重的問題,人們才意識到環境的重要性。(朱建民,2005:5-27)臺灣的環境 問題是在 1990 年代開始普遍受到注意,當時由於自然災害頻傳,人們意識到大 自然反撲的嚴重性,生態保育的觀念也受到重視。在推動環境保護工作的過程 中,大家逐漸發現原住民族傳統的生活方式,相信山川大地都有著神靈守護的 自然宇宙觀,對待自然環境的態度,在環境保育方面呈現出特有的智慧。
然而,現今的原住民族是否持續傳承著祖先的訓示?是否仍擁有祖先對待
自然環境的倫理規範?面對這樣的議題,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有這樣 的發現:「翻開過去臺灣的歷史,漢民族稍不遲緩的開墾、開發,相對於原住民 族的依賴土地山林,介於其中的土牛線、隘勇線的延伸,樟腦與伐木事業的發 展,原、漢之間的殺伐,以及後來逐漸嚴峻的自然反撲,就是這兩種力量持續 的具體例證。在這樣的強弱勢力對抗下,原住民族逐漸失去依靠的土地,也喪 失其對待土地的經驗、智慧與倫理,而代以一種自殘的回應,成為盜林、濫墾、
濫伐者的幫兇,即使漁撈、狩獵與採集,都因追隨商業利潤與生計需求,失去 原有的儀式與禁忌。」(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2005:59)在各個國家、
地區,以經濟成長為優先考量的政策思考模式下,人類為求經濟利潤的成長、
物質財富的增加,而造成相當嚴重的環境問題。原住民族也被推入這樣的生產 消費機制的運作中。然而,在大家重新思考環境議題時,這些曾經遠離山林及 傳統居住空間的原住民,也開始思索祖先對待大自然的方式,以及原住民傳統 社會早已存在的簡樸生活和環保意識這些核心價值。原住民重新扮演生態保育 的重要角色,而對環境保育價值和信念的重新認知,並付諸實際行動的過程就 是本節探討的主題。
〈獵物〉(霍斯陸曼‧伐伐,2001),敘述皮撒儒居住的布農部落,原本收 穫的季節,因為稀少的雨水導致山上的動物都跑下山,將族人種植的玉米、芋 頭吃掉,五、六個男人圍坐火堆旁談論著,發覺到他們是被動物羞辱的獵人。
談話過程中,一輛輛裝滿森林巨木的鐵房子(卡車)相繼從部落經過,吵雜而 陌生的聲音常將熟睡的孩子嚇得大哭,大家都無法好好睡覺。皮撒儒對著道路 的方向大喊:
停下來!停下來!總有一天我會帶著番刀追殺掀起灰塵的鐵房子,
在你來不及回頭的時候,將你的頭顱砍下來祭拜這裡的萬物精靈,藉以 發洩這些日子所有的憤怒!(霍斯陸曼‧伐伐,2001:47)
作物遭受山豬蹂躪雖然造成生活辛苦,但這些帶來雜音、灰塵及地震的鐵
房子更讓族人感到不耐。當晚,皮撒儒將掛在小米倉庫的獵槍取下,想起了和 自己在山林馳騁的朋友,還有過去英勇驕傲的歲月,只是那些曾經發生在森林 深處的往事,感覺有些遙遠。槍身沾滿了塵埃失去原有的威嚴,族人變成隱藏 在腐木中那一條條的白色軟蟲,那樣的懦弱、那樣的無能,他人玩弄後,仍然 沉默不語,甚至無力抵抗。不只是鐵房子令人不安的侵入讓族人束手無策,現 在連耕地上的農作物被動物蹂躪,族人也只能蹲在火堆旁像受盡委屈的孩童相 互訴訴苦而已。皮撒儒記起孩提時,拔下門齒,走進大人世界成為布農族獵人 的第一個考驗。父親將祖父的獵槍給他,並將布農獵人該有的尊貴行為告訴他,
希望他建立起家族的榮耀。要皮撒儒將每天晚上所做的夢告訴父親:
在龐大的森林裡面,我們的能力並不是最大的,可以單獨完成的事 情並不多,必須靠著天神恩賜般的幫忙,我們才可以在艱困的森林裡活 下去。夢境就是讓我們得知天神旨意的依據。(霍斯陸曼‧伐伐,2001:
52)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布農傳統獵人對自然環境採取謙卑的態度,認為人是大自然 中的一員,人的力量有限,能在森林中生存得到獵物是天神的賜予,因為是恩 賜所以要懂得節制。
那天晚上皮撒儒受邀到達魯姆的家享用他抓到了獵物,達魯姆語重心長的 說出自己在山上的發現:
那一帶的樹木全死了,整個山巒只剩下被大樹壓過的破爛小樹叢,
我發現的獸路可能就是山羌逃難的路線。那個山巒已經不是獵人該去的 地方。(霍斯陸曼‧伐伐,2001:61)
人類因為經濟開發的需要,大量砍伐山林中的巨木,卻忽略了森林是動物 的家,森林遭到破壞,動物們不但失去居所,也失去了食物的來源,難怪動物
們不但要爭搶食物,甚至冒著生命危險跑到人類居住地附近的耕地來覓食。而 在大家圍在鐵鍋旁一起享用山林食物的同時,鐵房子的聲音又傳來,並在空地 旁的道路靜止不動。一個長相不屬於部落的胖男人帶著大水桶來要水,胖男人 對於山林珍貴的食物竟落入這些人口中感到不滿,他生氣的吐了一口痰,吐痰 是羞辱和宣戰的舉動,引發布農族人的憤怒。大家不明白為什麼「政府」需要 那麼多的樹木?他們認為失去樹木的山巒,泉水也會消失,耕地也就死亡,皮 撒儒不明白族人到底做錯什麼,必須遭受如此的災難:
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屬於天神的,族人要取用土地、獵物、野菜必須 以虔誠的態度進行祈求的儀式,平常的行為更要遵守祖傳的「禁忌」,讓 自己的行為清澈如水、亮麗如月光,以免平常所有的祈求會遭到天神毀 滅性的拒絕。因此,這裡的人,並不習慣與外族爭奪土地或大自然的利 益,只是盼望保有這片大地所給予的寧靜和自由。(霍斯陸曼‧伐伐,
2001:67)
前晚皮撒儒做了吉夢準備今晚到耕地候獵,當皮撒儒發現山豬時,鐵房子 又發出「隆!隆!」的聲響,動物們四處逃竄,包括皮撒儒發現的山豬,皮撒 儒憎恨的怒視聲響發出的地方。皮撒儒在路上發現了對族人吐痰的胖男人,從 準心上他看到胖男人又要吐痰的樣子:
獵槍準心上的鐵房子突然化為滿天的灰塵,暗掉了原本閃亮的山巒,
又變成一隻怪獸吸乾了耕地的泉水;又化為殘暴的惡靈捧著山巒血淋淋 的心臟,貪心的大口啃咬。皮撒儒清楚的看見來自老部落的巨樹;那棵 從大地開始就已經看過數不清的日出和日落,看過族人當初不敬拜天神 而淪為各種動植物的經過,看過詛咒化成洪水淹沒族人生命財產的災 難,看過族人,千年以來所有的歡樂和苦難的巨樹,再度躺在鐵房子硬 硬的身體上不斷的搖頭、呻吟。巨樹是族人思念祖先哭泣的地方,更是
族人所有的記憶。(霍斯陸曼‧伐伐,2001:74)
人們對山林予取予求,導致生態系受到破壞,巨樹倒了,動物居無定所,
甚至找不到食物,最後的影響就反映到人類身上。皮撒儒終於發出怒吼,食指 輕輕的扣下板機,「不要打死我們的記憶!」
第三章第三節中介紹的〈朝山〉(根阿盛,2003),提到林務局為配合雪霸 國家公園的成立,預計明年要從大湳部落開闢一條大路,山本次郎是擁有地質 生物學家頭銜的日本學者,他受省府林務局延聘前來調查,他告訴擔任嚮導的 賽夏族老人打若,開路會給他們帶來運氣。打若認為開了路,山神、動物將無 處可住,獵人也就不再是獵人。因為山裡開了路,車子來來往往,動物會不得 安寧;沒了動物,獵人要到哪裡打獵!就像有筆直、有曲折的林木,各自維持 適度的尊重和距離。打若用樟樹葉驅除蚊蟲、用背包抓飛鼠、用山棕葉做背簍,
一切是那樣的自然。山本問答若為何走走停停?打若說:
這山裡,每一棵樹都有魂,草也有,石頭上也有,你要是靜下來,
就能聽到她們在唱歌、在咳嗽,深夜更可以聽到他們在打鼾。(根阿盛,
2003)
你知道嗎?山是有生命的,神在管理,崩落的土和石頭,就是祂的 眼淚。這條溪,就像你壺裡的水一樣,你要喝,山也要。(同上)
自然萬物也和人類一樣是有生命的,包括石頭都是有生命的,彼此要相互 尊重。打若不時的顯露自己對山林的想法,還帶著山本和喇嘿一次次體驗山林 的美好,他們的距離慢慢的由遠到近。山本對於賽夏族老者打若,能洞悉人和 大自然的命運共同體的信仰理念,打從心底由衷的佩服。打若知道自己是大自 然中的一員,對於山林身負保存與傳承的責任,因此在許多場合,他都會間接 或直接的表明人和大自然休戚與共的關係,目的是希望人類不要任意破壞這片
山林。這一路來,打若把十幾支路標丟到溪裡,並痛罵一頓:
山林。這一路來,打若把十幾支路標丟到溪裡,並痛罵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