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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書寫的技藝/記憶:文學創作的獨立與遊戲

第四節 語言、遊戲、批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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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傳的故事就很熟悉,許多部落的生活習俗早已耳濡目染,所以『說故事的寫 作』或者是『在作品中置入故事』的方式,對於他們來講是很容易的,這也是 一些年紀較長(約 50 歲以上)的作家作品中很容易出現的特質」146

原住民部落生活的本身,是一個不仰賴書面文字的社會型態,在那樣的生 活中,人類相對地比較直接地面對實在。然而,只停留在那個生活的當下是不 夠的,無論是祭儀、舞蹈、歌謠、故事,當然都是一種將生活經驗符號化後的 產物,而文學作為一種語言藝術,更是如此。那麼,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原 住民傳統部落的口語魅力,與原住民作家的文學創作,正好執其兩端而相互滋 養。正如〈說故事的人〉所言:「口口相傳的經驗是所有故事敘述者在其中汲取 利用的泉源。把故事以文字寫下的作家中,其最偉大者,便是最不背離千萬無 名說故事人的口語風格者」147

第四節 語言、遊戲、批判力

從本章前述幾節討論下來,主張書寫作為一種技藝,需要現代知識適度地 挹注力量。原住民漢語文學的發展若要獨立,不再只是原住民運動的附屬產品,

也必須要拓展觀看原住民文學的視野:允許原住民創作美學及其相關問題的討 論與批評。於此論斷的同時,我們又不忽略原住民漢語文學在原初思維與口語 傳統中得到的養分,而看到了從「活出文學」到「寫出文學」的延續及發展。

文學作為一種語言文字的藝術,語言文字是其最直接的展現形式。如果不 考慮原住民口傳文學,「原住民漢語文學」之形成,最直接也相當重要的問題就 是如何協調原住民族語與漢語的運用。當前台灣原住民各族,並沒有一個相當 於漢語系統穩健的文字符號系統。當原住民使用漢語來創作文學時,是不是會 有失去原住民主體性的問題?相關的問題,確實足以引起某種程度的擔憂。會 不會如同伍聖馨〈忿〉所言:「文字已成一種偏見/無法寫下自然民族的容忍/

無法寫下生命永恆的延展/無法寫下一次又一次強勢文化裡的/蹂躪與摧殘」

148,莫那能更是形象化地認為文字「密密麻麻變成/牛繩與鞭子/把文字架構成 陷阱與獸欄/就這樣莫明其妙地/我們被馴服成牛馬」149

如果文字具有這麼強大的力量,足以侵凌原住民的尊嚴與主體性,那麼原 住民如何在族語書面系統尚且不穩健周全的前提下,提出書面文學的創作?這 樣兩難的問題,似乎與本論文起始的關心高度相關:原住民如何面對現代化教

146 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史綱(下)》,頁 927。

147 班雅明:〈說故事的人〉,《說故事的人》,頁 20。

148 伍聖馨:〈忿〉,《單‧自》,頁 188。

149 莫那能:〈回答〉,《美麗的稻穗》,頁 6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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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當然,漢語並不是現代教育下的產物,但無論是面對現代化或是漢化,或 是面對其他異文化的衝突與融合,我們似乎不宜要求原住民文化有一個不變的 本質。那麼,如果依照本論文一路討論下來的論點:面對現代化教育,原住民 應當「有意識地」、「適度地」接受與排拒。如果套用在面對漢語上,改成:面 對漢語,原住民應當「有意識地」、「適度地」接受與排拒。似乎言之成理,但 又未免把結論說得太過淺薄與輕浮。實際上,原住民漢語文學的發展中,對於 語言的遊戲連帶引發的批判力,可以說是原住民文學的一大特色,也是一個值 得持續經營努力的方向。因此,語言的遊戲與遊戲的批判力,在原住民漢語文 學中形成了連動關係。

一、 語言的遊戲

對漢語的警戒,往往來自於擔憂原住民會被「同化」,張耀宗就曾撰文表示,

雖然原住民習得漢人的語文後,可以直接與官方對話,「但相對地,官方的統治 曉諭也直接地進入原住民的認知結構,權力關係因而更加地緊密形成,統治結 構更加地穩固」150,從而主張,「當愈精熟漢人的語言與文字,只是愈加快被同 化的速度。當擁有文字之後的原住民,才可能與漢人處於平等的地位,不同族 群間的對話才有可能」151。提倡原住民(或各族)的文字系統產生,是極為重 要的理想。認為漢文會挾帶著政治權力與意識形態鞏固統治關係,也非無的放 矢。如果限縮在文學創作的範疇來談,最直接的問題就是許多原住民作家在創 作時,常常有詞不達意的困難,但這並非作家的語文程度低落,而是因為「許 多族群的經驗及用母語方能表達的智慧,無法用漢文字真實的呈現」。152

孫大川曾經提問:飽滿的「主體」要「言說」,問題是要怎麼「說」?要用 什麼「語言」說153?若將此問題置入本章的討論脈絡中,關注文學創作的概念,

問題將會更為集中明確:要用什麼「語言」「創作」?

在一篇序文中,孫大川直接對原住民的文學創作與漢語使用的關係進行了 簡要的說明:

這數十年來,有關「臺灣原住民文學會不會因漢語的使用而喪失主體 性?」是不斷被關注和討論的議題,本書中漢族詩人向陽似乎提出類似

150 張耀宗:〈文化差異、民族認同與原住民教育〉,《屏東教育大學學報》第 26 期(2007 年 3 月),頁 200-201。

151 張耀宗:〈文化差異、民族認同與原住民教育〉,《屏東教育大學學報》第 26 期,頁 206。

152 霍斯陸曼‧伐伐:〈自序〉,《那年我們祭拜祖靈》(台中:晨星出版社,1997),頁 7。

153 孫大川:〈從言說的歷史到書寫的歷史〉,《夾縫中的族群建構》,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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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憂。我個人認為,誠然,漢語的使用是減損了族語表達的某些特殊美 感,但它也創造了原住民各族,以及和漢族之間對話與溝通的共同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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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川不否認在文學創作上,漢語與原住民族語根本性的差異會削弱文學美 感,但也指出使用漢語提供了原住民與漢族之間對話的機會。究其實,孫大川 不以族語作為文學創作唯一的工具,根本原因在於語言必須與真切的生活世界 進行連結。然而當下的經驗是原住民部落空洞化、部落文化迅速崩解,在這個 危急存亡之際,漢語是一個讓非原住民族群能夠迅速得知、理解原住民文化與 處境的系統。所以,由這個角度而言,並不是我們選擇了什麼樣的語言成就我 們的書寫活動,而是書寫活動自身選擇了它的語言:

我們支持母語教學,也主張大家一起來說母語,但是我們不認為「母語 主義」可以解決原住民的文化、歷史困境。我們曾經說過,「語言」或「文 字」不是一種孤零零的存在,它的質感,必須有一個活生生的「生活世 界」來支撐。如果一個母語的「生活世界」已經不存在了,或「言說」

的「主體」不再以自己的「族語」為「母語」;那麼,我們的「書寫活動」,

不論是言說的或文字的,也不論我們願意不願意,早已自動選擇了它的

「語言」。155

既然書寫活動不得已選擇了漢語作為表情達意的工具,那麼原住民的主體如何 面對強勢的漢文化的侵夷?從文學書寫活動的層面而言,顛覆漢人的語言確實 是原住民文學能夠在夾縫中突破主體性的一個縫隙:

有人認為只要我們經驗的底層有自己族群的美感與苦難,任何文字的媒 介都是值得去嘗試的。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以自己母語的特殊語法結 構、語彙、象徵以及特殊的表達方式、思維邏輯、宇宙觀等等去介入或 干預漢語系統,挑戰其彈性和「邊界」(boundaries),形成原住民式的 漢語書寫,一如美國的黑人文學一樣。156

孫大川接著也認同,「這類書寫的方式有它的陷阱,它極有可能成為漢人文學市 場的俘虜,而逐漸喪失其主體位置。但是,這種策略,目前似乎已成為原住民

154 孫大川:〈站在「返本」的高度 朝「創新」的山峰前行〉,瓦歷斯‧諾幹:《瓦歷斯‧諾幹 2012:自由寫作的年代》(台北: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2012),頁 VII.。

155 孫大川:〈從言說的歷史到書寫的歷史〉,《夾縫中的族群建構》,頁 95。

156 孫大川:〈語言、權力和主體性的建構〉,《夾縫中的族群建構》,頁 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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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英主要的書寫方式」157。顛覆漢人的語言問題,不斷試驗挑戰漢人既有的語 言邊界及彈性,「豐富彼此的語言世界」158,「是原住民文學獨特生命之所繫」159

「不僅形成原住民文學的獨特風格、也挑戰了漢語原來的語言生態,這樣的辯 證發展,是台灣原住民文學莊嚴的使命」。160

不只是就整個原住民文學發展的願景與使命而言,就個別族群或作家來 說,也都承認,「那拼湊母語字句的複雜儀式/筆落漢文轉換為血肉肺腑的跳動 的凝望」161,以漢語書寫並不代表就進入了一個完全異於原住民生活與部落文化 的領域。那血肉肺腑跳動的凝望,某個程度上來說或許被漢語限制住,但熱切 的生活情感也不斷地在衝撞著漢語成規。奧威尼‧卡露斯也曾於創作的語言中 進行反思:

當想到古人祖先沒有任何符號可以像我一樣,能夠把內心感覺和別人分 享,才深刻體會到沒有文字的不幸和痛苦。縱使我們的祖先或許選擇的 是一種超然的情境──「在寂靜永恆的國度裡,平凡的生命悄悄地一回 走過,還有什麼話要說……」而永不嘗試發明符號。但是我們做為他們 的後裔,如果能夠將他們在歷史流動中,獨有的生命經驗保存傳承下來,

將是一件有意義的事。162

他認為祖先沒有發明文字符號,或許是人類文明的另一種境界,然而不可否認 的,利用文字將部落文化的生活經驗保存下來,別具意義。這裡的文字符號固 然不必侷限在漢語,但是漢語作為一種表情達意的媒介,確實對於原住民文學

他認為祖先沒有發明文字符號,或許是人類文明的另一種境界,然而不可否認 的,利用文字將部落文化的生活經驗保存下來,別具意義。這裡的文字符號固 然不必侷限在漢語,但是漢語作為一種表情達意的媒介,確實對於原住民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