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部落內外:生活與現代知識的斷裂及連結
第三節 符號化知識的操作與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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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性降臨的一個徵兆在於空間位移的便利性產生82。使用這些現代性知識與工 具,是否能夠維持原住民傳統生活與物合宜的行動方向感?便是一個重要的關 鍵。當這個問題繼續追問下去,往往又會使得作家本身進入身分認同樣的自我 懷疑,前述沙力浪〈祭槍 Pislahi〉就接著提出疑問:
這樣的情況,讓我感到焦慮,我在布農族位置的正當性在那裡?我現在 還是屬於部落的人嗎?在山上跟著獵隊的經驗與長輩的狩獵過程中,了 解到我已經不再是傳統的獵人。我的生活經驗大部分都是在學校中度 過,已被架空在自己的族群文化中。現在的我,努力尋找在族群的位置,
是要站在族群外面,還是站在族群裡面來看待?83
不只是年輕一輩的作家沙力浪有此困惑,撒可努也同樣在面對父親一連串的教 導中,發現與自己想像的排灣族不一樣,進而提問:「什麼才叫做排灣人?」84諸 如此類自我定義的問題,牽涉「成人」的概念,而「如何成人」牽涉到各種技 能的操演,將在後續有專章討論。
關於生活經驗與習俗文化的轉變,當然牽引著在地知識的調整。當原住民 認肯自我生活情境中的相關習俗、慣習、文化也是別具一格的「知識」,在價值 上,他們可以免除以漢人知識系同為準則的不公平的衡量判斷。一言以蔽之,
原住民自可宣稱他們掌握了一種不同於漢人社會的知識系統,縱使我們不求這 些知識有其本質性不變的特色,但在此之中,我們要求確立一種主體自覺。正 如學者所言,「個人主體的確立,有賴於『自我知識』(self-knowledge)的奠基;
相對地,民族主體性的肇建,則須民族擁有自身的知識觀,對於外在事物,有 自己的知識解釋權」85。
第三節 符號化知識的操作與遊戲
一、 符號化與對象化
卡西勒《人論》指出「人是符號的動物」。然而因為原始部落生活的情境相 對於文明社會來得單純,對於符號的需求及依賴並不如文明社會來得強烈、複 雜。在原初的部落環境,固然仍有運用符號的能力,但相對而言符號與自然的
82 陳伯軒:〈現代性與空間位移〉,《文本多維》(台北:秀威資訊,2010),頁 91-119。
83 沙力浪‧達岌斯菲萊藍:〈祭槍 Pislahi〉,《祖居地‧部落‧人》,頁 48。
84 亞榮隆‧撒可努:〈遇見飛鼠樹〉,《走風的人》,頁 142。
85 張耀宗:〈文化差異、民族認同與原住民教育〉,《屏東教育大學學報》第 26 期(2007 年 3 月), 頁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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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裂,並不如文明社會那樣來得明顯。這一點細微的差異,在理解原住民傳統 知識、文化、文學等各方面,具有重大的意義。因為,直接面對自然、面對實 在,這幾乎是人類文明發展之後就失落的認識能力。但原住民文學所包含的那 種原初渾沌的思維,卻成為其文化上最具特殊的價值。
原住民不是沒有知識,也不是沒有常識。而是他們所表述知識的方式,並 不同於受過高度符號化訓練的漢人一般。然而,這樣高度符號化的能力,雖然 可能是人類文明發展的一個重要的關鍵,卻未必就應該是我們教育的唯一指 標。原住民作家對這些抽象的知識內容,早已多有諷刺:
年輕的孩子在國語實踐的課堂上逐漸遠離了族人的喉嚨,歷史上的偉人 恆常是漢族,草木鳥獸之名也是透過閱讀百科全書而認識,口述以及生 活實踐的傳統已經被各種學科的條文所取代。86
對於生活世界的理解,全然成為教科書上的名詞與條文,「假如一條活生生、張 牙舞爪的百步蛇出現在你面前(這時你會驚嚇得稱它為『一頭』蛇),你必然會 倒退一百步」87。這裡的嘲諷格外有意思,一「條」蛇又如何?一「頭」蛇又如 何?不都是特定的知識系統下所建構出來約定俗成的概念嗎?這些抽象的、符 號化的概念,對於原住民而言,當然就會覺得跟自己的生活經驗難以吻合,所 以〈烏瑪斯的一天〉也說:「烏瑪斯也不明白,家裡有什麼東西,可以應用在學 校教的 1+1=2」88,不少原住民作家都曾指出在他們的民族中,很多數字概念跟 漢人是不一樣的:
在台灣的學校,我念的人文學科,不是念地球科學、氣象學,或是海洋 物理、海洋化學科學。在我考大學的時代,那些科目是屬於『自然科學』, 我民族的數字學沒有小數點,沒有開根號,沒有微積分等等的小於一的 數理概念。89
我剛剛講的就是說,在整個教育過程,我們在心理上是很不容易接受,
比如說像算數,一直是原住民的弱項,因為在原住民的歷史上幾乎沒有 什麼數字概念,沒使用貨幣買賣。如果有計算都是很簡單的,因為打獵
86 瓦歷斯‧諾幹:〈凝視部落〉,《迷霧之旅》(台北:布拉格文化,2012),頁 101。
87 瓦歷斯‧諾幹〈山中傳奇〉,《戴墨鏡的飛鼠》,頁 80。
88 霍斯陸曼‧伐伐:〈烏瑪斯的一天〉,《那年我們祭拜祖靈》(台中:晨星出版社,1997),頁 15。
89 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頁 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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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可能幾萬隻,也沒有量尺,衡量都是用目測或者比較式的。90 不只是數學,「在長江、黃河等遙遠而虛幻的地理名詞下,如何能獲致原住民的 認同,無法對自己祖先認同的民族,又怎麼培養其愛鄉愛土的現代國民情操。」
91縱使當局者試圖想要修正方向,卻也「只不過技巧地加上『族群融合』、『多元 文化』的字眼」92。
當然,這裡須要再次強調,並不是說符號化的知識不好,也不是說原住民 認識世界的方式就不需要符號。問題在於是不是執著於此,認定這是知識構成 的唯一的權威?又或者,這些符號化的知識,與接受者之間的關係,是否能夠 緊密連結?否則哪怕是最接近自身環境的知識,只是科學性、概念化的表述,
依然無法讓人產生感動:
台灣位於西太平洋,東西經度一二二度至一二○點五度,南北緯度二一 點五二度至二五點二○度之間,為一狹長島嶼面積三萬五千七百七十四 平方公里。喔!你知道的是數據嘛,也許你是為了聯考才「背」起什麼 是台灣。……我的意思是說:台灣對你有什麼感動呢?93
上一節〈「土牛」在哪裡?〉曾提出問題,便是對於本土地裡認識的缺乏。那麼,
什麼是「認識本土」呢?上述引文,便是一個很科學、教科書式的反諷。當我 把「台灣」藉由許多方式符號化、數據化之後,所得到的知識當然不能曰不宜,
但是這樣的知識與學子的生命經驗能夠產生什麼連結?符號化的知識與學子自 身主體無法產生緊密的連結,這樣的知識就是一種「對象化」的知識。也就是 說,知識成為一個有別於主體的對象被追取與操作。
在符號化的能力之中,熟知不代表就是知識,因為在此處的知識被視之為 一種對符號運作的操演。我們的學術養成也不斷教導我們怎麼去建構、形塑並 操作這樣的符號化的知識:
你愉快地拾起錄音機,盡職地錄下你所認為的荒野的聲音,像個進入田 野的研究生。沒有錯,你也許就是某個大學的研究生,剛上完田野理論 或根本沒上過,就興沖沖來到田野根據地。這裡是距離城市八十公里的 山中部落,你對自己說這裡夠荒野了吧。……但你只是錄一節小學練舞
90 莫那能:《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修訂版)》,頁 43。
91 瓦歷斯‧諾幹:〈說起崩落中的族群〉,《永遠的部落》,頁 181。
92 瓦歷斯‧諾幹:〈城市來的山胞教育專家〉,《番人之眼》,頁 20。
93 瓦歷斯‧諾幹:〈牛奶與蜂蜜打造的土地〉,《番人之眼》,頁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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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片段就急急回到都城的學校,錄下那一段你以為是荒野的聲音。94 若說荒野的聲音是實際存在本體,那麼田野調查所錄下的聲音,再經由理論的 消化、分析、拆解與詮釋等加工,所做出來的「報告」能夠等同於原本的本體 嗎?這樣的思辨或許有點抽象或為難,作家未必有意識地進行認識論上的哲 思,他所批評的恐怕還是主體活動的輕率與傲慢。「這裡夠荒野了吧」一句代擬 的心聲,足以看出進行田調的學生如何將原住民文化進行符號化的再現。這可 能只是一個學術訓練不足的學生95,如果是嚴肅的學術機構甚或傾國家之力而進 行對知識的符號化的操作,那必然造成更大的危機:
待鐵雪龍駛入下坡彎道,迎面襲來的竟是歷史的風雲,公車站牌印上「屈 尺」站,有些模糊的光影正從屈尺二字照映過來,但我還是喜歡族人直 稱此地為 Marai‧Pada(馬瀨‧巴卡,泰雅歷史上註明【著名】頭目,以 勇敢、機警稱著),Marai 的名字早在兩百多年前,足以讓漢人墾戶的腳 步停佇在景美、新店一帶,經過日據時期與國民政府在歷史課本上的消 音,烏來地區僅七十歲以上族老仍傳頌著 Marai 的名字。96
「山地文化工作隊」、「領導」,當時是我們許多達悟的小孩進國民小學前 許多記憶裡的新名詞。新名詞來自於大島,其作為一個國家的具體意含 植入於小島內部,服務於國家機器的小團體,服從上級長官,領導的指 令,象徵最低層次「以番制番」的單位。97
國民黨,共產黨,達悟人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這是新的名詞,新的達 悟詞彙,也都是中國大陸的產物,都是漢族,也是蘭嶼島上新來的人種,
製造衝突的民族。98
對空間的釋名往往代表著文化詮釋的差異,而這差異往往伴隨著權力而來。
Marai‧Pada 已成「屈尺」、「山地文化工作隊」、「領導」、「國民黨」、「共產黨」
這些詞彙,也都是曾經是陌生的新名詞。所謂的「新名詞」,不會只是單純表述
94 瓦歷斯‧諾幹:〈荒野的聲音〉,《番人之眼》,頁 143-144。
95 即使是訓練有素的學者,進行田野調查必須有職業倫理與道德作為前提,這當中必須包括責
95 即使是訓練有素的學者,進行田野調查必須有職業倫理與道德作為前提,這當中必須包括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