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主體、身分與身體：身體知覺的復原與開展
第三節 無身：身體美學與價值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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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無身：身體美學與價值效用
一、 美白與美黑：身體的表象形塑
無論是對於國家政權的服從、效忠，或是面對法制的約束禁獵，從而失去 了一個具身化的獵人體儀，或是面對經濟弱勢，而走進都市底層與暗巷……，
原住民的身體在現代國家的運作之下，顯然被剝奪了建立自我價值的可能。這 是原住民真實的處境，也是許多原住民的生存悲哀。因此，我們也時常能夠聽 到類似的表述，原住民為了讓自己不要「異於常人」，而不斷地掩飾或修改自己 的外貌，「裝扮成和所有的學童無異」92：
小腿成了憂鬱鳥天亮前取笑的對象 布農人將小腿裹起藏在城市裡93
特別是敏感地察覺到血管流動少數族群品種的顏色，令十七歲的泰雅少 年羞於展示黑色的肌膚，像一頭善於隱蔽的變色龍，快速地隨都市的建 築物變換姿勢、形體乃至於語言。94
儘管哀嘆「我的舌頭在喧囂的都會是縮回喉嚨的」95，卻仍得把自己的身體隱藏 起來，任由「十幾年的時光像驚人的流沙吞沒了自己的容顏。真的是吞沒啊！
它吞沒了一個泰雅孩子發出族語、吞沒了對族群的記憶、吞沒了對族人思念的 勇道、吞沒了不再黧黑的膚色」96，因為「我必須不斷削去我身上的氣息，我的 原來色彩，以適應不同的觀念和價值，才不至傷痕累累」97，「早在幾年前，我 已取下掛在身上的鷹羽」98，「學習與眾人愉快地交談／打蝴蝶結領帶，喝咖啡
／他們輕拍我的肩膀讚許／我忽然覺得沉重」99，「我不想成為異類」100，甚至「寧 願在鄙視的眼光裡否認自己的膚色，表現自己的優越感」101。
身體遭受打擊，因而試圖掩飾、改造、修正自己的身體，以服從另外一個 身體觀的呈顯，對於原住民來說有許多的無奈及不得已。通常我們批評現代身
92 瓦歷斯‧諾幹：〈部落貴族〉，《永遠的部落》，頁 41。
93 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瑞：〈夢境〉，《太陽迴旋的地方》，頁 107。
94 瓦歷斯‧諾幹：〈森林的靈魂〉，《戴墨鏡的飛鼠》（台中：晨星出版社，1997），頁 48。
95 瓦歷斯‧諾幹：〈回到老泰雅的部落吧！〉，《荒野的呼喚》，頁 41。
96 瓦歷斯‧諾幹：〈過河〉，《番人之眼》，頁 47。
97 伊苞：〈巾幡 鷹羽〉，《老鷹，再見》，頁 148。
98 伊苞：〈巾幡 鷹羽〉，《老鷹，再見》，頁 148。
99 瓦歷斯‧諾幹：〈下山〉，《想念族人》，頁 41。
100 伊苞：〈巾幡 鷹羽〉，《老鷹，再見》，頁 148。
101 娃利斯‧羅干：〈藍波咖啡〉，《泰雅腳踪》（台中：晨星出版社，1991），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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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作為資本主義下的物化呈現，常看到如大衛‧勒布雷東的評論：「身體作為自 我的代表，成為個人的彰顯，體現了一種外表倫理與審美。已經不能再滿足於 自己所擁有的身體，而要修改他的缺陷以加以完善或是使其符合自己的設想」
102。伊苞就曾寫到：
很快的化妝品美白之類的流行話題在部落中流轉，有人開始注重保養。
蛋白敷臉可使皮膚變白是一種，吃食品永保青春是一種。已經少有人願 意再待在山上工作，大家都不願意曝曬在陽光下，族人黝黑的膚色變成 我的罩門。我對上山工作也變得意興闌珊。103
有人認為這是一種「身體的解放」，但這樣的身體解放是真實的嗎？大衛‧勒布 雷東認為，這只不過是現代性耍的一點小聰明，讓我們誤以為只有對年輕、健 康、苗條、精緻、衛生的身體的推崇上升成為對身體的解放。「但人的身體並不 總是像雜誌或宣傳片中的身體那樣光華與純潔，甚至可以說，人的身體極少和 那些模特一樣」104，「十分反常的是，個人將這種束縛視為一種解放，不停地領 跑市場普遍標準。身體的保養與塑形成了一項全職活動」105。
當然，我們明白原住民的修飾自身，並不因為他的身體真的有缺陷，而是 立基於原漢對立或族群偏見的基礎上。不過，此處有一個關鍵的問題頗值得思 考：對於自身外表的修飾，在彰顯自我主體價值上，完全沒有正面意義？其實 未必。
理查德‧舒斯特曼在研究福柯的身體美學時，曾對身體美學進行劃分。他 認為身體美學有三個分支：(1)、分析的身體美學（analytic somaesthetics）106：作 為身體美學最具理論性和描述性的維度，主要闡述身體感知和身體實踐的本質 及其在我們現實的知識、行為及世界建構中所發揮的作用。(2)、實用的身體美
102 大衛‧勒布雷東：《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頁 228。
103 伊苞：〈藏西 部落〉，《老鷹，再見》，頁 19。
104 大衛‧勒布雷東：《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頁 193。
105 大衛‧勒布雷東：《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頁 229。
106 “someaesthetics”一詞是舒斯特曼自創用以取代”body aesthetics”的詞語。舒斯特曼認為，在 英語裡，body 容易引發一些根深柢固的成見，認定身體美學是種膚淺的刻板印象。“soma”來源 於希臘文的較不常見的對「身體」的表達。讓他想到設定具身化（emodiment）的一個有效途 徑。“soma”包含的不僅僅是肉體部分和器官，也包含習慣由社會和文化環境形成的身體性習俗，
以及身體所處的環境。徐黎、亓校盛、席格：〈藝術界定與身體美學──對理查德‧舒斯特曼教 授的訪談〉，《美與時代（下）》2014 年 10 期，13-14。不過亓校盛表示，“soma”這個詞的本意 只是指人與動物的軀體，與精神無關。舒斯特曼其實不過是權宜之下創造新詞，而這份苦心，
卻在漢語語境中失去了作用：「我們得時時提醒自己身體美學的『身體』不是指和心靈相對的肉 體或軀體，不是指我們的肉身，而是指作為身心一體的整體的人。」見亓校盛：〈簡論舒斯特曼 的身體美學〉，《美與時代（下）》2014 年 10 期，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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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pragmatic somesthtics）：作為介於理論和實踐之間的一個維度，則側重於通 過特殊的訓練方法對身體進行改善，並對這些方法及其效果進行比較批評。(3)、
實踐的身體美學（practical somaesthetics）：與人的活動直接相關，追求的是身體 訓練的實踐，通過這些明智的身體訓練實踐，可以提升和改良身體自我（somatic self）107。
其中實用的身體美學，又可以畫分為表象的、體驗的、表演性。表象的身 體美學（如化妝）傾向於關注身體外在的或表面的形式；而體驗性的身體訓練
（如瑜珈）則將目標訂為於使我們「感受夠好」；表演性的身體美學，則致力於 身體力量、技巧與健康（如武術或體育活動）。108身體所呈現出的外在形式，也 就是表象的身體美學，一直以來是各個身體哲學領域較具爭議的之處。其實舒 斯特曼也曾提出澄清，《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談的是身體感性認識的問題，而 不是暗示著身體美學在談論玩賞他人的美體，或是如何塑造美體109。那麼表象性 身體為何還需要被提出來？原因在於，當我們批評這樣的外在形象的培養塑造 是膚淺時，我們正落入了精神與肉體分離的二元論中：
在我們的文化中，表象的身體美學依然常突出並占據著主導地位。要知 道，我們的文化主要建立在精神與肉體的分離之上，他在經濟上被揮霍 無度的資本主義驅動著，而各種身體意象的市場交易則更加刺激了這種 揮霍。但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身體美學這一領域，及其本質性的體驗維 度，才需要哲學家們更加細緻的建設性關注。110
依照理查德‧舒斯特曼的想法，如果我們不是基於一個心身二元分立的概念下 理解我們的身體，而是身心合一，精神與身體同一。那麼對於身體外在形式的 培養當然就是對於自我精神的鍛鍊。在討論女性的身體時，舒斯特曼反對如下 的判斷：「女性美化身體的工作。最終或本質上是為了使自己被他人看起來更好
107 舒斯特曼對於身體美學的劃分標準，主要是依據理論與身體實踐之關係及其融合程度。也就 是說，實踐性身體美學基本上無理論文本，只須踐履即可，但是這樣的三分法確實也遭受一些 學者的質疑。主要的問題在於，實踐性身體美學若不生產理論文本，而只是一種實踐，那麼可 能會面臨「該怎麼被討論」的問題。舒斯特曼也曾在一次的訪談中表示，雖然很多人認為他的 身體美學注重「實踐維度」，但是他對於「實踐」的談論還是比較少，與實際去做相比，一個身 體美學的談論，仍然是注重理論維度。然而，這些問題並不影響本研究理解舒斯特曼的身體美 學，因為本文視其學說為一種理論的探索，被歸屬在他所劃分的實用性身體美學，而非實踐性 身體美學的範疇。請參看韋栓喜：〈理論的限度──舒斯特曼身體美學的理論局限性論析〉，《美 與時代（下）》2014 年 4 期，頁 35-37。徐黎、亓校盛、席格：〈藝術界定與身體美學──對理 查德‧舒斯特曼教授的訪談〉，《美與時代（下）》2014 年 10 期，11-15。
108 理查德‧舒斯特曼：《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頁 39-47。
109 理查德‧舒斯特曼：《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頁 4。
110 理查德‧舒斯特曼：《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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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而不是為了使自己變得更強大，不是更好地成為她自己」111，他認為，無論 男女，身體美學的表象層面可以導向展示權力、技巧以及富有吸引力的極具活 力的自我呈現112。身體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一個主體，它是容納美好個體體驗的、
充滿生命力的場所113。
回到原住民來談，當原住民要掩飾自己不同於漢人的外表時，是因為遭受 成見污名化，但是面對這樣的污名化，不鼓勵閃躲污名而異化自身。所該做的 事情應當是扭轉價值觀，例如浦忠成〈美白與美黑的聯想〉，就以膚色的白皙與 黝黑，訴說漢人與原住民感受之差別：
原住民在工藝作品上的黑、深褐色，卻展現截然不同的風調；在烈陽的 酷熱下方能獲得一身黑與褐的烙印，深色的排灣族人記得他們祖先與太 陽曾有過的圖騰關係，深色的陶壺因此成為親屬間與文化傳承的重要標
原住民在工藝作品上的黑、深褐色，卻展現截然不同的風調；在烈陽的 酷熱下方能獲得一身黑與褐的烙印，深色的排灣族人記得他們祖先與太 陽曾有過的圖騰關係，深色的陶壺因此成為親屬間與文化傳承的重要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