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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本以開新:活出文學到寫出文學

第四章 書寫的技藝/記憶:文學創作的獨立與遊戲

第三節 返本以開新:活出文學到寫出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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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此處強調形式美學,並不是認為文學的形式高過內容,事實上這也 不是符號形式美學的立場。我想要提供的是一種「閱讀視野的轉換」,意即我們 仍然能夠以文學藝術的眼光來閱讀原住民漢語文學作品,至於這些文學作品具 不具備歷史紀錄、民族誌的功能,那可以有另外的閱讀眼光審視之。原住民不 但需要有文學創作,我們也需要有以創作的眼光審視的必要。

但更重要的是,對於原住民漢語文學的審美要求,與其說落實在對於原住 民創作者的身上,不如說更直接地落實在原住民文學評論者的眼光內。也許每 個研究者、評論者所有的標準不一致,我們也很難從少數經驗中輕易推導出一 個高高在上的美感要求或形式標準,但這不意味著對於原住民文學作品的鑑賞 與批評就可以置之不理。原住民文學的評論「不再只是」以政治正確或文化認 同的眼光來看待這些作品時,對於原住民創作者而言,反而可以拓展他們創作 的參照座標,讓他們可以有更多的選項,有意識地去寫或不寫。

第三節 返本以開新:活出文學到寫出文學

彭鋒在闡述茵加登(Roman Ingarden)的美學概念時做了這樣的表述:「文 學作品既可以當作藝術來欣賞,也可以當作其他東西來認識或使用;只有當我 們將文學作品當作藝術來欣賞的時候,文學作品才會成為審美對象」96。此處借 用這一段話說明前面討論原住民文學美學問題的用意,我的立場並不是要全然 否認原住民文學在民族誌、歷史紀錄的作用,也不是完全無視於所謂的美感認 知及要求有可能成為一種意識形態與權力爭奪的場域。本研究是要強調一種不 執於一的閱讀/評論視野的轉換。在卡西勒的形式符號哲學中,所謂的人就是 一種「文化人」。人類借用運用符號而開創出文明、文化的發展,是具有相當大 的意義的。從而引身出來的關於文學藝術的形式美學,也不應該輕易閃避或置 之不理。既然要求原住民文學獨立於原運,那文學之所以為文學,其獨立的意 義與價值,自然須要有更多的評論者關注。

既然這是一種閱讀視野的轉換,當然本研究也不執著在於對於純粹形式技 巧的追求,在卡西勒的形式符號哲學中,原初社會與原始部落的生活型態,屢 屢暗示著面對實在、接近實在,而對於符號的依賴沒有這麼強烈而複雜的生活 型態。那麼,原住民文學所存在的那種「原始性」,或者是(比較)直接面對實 在的原初存在狀態,是否能夠對於原住民文學的創作有所影響或提供任何資 源?

96 彭鋒:《回歸:當代美學的 11 個問題》(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頁 41。

Dissanayake)的《審美的人》(Homo Aestheticus)是一個明顯的對比及參照。在 她看來,藝術之所以存在也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藝術是一種人為的文化。

而是必須考量當潛藏在人類生物進化的漫長景觀之中,才是考量藝術在當代生 活的最佳視角97,她的提問方式是:人類已經被稱為使用工具的(Homo faber),

直立的(人科的祖先,Homo erectus),遊戲的(Homo ludens)和智慧的(Homo sapiens)。但是,為什麼不是 Homo aestheticus(審美的人)呢?98她以物種中 心主義與人類行為學的角度討論藝術為何存在,而參照的視野大抵上是從非現

的角度去談論「美學」。但是,我們也可以從「美學」(aesthetics)的本義去談 論。十八世紀美學之父鮑姆嘉藤(Baumgarten)將美學確立為一門獨立的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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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是原住民「文學的美」的問題,而是原住民文學中的「感受力」問題。

一、 生活的感受

從以上這的反思,對應原住民文學文本可以發現,許多作家在討論部落生 活的特質時,常常有「活在文學」、「活出文學」的說法:

在百年以前我們沒有「文學」這個概念,我們的文學基本上就是生活,

比如說我們老人家之間的對唱、對吟,這些都是文學啊!103

其實就是生活的藝術、美學,也是生態倫理的信仰,無形的文化資產,

這是我現在的認知,以及很深的體悟。104 我不知道什麼叫研究,我只知道生活。105

在原初的部落生活中,沒有現代文學創作意義下的「文學」(literature)概念。

然而我們若從現在文學的概念去審視部落生活的許多模式,似乎又可以看出類 似的文化產物。對於原住民而言,他們只是在生活,只是「活著」。如果從埃倫‧

迪薩納亞克的理論來看,為了「活著」以及「更好地活著」,人類自然會發展出 因應環境的藝術「行動」:「通過把藝術稱作一種行為,我們也建議,在人這個 物種的進化過程中,有藝術傾向的個人,那些擁有這種藝術行為的人,比那些 沒有的人生存得更好。這就是說,一種藝術行為具有『選擇』或『生存』價值:

它是一種生物性的必需品」106。在原住民傳統部落的生活型態中已經囊括我們 現在認定的「藝術」或「文學」內涵,對於原住民漢語文學的作家而言,他們 要做的事情,是把這樣的生活樣態「原原本本」地描述出來:

是的,原住民自有他人所沒有地歷練與體驗,因此讀他們的作品,確實 有一種新奇的享受。重點在於「原原本本」四個字,每個人都能夠敘說 自己的過去,但要能做到讓讀者一口氣「欲知其詳」,就必須具備過人的

留『美學』原本具有的『感知』或『意識』的含義。當西方哲學在明治時期引進到日本時,美 學這個概念被曲解為『美的科學』(或理論)。」楊儒賓研究莊子時也曾坦言,我們回到「美學」

的原意,它原來即帶有感性之學的意思。換言之,「美學」的焦點應當放在主體一種特殊的與物 交往的知識,而不是自然的物相具不具有「美」的屬性。理查德‧舒斯特曼:《身體意識與身體 美學‧中譯本序》(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頁 3。楊儒賓:〈莊子與人文之源〉,《清華學報》

第 41 卷第 4 期(2011 年 12 月),頁 603。

103 魏貽君:〈從埋伏坪部落出發──專訪瓦歷斯‧尤幹〉,《想念族人》,頁 229。

104 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頁 246。

105 瓦歷斯‧諾幹:〈看到彩虹橋了嗎?〉,《城市殘酷》,頁 282。

106 埃倫‧迪薩納亞克:《審美的人》,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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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述技巧,同時必須語氣真誠,才能讓讀者有如親臨其境,與之同悲共 喜。107

「原原本本」可以是一種理想,也可以說是一種文學創作上的傾向。從人類的 認識能力而言,到底怎麼樣的程度叫做「原原本本」其實是個問題。但如果這 是一種創作上的寫作風格與態度,我們仍然可以理解原住民文學對於日常生活 的描摹,即使不需要有太多的(當然也不能完全不顧)「敘述技巧」,一樣可以 展現出屬於原住民文學的「生活美學」:

假如我三十二歲那年忘了回家的話,如此之「原初信仰」的體悟,在至 親親人往生後,就不會孕育對自然生態環境的另類感知,這種信仰不是 在表現想像的靈觀,而是在沒有任何為了金錢而勞動生產的目的論下,

接受了父祖輩們的生活哲學觀,我現在稱之純潔的「生活美學」。108 嚴格說起來,「生活美學」是一個很籠統的概念。「生活」的內涵無限遼闊,日 常行住坐臥莫不是在生活,而「美學」一詞在漢語日常的語境下,也常常是含 混不清的。

原住民作家當中,夏曼‧藍波安算是比較常提及「美學」一詞,雖然並沒 有很好地解釋,但基於「美學」作為一們研究感性認識的學科,我認為更明確 意義下的「生活美學」乃是關注「生活當中的感性認識」:

我們從小每天的第一眼、最後一閉都是海洋,他的潮汐大小變幻,勾畫 了我本性的浪漫與懶散,而冬季時的海洋,他的寧靜在我小時候的感官,

也比我那個記憶裡的外祖母更慈悲、慈祥,並多了暗灰的蒼涼,那汪洋 影像的變幻幾乎就是刻在自己成長的記憶裡。109

黑暗的靜,讓人能聽見自己原來就擁有的那個聽覺能力,我確信自然和 土地呼吸的氣聲隨著蟲鳴的叫聲,而有律動、節奏,蟲鳴叫聲間接的拉 高代表著大地吐出的聲音。我合眼佇立著,手中緊握獵槍,頭四十五度 角的歪著,朝天的耳朵正聆聽由天飛來的聲音,朝地的耳朵聽著由地傳 來的聲響,我靜靜的聆聽……這勝過在國家音樂廳般的一切感受。110 原住民作家返回山海世界,回歸大自然的生活方式,確實有很多機會面對自然,

107 杜明城:〈推薦序一〉,《外公的海》,頁 2。

108 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頁 258。

109 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頁 24。

110 亞榮隆‧撒可努:〈水神的指引〉,《走風的人》,頁 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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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引發審美情感。這些情感的特質常常是非常豐沛細膩的,當中「寧靜」是一 種最常被提及的感情。夏曼‧藍波安的大海是寧靜的,亞榮隆‧撒可努的山林 獵場也是寧靜的。「寧靜」除了是大自然給予作家的一種感情特質的呈顯外,「寧 靜」本身也是一種「審美態度」:

學校教育學來的知識,對我而言是「理性」看世界,父祖輩們給我的教 育是,用「寧靜」觀賞海洋。我聽得懂他們的故事,他們划過的海我划 過,他們潛過的海我潛過,他們走過的山林我走過,他們抓過的魚類我 也抓過,也回敬了我這些尊敬前輩,原來他們跟我說許多的故事就是要 我將來當個「作家」。111

當夏曼‧藍波安以二元對立的方式列舉出學校教育/父祖輩、理性/寧靜,我 們可以明白,這裡的「寧靜」就是一種不同於理性思考的感性發用。換言之,

並不是每個人走進山林大海都必然會獲得審美認識,而是必須得先有一種審美 的態度、眼光去欣賞自然環境112

從感性認識的角度去談「審美」、「美學」,是為了要避免漢語詞彙中「美學」

從感性認識的角度去談「審美」、「美學」,是為了要避免漢語詞彙中「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