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主體、身分與身體:身體知覺的復原與開展
第二節 修身:身分與身體的相互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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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東所言,被類比為機器的身體與其他生產機器被混為一談,身體是「機器 的活的附件」,既多餘又令人感到為難拘束62。
第二節 修身:身分與身體的相互定義
如果有一種不從政治規訓的角度而有的身體,有一種不被「科學-規訓機 制」取代「歷史-儀式機制」的身體,那樣的身體會是什麼情狀?〈宇宙人類 學〉一文指出一種與宇宙同感交流的身體,那樣的身體不是個體單子的模式,「關 聯的大網絡將動物、植物、人以及不可見的世界通通匯總到一起,共命運,同 呼吸。所有的一切都相互關聯,牽一髮則動全身,彼此息息相關,任何事件都 有著特殊含義」63,這樣的身體,就不是一種精神肉身二元對立而剩下的殘餘,
「而是宇宙中的一名成員」64。
要使身體回到與宇宙同感交流的狀態,須要經過鍛鍊。鍛鍊的方式很廣,
部落傳統的技藝、祭儀、各項知識、各種身心理的培養,在在都朝著「成人」
的概念邁進。特別在原住民傳統歲時祭儀,有許多豐富的知識、風俗、倫理價 值的傳遞,於此意義上,祭儀扮演了生產知識、傳遞知識的重要角色:
無論是祭典的流程、神話傳說或是歌舞的語音結構,應該是老人們在 Ekubi 裡、在火堆旁、在祭典中口耳相傳給孩子;就像山上的空氣、水一 般自然滲入肌膚與血液中,這才是原住民千年以來的教育方式。65 從這段簡單易曉的文字,我們可以很清楚地明白部落祭儀的重要性,「藉著參與 儀式的機會能夠孰悉生活上及狩獵中所需要的智慧和技能」66,「因此人們自小 就很清楚整個部族歷史、文化與傳統」。67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探究身體的感知 問題時,祭儀也是非常重要的主題。此處所言,「就像山上的空氣、水一般自然 滲入肌膚與血液中」便很清楚地點明祭儀當中知識傳授是一種具身化的認知。
所有的儀式,必然有一個身體承載意義與操作行動。祭儀與身體的關係,我們 不妨從一個有趣的誤刊文字來談:
(1543)一書問世後,在西方認識論中,人及其身體彼此漸漸區別開來。這就是當代二元論的 理論源頭,身體為人提供了臉,二元論卻將身體視為與人毫不相干的獨立體。」見《人類身體 史和現代性》,頁 92。
62 大衛‧勒布雷東:《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頁 92。
63 大衛‧勒布雷東:〈宇宙人類學〉,《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頁 44。
64 大衛‧勒布雷東:〈宇宙人類學〉,《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頁 47。
65 利格拉樂‧ :〈來到 Mayasvi 的部落〉,《紅嘴巴的 VuVU》,頁 71。
66 霍斯陸曼‧伐伐:《玉山魂》,頁 167。
67 乜寇‧索克魯曼:《東谷沙飛傳奇》(台中:印刻出版社,2008),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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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國中畢業後,一直就在外地求學、服務,和山林接觸的日子鮮少,
血管流著泰雅血液的子民卻無法親領日漸遠逝的傳統體儀,一直是我心 中難掩的遺憾。68
這一段文字摘錄自瓦歷斯‧諾幹的〈獵人〉,當中一句「傳統體儀」,應當是「禮 儀」的誤植,因為在此段文句之上,也同樣錯把「成年禮」誤植為「成年體」。 然而,仔細追究起來,「體儀」一語似乎又言之成理,而且反而更彰顯出祭典儀 式在的身體操作:「禮也者,猶體也。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禮記‧禮器》)。 所謂的禮儀,與身體緊密相關,不但是因為身體需要於各種儀式中實踐操作,
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各種禮儀、祭儀的文化價值,都是藉由這樣的操演,內嵌於 一個「成人」的身體。因此,在這樣的文化浸泡下,特定的情景中的身體表現,
也會誘發出儀式的莊嚴感:
我來到父親插著拐杖的地方,抽出父親的拐杖,朝著地上被拐杖戳破土 地的表面,挖出置陷的凹洞,這時候我竟口中喃喃有詞,好像原有的本 能都被釋放了出來,這種感受很美,是發自內心的,像生命中的儀式,
口裡說的話是我的祭詞,安陷的動作是儀式中的過程。69
此段設置陷阱的活動,作者不由自主地祝禱。這樣的祝禱之所以「像原有的本 能都被釋放了出來,這種感受很美,是發自內心的,像生命中的儀式」,原因便 在於作者在此之前也接受過許多部落文化的灌溉、滋養,他的身體所展現出來 的行動模式,自然有合乎其部族文化的規矩。
換言之,儀式賦予身體文化價值,文化價值也藉由操作儀式而開展。於此 上下流通的價值感,才有可能使我們的身體成為「宇宙的一名成員」。同樣地,
當原住民文化遭受其他文化侵夷,一個本受部落文化培育的身體,自然就必須 面臨衰弱的命運:
看到你駝背的身體,這個部落就像你的身體,一天一天地消失。70 自己也曾不停的問著:怎樣的原因讓祖靈離開了自己?或者怎樣的原因 讓自己遠離了祖靈?年紀大了,尋找答案的心小了,就像逐漸彎曲的身 軀。只知道流浪的歲月裡,自己失落了許多屬於自己部落的記憶及沉默
68 瓦歷斯‧諾幹:〈獵人〉,《永遠的部落》,頁 171。
69 亞榮隆‧撒可努:〈公山羊的鬥場〉,《走風的人》,頁 164。
70 拉黑子‧達立夫:〈走路的老人〉,《混濁》(台北:麥田出版社,2006 年),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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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過著每一個到來的日子。71
這個時代變了!孩子們對羽毛的尊敬已經不像從前72。
駝背的身體代表著就是部落,因為身體是部落文化承載處、開顯處,身體的逐 漸彎曲、衰老,同時也象徵了對於部落記憶的失落。為何有此失落?這樣的失 落,固然是代表著傳統文化的衰逝,也是個別原住民自身價值的頹唐。「羽毛」
在拉黑子‧達立夫所居的豐濱鄉秀姑巒溪出海口大港口部落,代表著特定的階 級,當孩子們對於「羽毛」不再尊敬如昔,也意味著部落傳統的身體遭到擱置。
值得著意的是,此處以「羽毛」理解「身體」,正代表了皮膚內外融通的身體觀,
外在附加的身體飾品不會只是一個單純的符號,而是身體的延伸。
正因為文化的衰弱頹廢,原住民作家們才紛紛為文,重構部落各種傳統的 歲時祭儀。從這些祭儀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到身體與身分相互定義的模式:
通常男孩子一步入成年,就會突然被人當作勇猛的部落戰士看待。所以 洗雅特‧比浩不免就多瞧瞧他這個獨生子:哇!可眞是個好兒子,雖然 才十六歲大,但戰亂磨練他,使他站立起來像一棵千年老槐樹那麼平直、
那麼高大結實;胸部雖然還沒有完全成熟,但當他在山中奔跑過後,卻 也會將胸肌蹦得像山壁上的岩石那樣硬梆梆的,把個外衣高高挺起並不 斷一聳一聳的跳。他長頭方臉,眉目清秀,毛髮已開始捲曲,一根根挺 硬得像豬鬃;鼻下的黃色絨毛也一根根粗黑起來了。尤其他才變音不久,
說起話來,聲音如同發自水缸裡那樣低沉雄厚。73
這段文字所描述的身體,都是從生理現象的改變著手,對於孩童成長發育變化 的身體有仔細的刻劃與興嘆。此處一連使用了許多身體-自然聯喻的模式,這 些譬喻不能夠片面理解為現代修辭學中的某種修辭策略或修辭格,這表示了一 種人類原初思維人與萬物同感共應的理解模式。這種生理上的變化,往往也會 牽動一個人對於自己身分的重新理解與定義:
烏瑪斯突然瞪大了眼睛,他想到前些日子,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時候,弟 弟指著他的生殖器(Hatas:男性生殖器)說:「哥哥(Tohaos:兄長尊 稱)!你有陰毛(Koumis)。」烏瑪斯才明白生殖器經常性的搔癢和跳蚤
(Koumis)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興奮的肯定自己長大了,因為和爸爸一
71 霍斯陸曼‧伐伐:〈黥面〉,《黥面》(台中:晨星出版社,2001),頁 37。
72 拉黑子‧達立夫:〈守望部落的精神山〉,《混濁》,頁 74。
73 游霸士‧撓給赫:〈斷層山〉,《天狗部落之歌》(台北:晨星出版社,1995),頁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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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小便時,爸爸不但有陰毛(Koumis),而且很多。沒錯!這就是長大!
烏瑪斯迅速的把彈袋(Diydaol:獸皮置裝子彈的用具)綁在腰上,握著 獵槍,巫瑪斯做了很重要的決定:他要上山打獵,單獨和山林挑戰!74 烏瑪斯之所以要上山打獵、成為一名獵人,在此段敘述中,明顯可以看出是因 為他的身體變化,讓他意識到「這就是長大」。身體成長轉變,使人重新理解自 己的身分,賦予自己在文化中該有的其他責任與價值,這便是以身體定義身分 的第一步。
身體定義了身分,除了藉由個人體知外,更重要的是藉由特定的成年禮儀 式,宣告「成人」:
孩童時的歲月。當皮撒儒脖子上的喉結開始突出變硬,嘴唇上的毛髮跟 隨著歲月快速成長之後,達瑪(爸爸)用兩端綁著麻繩的木棍,硬生生 的將自己的門齒拔掉,這是走進大人世界重要的 Tlupu 儀式(成人禮),
更是成為布農族獵人的第一個考驗。75
布農族的「與門牙道別」76的成年禮,除了要祝禱外,忍受身體的痛楚也是訓練 意志力的時刻77。在〈成長之路〉中,霍斯陸曼‧伐伐藉由另一個儀式「穿耳洞」
描述了疼痛的折磨:
「好啦,沒有睪丸的小男人。」達瑪‧霍松輕敲兒子的頭,臉上掛著友 善的嘲笑。「等耳朵生出小洞之後,我會再多加些茅草稈,把耳洞弄大一 點。以後你就成為真正的布農男人;一個能夠奔馳山林,腳印布滿獵場 的好獵人。」
「啊?」雖然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過想到第二度的苦難,阿樹浪的 臉色蒼白,喉嚨彷彿有塊硬東西卡在裡面,淚水終於守不住眼角,順著 臉頰滑下來。78
阿樹浪的疼痛,當然是非常真實的。但是這些承受力,將獲得來自高山的意志 力,以及狩獵時的勇氣,對於布農人來說,經歷了這些成年禮,才有資格實際 狩獵:
74 霍斯陸曼‧伐伐:〈烏瑪斯的一天〉,《那年我們祭拜祖靈》,頁 98。
74 霍斯陸曼‧伐伐:〈烏瑪斯的一天〉,《那年我們祭拜祖靈》,頁 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