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主體、身分與身體:身體知覺的復原與開展
第一節 有身:身體的衰退與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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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理查德‧舒斯特曼的提示,本章以「有身」、「修身」、「無身」9三個面 向討論。首先,我們先從「身體」的變異談起,說明在特定的政治、經濟、法 制、文化脈絡下,一個屬於原住民的「身體」異化了。「修身」是鍛鍊身體的概 念,強調原住民文學中對於傳統知識的追求,正是恢復「身體」的確切方式。
不過既然關於技藝的論述已見前章,本章則強調祭儀的部分,我們可以從原住 民傳統的祭儀文化得知,身體與身分往往是需要相互定義而成的。「無身」不以 對象化的方式看待身體,並且在理想的鍛鍊下,一個屬於原住民文化意義下的
「身體」得以健全。這種具有高度感知性的身體,與周遭環境能夠達到共感與 和諧。此種和諧的狀態,可以視為一種感性認知的發用。本章於此描述之外,
還特別討論這種身體美學的展現如何連結到倫理學的價值。
第一節 有身:身體的衰退與變異
技藝作為一種知識,是一種身體化的技藝,也可以說是以身體為度知識。
在原漢對比的情況下,部落傳統技藝的衰退,連帶著就是一個傳統部落的身體 之衰退:
我的父親日式國小未讀畢業,帶領我到山上,看到我吃力地走上斜坡,
嘴裡就冒出「你的腳已被平地舒服的柏油路面弄得很虛弱了」10。 強調父親國小未畢業,對比出自己的「兩條腿廢了」11、「雙腿還沒有畢業」12, 這是很明顯是知識與勞動的對舉,也可以說是腦袋與身體的對舉。但是身體機 能的退化,是全面性的,也不僅僅是生理活動的退化,還連帶影響著情緒反應:
「我們在這方面的機能早已嚴重退化了。不單是眼力喔!其他感覺器官 也都遲鈍起來,一接近大自然就全然像個白癡,處處格格不入,很多人 乾脆遠離大自然。本來人類依附大自然,期間長達一兩百萬年,一朝脫 離,產生一些副作用是必然的。你看,現代人長陷於焦慮苦悶,很不快 樂,我想主因就在這裡。」13
9 「有」、「無」的概念是指二種掌握事物或認識事物的方法。「有」指的是不適宜的方式,亦即 將事物視為一種對象化的觀察;「無」與此相反,指的是適宜的方式。這也就是舒斯特曼所說的 我有一個身體/我是一個身體的差別。關於「有」、「無」的詮解,參見林文琪:〈對於道的認識 是一種身體化的認識〉,《東吳哲學學報》第 12 期(2005 年 8 月),頁 63-98。
10 瓦歷斯‧諾幹:〈詩與私生活〉,《迷霧之旅》(新北:布拉格文化,2012),頁 41。
11 游霸士‧撓給赫:〈尤霸斯與他的兒子〉,《赤裸山脈》(台中:晨星出版社,1999),頁 36。
12 亞榮隆‧撒可努:〈歸程的禮讚〉,《走風的人》(新北:耶魯國際,2011),頁 325。
13 游霸士‧撓給赫:〈尤霸斯與他的兒子〉,《赤裸山脈》,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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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應該是屬於自然之中、依附自然而生的,然而現代文明卻步步引領我們離 開自然、捨棄自然,人類作為自然的一員,捨棄自然無疑就是捨棄了一個屬於 自然的身體,終究會失去自己原本的面目:
寓居城市多年,有一天,我在清晨的鏡中發現自己正逐漸消失中,我的 臉上沒有黥面、手足沒有狩獵技能、心中沒有承擔族人危難的勇氣、腦 中沒有熟悉族群歷史的記憶,像一枚山野中凍壞的果子,等待腐爛。14 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到,一個退化的身體,不只是生理機能的衰弱,它囊括了身 體的生理層面、勇氣、族群記憶等,因而我們可以說,理想的部落文化所浸染 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有機體,承載文化、情感、記憶、技術等種種感 知與行動的能力。可是這樣的身體並不是本質性、本然如此、與生俱有的,一 旦脫離的文化的薰習、生活的實踐,特別是在現代文明的侵擾下,這樣的身體 是會逐漸「腐爛」:「如果失去了森林,失去了狩獵儀式,我們就像樹幹上沒肉 沒靈魂的 Ngingi(被遺棄的空蟬殼),它除了等待腐爛和消失之外,還是腐爛和 消失」15,「而我在遠方只剩一縷消瘦的枯骨」16。
這樣的身體,不是在身心二元區分之下的肉身,身體負載了許多文化的意 涵,因而,身體的虛弱也正是文化涵養的缺乏:「Beisu 憂愁地回答:『遠離聖山
/我們會不會像失去耳朵的泰雅?』」17遠離聖山,是一種遠離部落傳統的象徵。
失去耳朵的泰雅(人),一方面指的是具體身體遠離大自然後所造成的鈍化,另 一方面,也可以指稱為「不完全的泰雅(人)」。當原住民族以「人族」之名矗 立於台灣,卻因為諸多原因造成他們失去了原有的完整、體健,成了文化意義 上的殘疾:
我知道我們即將消失
身分消失在變色龍戶籍法下 軀體淹沒在都市的追獵下 我們的舌頭愈來愈短 我們的血管愈來愈阻塞 我們的眼睛失去辨認色彩 手腳不再為祖先的榮耀而舞動
14 瓦歷斯‧諾幹:〈遙遠的聲音〉,《迷霧之旅》,頁 76-77。
15 霍斯陸曼‧伐伐:〈來自神靈的禮物〉,《玉山魂》(台北:印刻出版社,2006),頁 216。
16 讓阿淥‧達入拉雅之:〈思鄉吟〉,《北大武山之巔》(台中:晨星出版社,2010),頁 131。
17 瓦歷斯‧諾幹:〈當我們同在一起〉,《伊能再踏查》(台中:晨星出版社,1999),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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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不再跟上通貨膨脹 作夢不再有祖先出現
我們即將如你們所願的消失18
戶籍法、都市的追獵、通貨膨脹等用詞,或明顯或暗示地指稱了部落身體退縮 消失的原因:法制、經濟,乃至於更廣泛地說,是國家意識形態的權力滲透。
福柯的《規訓與懲罰》告訴我們,身體總是無可避免地捲入政治領域,歷 史與權力深深銘寫在我們的身體之上:「權力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 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19。 我們的身體具有可馴服、可利用的特質,權力關係總是需要操作、干涉身體,
而身體似乎也無法遁逃於複雜的權力網絡中。這樣的關係最淺顯的一層表現,
就在於政治身體語言的建立,例如服從國家領袖的「體儀」:
他們在上午與下午唱「國歌」,遇見上山或下工的族人因為聽不懂那是一 首歌而沒有立正,當然我們不曾有過「立正」的習慣,便莫名的被軍人 之藤鞭毒打。20
每天上學的早晨勢必先向蔣中正遺像叩頭,象徵「感恩」與徹底臣服於 他的統治。21
控制身體的運作,是在政治統治上最常見的手段,這樣的壓制身體,目的在建 立一種「權力關係」:「要通過這種機制本身來使人體在變得更有用時也變得更 順從,或者因更順從而變得更有用」22。
當然,這樣的規訓並不會只出現在國民黨政府,日本統治時期也是如此,
也不會只是「鞠躬」、「立正」這樣的行禮才算是一種對身體的馴服,從(無論 是哪個政府的)「國語政策」上而言,依然如此:
從此族人便在文明的洗禮下成長,儘管設校初期族人還是像淘氣的松鼠 無法安坐課室腦子想的盡是機陷有無愚笨的獵物掉入陷阱,……,但到 底是日本人與生俱來的超耐力終於讓族人口說「ㄚㄧㄨㄟㄛ」,敬禮的時
18 瓦歷斯‧諾幹:〈台灣□住民〉,《伊能再踏查》,頁 119。
19 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頁 27。
20 夏曼‧藍波安:〈飛魚,飛吧!〉,《航海家的臉》(台北:印刻,2007),頁 193。
21 夏曼‧藍波安:〈飛魚,飛吧!〉,《航海家的臉》,頁 194。
22 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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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頭要垂垂頂到地面才是最高禮節。23
國家權力為了方便統治、使人民馴化、好用、具高度生產力等目的,設計與規 劃了一系列的身體操演。強迫國民接受如此調整自己的身體運作,以符合國家 機器器之運作。又如〈最後的日本軍伕〉寫高砂義勇隊的史實:
彷彿是被歷史嘲弄的小丑,在
歲月的舞台塗著白色的妝底,誰看到那悲痛 而扭曲的五官?24
小丑的身體展演,通常不是為了自己而存在。歷史塗抹的妝底,愉悅了他人,
卻讓人看不清楚小丑的真正面目。孫大川〈被迫讓渡的身體〉提到,日本對於 原住民的體察入微深刻,特別在徵召高砂義勇隊時,日本政府所看到的原住民 的體能特質,不是單純屬於現代人那種鄙俗的健康或健美特質。原住民的身體 所展現出來的「力」,是一種實際生活的能力,更是一種貫通到人的原始生命力 而具有的某種自然宇宙的強度25。但正是因為日本政府對於原住民的身體有過細 密的分析研究,才能更有效的利用其身體:「動員下的高砂義勇隊,從上述日本 軍人的描繪與證詞上看,似乎充滿人格美學的魅力。然而,荒謬的是,這樣的 美感經驗,只能以個人對個人(person to person)的方式,且在戰場的極限狀態 中,才被發現。尤其弔詭的是,為了達到這樣的結果,部落族人必須讓渡自己 的身體給國體,這是認同意識的置換與改造。原住民以自我的否定,贏得國體 的接納」26。在此意義之下的身體,完全受到權力的紀律性調整,從而向國家交 付一個更有用也更好用的身體。
這種對於身體的調整,依照福柯的說法,最初是在中小學發揮作用27: 一冊冊極其精美的欽定教課書,
向瘦弱瘦弱的小學靠攏,
內容涵泳著意識明顯的神話 每一冊書籍都矗立偉人銅像,
23 瓦歷斯‧諾幹:〈哀傷一日記〉,《城市殘酷》(台北:南方家園,2013),頁 63。
24 瓦歷斯‧諾幹:〈家族第七──最後的日本軍伕〉,《想念族人》(台中:晨星出版社,1994),
頁 36。
25 孫大川:〈被迫讓渡的身體──高砂義勇隊所反映的意識構造〉,《當代》第 212 期(2005 年 4 月),頁 123。
26 孫大川:〈被迫讓渡的身體〉,《當代》第 212 期,頁 126。
27 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頁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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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實的重量按住學童的肩膀。28
國家政治神話,不同於部落傳統的神話。國家的神話,是要神化統治者,將之 稱為「偉人」。通常我們會說,這是一種意識形態灌輸在學童的「思想」中,而 此處,當「身體」作為一種捲入政治的肉身,「厚實的重量按住學童的肩膀」一
國家政治神話,不同於部落傳統的神話。國家的神話,是要神化統治者,將之 稱為「偉人」。通常我們會說,這是一種意識形態灌輸在學童的「思想」中,而 此處,當「身體」作為一種捲入政治的肉身,「厚實的重量按住學童的肩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