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書寫的技藝/記憶:文學創作的獨立與遊戲
第一節 書寫的實踐意義與知識的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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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書寫的技藝/記憶:文學創作的獨立與遊戲
前言
從地方知識、個人技藝到身體感知,可以逐漸理解原住民文學中所展現的 一種「成人」觀。在地的知識系統與身體化的技藝展現,都朝向著成就/恢復 原住民成為其固有文化中「真正的人」,恰當地回答了「我是誰」的提問。在原 住民傳統部落的文化中,地方知識、個人技藝與身體感知固然可以緊密地形成 一個相互滲透的詮釋系統。不過很快地就要面對另外一個問題:如何用這樣的
「成人」觀,去理解原住民文學創作?
換言之,如果書寫也是一種「技藝」,而且很顯然地,對原住民作家而言,
這個「技藝」發展了一段時日,也頗有成果。那麼文學創作這種不同於部落傳 統文化的技藝,是否能夠置入前述的原住民技藝之知的價值結構中討論?此 外,在個人技藝的運作展現中,原住民對於現代知識的迎拒,是否對於書寫有 任何影響?目前對於台灣當代原住民漢語文學的興起,主要仍然著眼於與八○
年代原運的相互生成。當原住民作家不斷借由文學作品引介自己的部落文化、
闡述自己的情感認同、控訴政治社會等不公義的遭遇時,我們又該如何看待原 住民文學的「美學」?
從上述這些問題出發,本章提出「文學創作的獨立與遊戲」。此處的「獨立」
是基於將原住民文學從原運的附屬產品獨立出來,此意義在於暫時性地將文學 與政治脫鉤,以確保文學作為文學,能夠有其自律的美感形構。然而,原住民 在現實生活遭遇的處境,實在又不適宜將原住民文學固著於一個與社會歷史脈 絡截然無關的審美經驗中,因此提出「遊戲」──以游移跳躍的詮釋視野,反 覆而靈活地面對原住民文學作品。更進一步,遊戲的不僅僅只是看待原住民文 學創作的詮釋眼光,也是原住民作家書寫技藝的展現。利用書寫的遊戲特質,
或許可以對社會政治體制提出迂曲卻巧妙的批判,並且恰當地與文學評論界進 行對話與相互更新。
第一節 書寫的實踐意義與知識的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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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介入社會與激盪情感
長久以來,在原住民的傳統部落文化中,並沒有相應於其族語的穩定的文 字系統。孫大川〈從言說到書寫〉提及,在原住民早期非文字的傳播模式,意 義與對象的指涉是直接連結在一起的,雖然沒有「文字符號」的中介,但那是 透過「人與人」的直接相遇及分享,有力地達成:「這種沒有文字的溝通方式,
使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可以更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了綿密相依的部落傳播網 絡」1,然而相對於「文字」而言,口傳或非文字中介的表達方式,較缺乏穩定 性,這樣的傳播工具或形式一旦面對較大的時空格局,或遭遇另一個使用「文 字」的強勢族群,其傳播活動變糟到極大的挑戰甚至因而逐漸被其鯨吞,難逃 潰敗的命運。2
如何面對「文字符號」,一直是原住民文化於其表達途徑中,十分重要的問 題。我們可以看到原住民面對強勢的「使用文字的族群」的焦灼,甚而提出這 樣看似天真卻很深沉的疑惑:「字有力量嗎?為什麼它可以讓族親變得那麼聽 話?」3文字作為一種符號工具──而且暫時僅僅就工具層面而論──,在社會 的律法制定、契約制定、知識構成、情感表述等等諸多面向,當然有其強大的 力量,可以超越時間空間的拘限。這種超越時空的特質,與原住民部落文化中 一股「活在當下」的氛圍是大相逕庭的。因此,一旦文字系統進入原住民部落 生活,作家不免感嘆,「我們的力量開始衰敗,不再相信心靈的力量是一項嚴重 的錯誤。」4
不過,文字若僅僅作為一種符號工具,其協助傳播的實用性與便利性同樣 不可忽略。因此,當瓦歷斯‧諾幹感嘆「文字、圖案、契約替代埋石」5,奧威 尼‧卡露斯恰恰相反地看到了文字符號的功效:
時代變遷,象徵英雄榮耀的白石頭,也漸漸被人遺忘。……。這是一個 悲哀也是諷刺。這說明了事物象徵性意義的脆弱,只有書寫的文字和符 號才傳之久遠。6
正因為意識到了「文字和符號才傳之久遠」,文字書寫的價值與意義就初步展開
1 孫大川:〈從言說到書寫〉,《夾縫中的族群建構》,頁 162。
2 孫大川:〈從言說到書寫〉,《夾縫中的族群建構》,頁 163。
3 霍斯陸曼‧伐伐:〈村幹事之死〉,《黥面》,頁 310。
4 瓦歷斯‧諾幹:〈對土地負責〉,《番人之眼》,頁 103。
5 瓦歷斯‧諾幹:〈對土地負責〉,《番人之眼》,頁 103。
6 奧威尼‧卡露斯:〈白石頭〉,《雲豹的傳人》,頁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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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雖然原住民的書寫並不始於漢語文學創作7,但原住民從第三人稱的「學術 的存在」8,走向第一人稱的自我主體的表述,台灣當代原住民漢語文學興起,
便扣合著原住民在社會政治的複雜情境中的遭遇,成為一股獨特的力量,具有 深刻的社會實踐意義。
然而,正因為台灣當代原住民漢語文學與整個原住民運動有著相互滋養、
成就的關係。致使文學書寫的價值意義,往往處在模糊不清的地帶。莫那能《一 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談及,經由朋友的介紹認識了王拓,當時莫那能將自己 妹妹的遭遇講述給王拓聽,希望他能為此創作一篇小說發表。隨著莫那能口述 其經歷的悲慘,只見──
他嘴巴在那邊喃喃的動,說:「寫文章有什麼鳥用。」很用力地說著:「幹,
他媽的,要革命啦,要革命啦。」9
同樣的質問,瓦歷斯‧諾幹也曾自我盤問:「除了寫詩,你還能做什麼?」10這 是一種非常典型對於文學介入社會運動的質疑,文學能夠有效地改變社會嗎?
文學介入社會的力量又有多少呢?
恰好,無論是莫那能面對王拓的熱情激憤,或是瓦歷斯‧諾幹對於自己的 質疑,他們都對此問題提出了很好的回應:
但從第二本詩集出來,有很多很熱烈的回應,我就有一點感想,可能很 多事情我可以用詩來去反應【映】的,讓更多的人知道原住民的社會現 實,所以從那時就開始寫東西。11
詩有什麼力量?不過就是揭開那一道道沉默的簾幕,那些將發生過的事 掩蓋起來的沉默的簾幕──如果詩能帶給我們力量。12
如果文學能夠帶給我們力量,其最基本的功用也是最普遍廣泛的功用,可能是 一種對於原住民生存境況的「反映」。將政治當局與社會實情中的不公不義揭發 出來,讓其他人可以藉由文學的管道得知更立體而多元的訊息。雖然文學是否 能夠有效反映,或是反映之後的持續介入能量有多少,這是非常難論斷的大問
7 關於原住民族語的書面化問題,可參閱李台元:《台灣原住民族語言的書面化歷程》,台北:
政大民族系博論,2013 年。
8 孫大川:〈從言說的歷史到書寫的歷史〉,《夾縫中的族群建構》,頁 86。
9 莫那能:《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修訂版)》,頁 137。
10 瓦歷斯‧諾幹:〈夏天的歷史節奏〉,《迷霧之旅》,頁 83。
11 莫那能:《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修訂版)》,頁 228。
12 瓦歷斯‧諾幹:〈揭開沉沒【默】的簾幕〉,《迷霧之旅》,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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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不過當原住民文學本著這樣的初衷開始發聲後,原住民文學所帶來的社會 實踐的效益,遠遠超過我們想像。
從功能性的角度而言,文字書寫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將文化紙載筆錄,超 越時間空間的限制,得以較口語表述更傳之久遠。許多原住民作家都認識到了 這一特質:
「有一天傳統的東西會有再被用到的時候,就算在這個世紀沒有被使 用,我們還是可以用我們的記憶傳承去等待。」13
我的祖先,給了我特別的智慧和能力,讓我把傳統的東西詮釋給文明的 世界,讓文明能了解我們傳統的美麗之處。14
我嚐【嘗】試書寫,好讓後代子孫曉得,原來我們祖先有特殊看人性、
世界、宇宙的智慧可以書寫成書。15
地方知識文化的遺留,相當程度上可以說是原初文化的呈顯。這種文化發展的 時空存續結構,正好顯示了文學作品作為一種文化記憶與紀錄的跨時空特質。
一方面,現時的社會情境若不理解、欣賞、保留原住民文化,藉由文學的記載 以待來日,可以視為一種期盼。另外,在共時的社會脈絡中,跨越種族的文化 理解,也是文學的功能,所以「讓笛娜的話/沿著洋流/飛向世界的另一端」16 就成了原住民文學的一個重要的使命。
部落耆老長輩的生活經驗,成了作家「筆墨書寫的記憶對象與永恆的記憶」
17,在這個層面上談「書寫作為一種記憶」,頗有「以文為史」的功能。當然,
第一層次的「史」的概念,可能只是一種比較寬泛的生活經驗與情感。畢竟,
對於原住民傳統部落文化而言,他們「沒有文字的歷史」18,其實正是「活出歷 史」的生命型態19。如今要從活出歷史到寫出歷史,一切過往的記憶都足以成為 文學書寫的題材:「過去是一去不復返的。我們不可能重建它,不可能在一種純 物理的客觀的意義上使它再生。我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回憶』它──給它一 種新的理想的存在。理想的重建,而不是經驗的觀察──乃是歷史知識的第一
13 亞榮隆‧撒可努:〈遇見飛鼠樹〉,《走風的人》,頁 141。
14 亞榮隆‧撒可努:〈增版序〉,《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3。
15 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瑞:〈再種柚子〉,《大陽迴旋的地方》,頁 15。
16 沙力浪‧達岌斯菲芝萊藍:〈詩〉,《部落的燈火》,頁 43。
17 夏曼‧藍波安:〈原初勞動的想像〉,《航海家的臉》,頁 74-75。
18 孫大川:〈沒有文字的歷史〉,《搭蘆灣手記》,頁 118-120。
19 孫大川:〈活出歷史〉,《久久酒一次》(台北:張老師文化,1991),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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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20。從卡西勒的符號化能力談起,原住民對於自己過往生活的記憶的重述,
發之於文,正是印證了我們很難直接面對一去不回的過往,能夠做的,就是利
發之於文,正是印證了我們很難直接面對一去不回的過往,能夠做的,就是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