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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部落內外:生活與現代知識的斷裂及連結

第四節 現代知識的詮釋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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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人眼光解釋的事物,打破砂鍋問倒底。部落老人決定給予一些「教育」,於是 在兩位研究生面前,一群老人喝起酒來,並將一片樹葉放在裝滿保力達的酒杯 口上,並一面唱起來了。兩位研究生「一個忙著照相、一個忙著描繪場景,還 急急忙忙地要我的朋友向他們解釋這到底是什麼儀式」,但這群老人只是從上午 喝到中午,從中午喝到黃昏,最後才告訴研究生,「這樣喝酒是故意要喝給你們 看的,整你們啦!」116雖然跟整個體制相比,這些生活經驗的敘述呈現,力量 可能非常微小。但至少原住民已然自覺:「知識遠比我們想像的要狡猾」117,而 他們也可以試著利用符號化自身的方式,對以漢人為本位的現代性知識嘲弄、

干擾或指正。118

第四節 現代知識的詮釋效用

從前述的討論,隱約還是可以看出一種二元對立的架構。也許是普同知識 與地方知識的對立,也許是現代文明與部落傳統的對立,也許是原漢二分,也 許是具體經驗與符號化概念的區別。無論我們使用哪一組對立的概念,似乎都 展示出一種原住民文化對於現代知識的否定傾向。其實這樣的論斷並不過分,

假若能顧及到社會情境,自然可以明白現代文明的知識對於傳統原住民部落是 多麼地不友善。只是,這樣的否定傾向,只是一種具批判性、具反省能力的訴 求,並不在於原住民的知識構成必然要退回否定知識的情景。相反地,很多時 候,這些作家仍然意識到,追求現代知識自有其不可完全抹滅的價值:

上天 訓誡

男人要擦亮獵槍 女人要巧用織布機

老師 訓誡我們

116 利格拉樂‧ :〈新新人類的田野調查〉,《誰來穿我織的美麗衣裳》,頁 188-192。

117 瓦歷斯‧諾幹:〈櫻花屈尺〉,《迷霧之旅》,頁 217。

118 邱貴芬討論紀錄片時,曾提出受訪者藉由「表演」來「戲弄」觀看者,與本文所談論自我符 號化的顛覆力量意思相同。她主張在紀錄片中受訪的對象,能夠以「表演」作為一種嘲弄的手 段,讓優勢族群的東方想像顯的天真幼稚。「文化異質不僅是消費商品,也可能是一種利用消費 者(對異質文化的)不懂和無知,玩弄其於股掌之間,顛覆弱勢族群傳統劣勢位置的王牌。」

「基本上,我認為觀看者愈意識到被觀看者進行的是一種展示、表演,這中間顛覆的空間就愈 大。」見邱貴芬:〈紀錄片/奇觀/文化異質:以《蘭嶼觀點》與《私角落》為例〉,《中外文學》

第 32 卷第 11 期(2004 年 4 月),頁 134-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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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熟讀手中的書

因為

這是我們的獵槍 這是我們的織布機 讓我們

射中知識 織出智慧119

沙力浪的這首〈訓誡〉,寫得淺顯簡單。如果以原漢對立的角度詮釋,自然可以 將此解釋成原住民的文化失落,終究只是成為因為漢人訓誡必須苦讀的書。但,

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釋,如果意識到整體社會環境的變化,原住民無法自外 於此變化的情境,掌握知識,自然關乎他們文化存續的問題。因此,書就是獵 槍,書也可以就是織布機。對於某些人而言,讀書確實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情,

甚至因此賦予它美好的價值,孫大川寫〈父親的腰帶〉也曾提及,母親失學,

終其一生都羨慕而佩服曾經受過教育的父親:「父親能文,或許多少能彌補母親 失學之痛,她那嗜酒、散漫的丈夫,在這一點上永遠讓她自嘆不如。即使到了 今天,八十多歲的母親每談及此,仍覺得她嫁了一個不平凡的丈夫」120

夏曼‧藍波安曾表示他的小祖父警告他「別在漢人的學校變得聰明」121。父 親對他去台灣求學一事,也常常感嘆:

如父親仍健在的話,此時他已起床教我樁好曬飛魚的木樁,當然媽也會 在屋院的角落吃檳榔,望著夜間的大海打岔的說:「很可憐後傳統的人,

不知如何尊敬天神恩賜的魚類。」語末的感嘆聲拉得很長,讓我深深的 感覺到在她認知的世界裡,我去台灣念書是一件錯誤的選擇,是生命旅 程拐了很大的彎,傳統價值觀的純度滲入無限量的污水。122

漢化的知識系統會攪亂身為達悟族既有的價值觀與世界觀,因此,對於達悟族 的長輩而言,對於孩子要不要到台灣接受教育,確實是有質疑與恐懼的。然而 值得注意,夏曼‧藍波安到了《大海浮夢》裡,愈發對於現代知識的抗拒,有 了寬容的態度,當他重述兒時被鼓勵讀書時,不再否定漢人知識:

119 沙力浪‧達岌斯菲萊藍:〈訓誡〉,《部落的燈火》,頁 38。

120 孫大川:〈父親的腰帶〉,《搭蘆灣手記》,頁 24。

121 夏曼‧藍波安:〈興隆雜貨店〉,《航海家的臉》,頁 83。

122 夏曼‧藍波安:〈鬼頭刀之魂〉,《航海家的臉》,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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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好好念書哦!切格瓦。」這句話讓我陷入迷惘。我的小叔公懇求我,

不可以在漢人學校變聰明,外來的女學生是大學的畢業生,小叔公是野 性海洋的大學生,我無法比較,只是我的感覺,「他們都是對的,都是正 確答案。」123

「他們都是對的,都是正確答案」,這樣的態度,同樣在《大海浮夢》的自序提 過:「太陽下『山』的意象轉型為下『海』的夕陽,於是下『山』下『海』都是 正確答案」124。夏曼‧藍波安此處展現出更多元寬容的態度,不再執定一說,這 就留給了漢人為主的現代知識不受批判的空間。

誠如前面討論到地方知識以及知識的符號化問題之處所表示,關鍵在於原 住民的自我認同與主體意識是否彰顯,而非片面地否定普同知識必然霸道,或 是符號化的知識必然是狡猾。當整體環境產生變遷,原住民具體的生活經驗改 變,自然也可以主動地鎔鑄各方面的知識以為己用,而自我符號化又是一種有 效手段,能夠反制避免被符號化,而可能遭受自身利益的剝損。

弔詭的是,當原住民對於現代知識挾帶的文化衝擊有所警惕與反思時,他 們所需要挺出主體、樹立自我價值的方法,某些面向來說,是須要借重現代知 識才能入室操戈,對抗漢人,總還須要接受漢人的知識,像是〈老海人洛馬比 克〉中所期待:「當老師是他可以勝任的工作,他想,花幾年的時間在台灣念漢 人的書,回來不僅可以用米飯養活父母親,又可以認真得教書,培育下一代的 孩子,讓這個未開化的小島多一些知識份子,就會增加被尊重的重量,以及對 抗漢人的力量。」125

亞榮隆‧撒可努有篇文章〈我的名字是排灣〉,敘述撒可努與妻子結婚的儀 式,想遵循傳統排灣族的方式。但是受到信仰基督教的父親反對,而「過去我 們巴卡羅的族人,長期受到卑南族的影響,近期又受到阿美族強迫性的文化壓 迫,且夾在漢文化的侵襲下」126,傳統很多的文化、慶典都已經不同了。好不容 易協調溝通、努力籌備,到了典禮當天,族人卻是跳阿美族的舞,讓作者氣得 破口大罵:「今天結婚的是排灣族人,又不是阿美族人,請你們跳排灣族的舞!」

127旋即卻又想到:「結婚當天,他們跳阿美族的舞,是無知造成的。」128無知的

123 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頁 149。

124 夏曼‧藍波安:〈自序:浮生浮沉的夢〉,《大海浮夢》,頁 15。

125 夏曼‧藍波安:〈老海人洛馬比克〉,《老海人》,頁 188。

126 亞榮隆‧撒可努:〈我的名字是排灣〉,《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174。

127 亞榮隆‧撒可努:〈我的名字是排灣〉,《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181。

128 亞榮隆‧撒可努:〈我的名字是排灣〉,《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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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就是作者所言:「環境的改變讓自我意識模糊,是最大的問題。」129另一 篇文章〈我的妻子是平埔族〉就曾提到:「循著這一點的牽連,她慢慢的在書籍、

文獻中找到了失落的族群──平埔族」130。顯然地,撒可努的妻子在追尋自己的 身分時,仍須借助許多文獻典籍、學術考證,也不單單只是靠著耆老口授傳說 就能輕而易舉地確定結果。

從亞榮隆‧撒可努在婚裡恢復排灣族式的慶典,以及妻子追索自己的身分 認同可以作為佐證,恢復主體意識不能只是精神層面的覺醒或是文化身分的認 同,還有許多工作須要有相關具備的知識能力。文化復振的工作,並不是要將 原住民文化推回到一個無智無識、結繩紀事的遠古世紀。我們在這裡可以看出,

教育、知識都具有某種程度的用處與價值,「讓文化和教育互相支持,傳統和現 實相互尊重,認同才會開始萌芽」131。因此,儘管在原住民傳統知識的立場上,

「原住民知識分子如何可能」,只要走進部落一看就知道,根本是不證自明的存 在。但在接應外在環境時,有屬於原住民的知識菁英分子,替原住民衝鋒陷陣,

仍然是被期待的132

現代知識仍不可全然免除,還可從另一個側面來觀察,那就是關於原住民 地方知識的特質,有時候是藉由現代知識加以詮釋:

多年後我回想著,住在外公、外婆家的那段時間,外婆的生活知識成了現在 當下在討論的熱門議題──「生物多樣性」的議題。……而阿嬤的蝸牛樹以 及與自然相關和天象預測的知識,才是讓我最稱奇的。只是,為什麼我的外 婆會知道?133

赤楊木是一種非常好的土地改良者,寄生在他根部的根瘤菌能吸收空氣中的 氮氣,有固氮作用可以改善土壤品質。當然,泰雅族的祖先大概不會知道「根 瘤菌」或是「氮氣」,人們在使用過的土地上種植赤楊木,是經過一代一代 與大自然共同生活所得到的經驗。134

生活經驗的連結與地方知識的構成轉變,在前面的章節已有討論。這兩段引文

129 亞榮隆‧撒可努:〈我的名字是排灣〉,《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174。

130 亞榮隆‧撒可努:〈我的妻子是平埔族人〉,《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166。

130 亞榮隆‧撒可努:〈我的妻子是平埔族人〉,《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