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部落內外:生活與現代知識的斷裂及連結
第一節 知識與生活的出路/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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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原住民知識處於符號化能力相對單純的情況;第四節重新回頭思考現代知 識型態,為現代知識型態的用處,開出有價值的空間。
本章使用的詞彙「現代知識」、「漢人知識」乃是對比於「傳統知識」11、「原 住民知識」而來的詞彙。在原住民文學抵抗漢人知識的脈絡中,現代化與漢化 常常是被連結在一起的12。不過,「現代化」與「漢化」分別對於「原住民」「傳 統知識」的迫害、干擾都是確實存在的。因此這兩個概念,在本文中乃取其「聯 集」的意義。也就是說,「現代知識」、「漢人知識」只要有其中一個概念足以與 原住民傳統部落知識形成對比,並且呈顯在文學文本中,那都是本章討論的範 圍。
第一節 知識與生活的出路/出入
夏曼‧藍波安的〈天使的父親〉一文,夏本‧阿泰雁的兒子夏曼‧阿泰雁 溺死在海底。父親在追悼兒子時,一連串的疑惑,扣緊著三十年前沒有允許孩 子去台灣念書的事情:
長子走了,他很後悔,非常地後悔,他回想三十年前的事。如果當時允 諾神父帶兒子去台灣唸書的話,兒子也許不會成為「酒鬼」,不會是台灣 公賣局忠實的顧客,不會為了買酒和孫子的母親吵個不停,不會被部落 的族人瞧不起;如果當時神父強逼他領洗成為天主教徒的話,上帝的祝 福也許比較多,好多的「也許」在腦海裡震盪;如果當時,我沒有造船 強留兒子在身旁,強灌兒子達悟文化的優美,海洋的美麗,成為海的「孩 子」的話,也許……,也許不會有這樣的「結局」。然而「也許」的想法,
僅僅是掩飾他的難過,送給兒子靈魂的話。13
夏曼‧阿泰雁是否會因為接受漢人的教育而擺脫生活的困境,不會酗酒、不會 為了買酒和妻子吵個不停,乃至最後不會溺斃,這都不是經驗事實上可以論斷 的。但是在父親心中,他似乎可以理解在「達悟文化的優美」、「海洋的美麗」
11 「傳統知識」一詞,因為常常會暗示著「簡陋」或「原始」,某些學者主張不要以此來指稱
「原住民知識」。見 konai Helu Thaman:〈重啟對話:現代教育政策中的原住民知識〉,孫大川編:
《返本與開新:台灣原住民族知識、文化創意與環境倫理》(台北: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2010),頁 23-24。但本文對於此詞的使用,只在於與「現代知識」相對而來。
12 楊政源:〈試論《冷海情深》(1992-1997)時期夏曼‧藍波安的文化策略〉指出,將現代化與 漢化連結在一起,是一種抵抗的策略。見《東吳中文學報》第 16 期(2008 年 11 月),頁 181-200。
其實,這個態度不只是在夏曼‧藍波安的文章中出現,台灣當代原住民漢語文學大部分都採取 了這樣的書寫策略。
13 夏曼‧藍波安:〈天使的父親〉,《海浪的記憶》,頁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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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其實「成為天主教徒」或是「去台灣念書」也不是全然沒有價值。
在很多情況下,接受漢人知識,確實是許多原住民改善生活的一種方式與 期盼。就現實處境來說,這確實能夠讓原住民學子藉由文憑與能力的提升,晉 升自己在社會上的地位與處境。白茲‧牟固那那〈採割棕籜的季節〉就提及,
二姑媽憑著自己的努力,讓表哥能夠到平地接受教育:
那時,村莊總共才四五位,二姑媽家就佔了兩位,也是二姑媽開明,看 出只有讓表哥們到外面學習,將來才有改善生活的機會。14
在白茲‧牟固那那的描述中,這樣的二姑媽是「開明的」,因為她意識到,唯有 到外面學習,將來才有改善生活的機會。所謂的「開明」,如果用比較中立的詞 彙來談,我們可以說那是「具有現實感」。既然知道客觀環境的限制如此,便須 在這限定的環境中,為自己的生活找尋「出路」:
末代女頭目一生中共有四個子女,分別是二男二女,在她的用心培植下,
這些孩子們幾乎是學齡前便居住在平地社會中,她大約是早預見到教育 對原住民的影響,因此他的孩子們全都是接受正統而完整的平地教育,
補習、才藝、外語無一或缺,只差沒送出國深造了,在部落中算是最早 的「留學生家族」。15
這是利格拉樂‧ 〈落難貴族〉一段很有意思的敘述。從一般粗淺的印象或 常識來看,提到頭目,我們都會想像那是部族的領袖,想當然耳地附會也認為 頭目應當是維護部落文化最核心的象徵;一如瓦歷斯‧諾幹〈當所有的頭目都 過世……〉16一文感嘆那樣,當所有的頭目都過世了,部落的文化就岌岌可危。
然而,在 的筆下,這位末代的女頭目,「大約是早預見到教育對原住民的影 響」,因此將所有的孩子都送到平地接受完整的教育。由此來理解部落文化的維 護與現實生活的競爭,兩者之間的張力,的確更能看出漢人教育對於改變原住 民的生活,有極大的影響。這種價值,也就很直接地落實到了父母對於孩子的 期盼。
反過來說,也有很多學子是背負著這樣的期盼,出外求學:「我真是無顏見
14 白茲‧牟固那那:〈採割棕籜的季節〉,《親愛的 Ak’i,請您不要生氣》(台北:女書文化,2003), 頁 73。
15 利格拉樂‧ :〈落難貴族〉,《誰來穿我織的美麗衣裳》(台中:晨星出版社,1996),頁 112。
16 瓦歷斯‧諾幹:〈當所有的頭目都過世……〉,《番人之眼》(台中:晨星出版社,2012 二版),
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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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父老啊!尤其是我的父親,當知道自己的兒子無法如期畢業的時候,他老 人家顯然是非常的失望與難過」。17乜寇‧索克魯曼的這段訴說,乍讀之下不足 為奇,即使在漢人的家庭中像這樣求學不順而自覺辜負父母期待者,不知凡幾。
但是結合原住民在漢人體制下的學習處境來看,很容易就明白漢人的教育體 制、知識系統、學習環境等對原住民都缺乏友善的考量。
所謂的不友善,最直接面對的問題就是,經濟條件上的弱勢。亞榮隆‧撒 可努寫的〈參考書〉18是一篇非常不錯的散文,文章內容敘述作者國小四年級一 次偷參考書的經驗。在當時他意識到自己「成績功課越來越差,老師說的我越 來越聽不懂,越來越不喜歡去學校。」向同學詢問之下,才發現原來同學都有 買參考書,裡頭有作業的解答。當撒可努勉為其難向母親開口提出買參考書的 要求時,母親帶著他前往書店。但撒可努卻因為不捨得母親用辛苦賺來的生活 費只為了買一本參考書,於是偷偷將書塞在自己的腰際,卻被老闆娘逮到。接 著撒可努不但被爸媽處罰,更翹家逃往外公的家,拒絕上學。撒可努所敘說的 諸多情境,如家境清貧、學習成效不彰等,在很多原住民學子進入學校時都會 發生。最後的結果可能就乾脆逃離那個學習的環境。雖然說接受教育是原住民 學子將來改善生活的希望,但很顯然地,客觀環境上的種種限制,對於原住民 學子而言無疑是層層的枷鎖。
〈這,悲涼的雨〉19寫的是一則感傷的故事。主角陳保羅與姊姊來到城市生 活,姊姊辛苦工作供養保羅讀書。陳保羅在校時常受到同學的欺凌,課業也讓 他時常感到挫折。偶然的因緣下,保羅發現姊姊的工作竟然是妓女,故事在姊 弟兩人的爭執與相互傾訴中結束。類似的情節,反映了原住民小孩進入都市後,
有許多生存上的困難,接受教育根本不是輕而易舉的事。20
原住民學子在學校可能會遭受歧視、訕笑與霸凌,也是另外一個嚴重的問 題。尤其當具有權威的教育意志灌輸學生錯誤的印象,使學生認為原住民就是 野蠻、未開化、頭腦簡單,那麼原住民學子在學習的環境上,便易無辜遭罪。
在漢人知識系統下的學習沒有辦法找到原住民的身影,或者原住民的身影一律
17 索克魯曼‧乜寇:《布農青春》(台北:巴巴文化,2013),頁 35。
18 亞榮隆‧撒可努:〈參考書〉,《外公的海》(新北:耶魯國際,2011),頁 229-239。
19 瓦歷斯‧諾幹:〈這,悲涼的雨〉,《城市殘酷》(台北:南方家園,2013),頁 125-147。
20 單從經濟上的弱勢來談,其實是比較沒有解釋的效力,因為漢人的學生與原住民學生都可能 來自於經濟弱勢的家庭。但是經濟問題絕不會只是富裕或貧窮的問題,背後往往牽涉到許多複 雜的政經文化結構,彼此盤根錯節。正如浦忠成所言,「原住民學生在課業上的挫折,卻常常與 整體環境條件如家庭、家長、社區、課程教材、學習態度、生活適應、起點能力等牽涉,這些 有很大部分是文化層面的問題,通常不是單靠金錢可以解決的。」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
〈台灣原住民族語言教學發展之趨勢〉,《思考原住民》(台北:前衛出版社,2002),頁 6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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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淺薄化、汙名化,這當然會造成自我認同的危機。
陳保羅被同學霸凌,把頭壓在廁所地板時,被脅迫說出「我是番仔」,而且 同學嘲弄他的語言正是教科書教授的知識:「聽說你們會殺人頭」,陳保羅不得 不問「為什麼教科書要這麼寫?」。那麼,教科書究竟寫了什麼?
新生代讀完八國聯軍,
找不到有關祖先的面龐,
只有社會課本,祖先手持弓箭,
射殺據說是恩人的紅衣人,
誰也不相信,祖先是劊子手。21
如果永遠都讀不到「祖先面龐」而只有遙遠的烽火,這代表學校所傳授的知識 是與生活經驗脫離的知識。如同張耀宗在〈學習、文化與原住民知識〉提出:「身 為一位漢人小孩進入臺灣的教育體制,他/她是感到自在的,整個課程內容跟 其所承受的文化知識是接近的;但對一位原住民則不然,由於背景知識與課程 知識相差甚遠,導致其安全感盡失,也帶動文化認同的消失。當課程能和自身 的文化背景知識貼近時,學習者可以獲得情緒上的支持,學習成就感比較能夠 建立」。22難怪作家會感嘆:「不再相信,教科書欽定的歷史──這裡找不到祖先
如果永遠都讀不到「祖先面龐」而只有遙遠的烽火,這代表學校所傳授的知識 是與生活經驗脫離的知識。如同張耀宗在〈學習、文化與原住民知識〉提出:「身 為一位漢人小孩進入臺灣的教育體制,他/她是感到自在的,整個課程內容跟 其所承受的文化知識是接近的;但對一位原住民則不然,由於背景知識與課程 知識相差甚遠,導致其安全感盡失,也帶動文化認同的消失。當課程能和自身 的文化背景知識貼近時,學習者可以獲得情緒上的支持,學習成就感比較能夠 建立」。22難怪作家會感嘆:「不再相信,教科書欽定的歷史──這裡找不到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