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番刀出鞘：部落技藝的鍛練與價值開顯
第一節 技藝之知與技藝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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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或文化意義上的界定。但，在原住民傳統部族文化內部，「人」的指涉本不是 存在於應對他者眼光產生的解釋。他們自有其一套對於「人」的定義，也自有 其「如何為人」的實踐方法。在這個層面上，「人」代表著原住民部落知識傳統 下的文化烙印。「成為一位達悟人」、「成為一位排灣人」、「成為一位布農人」等 等類似的命題，說的正是一種文化價值與主體認同的確立。
本章第一節首先確認「技藝作為一種知識」，具有波蘭尼（Michael Polanyi）
的「個人知識」（personal knowledge）的特質。其次，藉由道家思維對於技藝哲 學的討論，我們可以理解原住民傳統部落技藝是一種「自我教養的訓練活動」。 在理想的狀態下，技藝乃是合於周遭環境變化而發展出能力，亦即行動者在環 境中具備合宜的行動方向感。然而，這樣的合宜之技、合道之技，在現代社會 的發展中，因為濫用而失去了價值感。最後一節，則談論巫術作為一種技術，
它分享了傳統信仰的能力，如何能夠安置在技進於道的價值結構中。
第一節 技藝之知與技藝致知
當代原住民漢語文學之所以出現大量關於勞動與技藝的書寫4，主要的原因 除了表達傳統部落生活樣貌的境況外，他們對治的問題是在一種身心二元對立 的知識觀下，高舉心智理論而貶抑身體技藝。這種身心二元對立的知識觀，將 腦力與肌力對比、勞心與勞力對比、抽象知識與技能知識對比，「此種知識觀將 從事理論建構視為心靈的基本活動，人的理智行為即獲得有關真命題或事實知 識的推理活動，形成某種對理論對實踐具優先性的主張，造成有智慧的實踐必 先有理智的思考在先的邏輯謬誤」5。因而，在原住民文學中所記載的勞動技藝，
會有一種與知識對比的趨勢，這時候，知識的意義指向學科的、理論的、抽象 的、線性邏輯推演的概念。如《天空的眼睛》裡，巫瑪蘭姆與祖父夏本‧巫瑪 蘭姆上山學伐木，故事裡對於夏本如何教導握斧頭、如何施力等過程多有描述，
4 此處須要簡單說明一下「勞動」與「技藝」的差別。就字義上而言，勞動是一種身體的活動 狀態，而技藝則是具有技術性的活動。勞動不一定會有強調技術層面的問題。在本文所強調的 主題是技藝，就此二者的區別而言，勞動比較是一種「習慣性的實踐」，而技藝則包含著「智力 實踐」、「價值實踐」的可能。然而，原住民作家對於勞動與技藝未必有此區別，尤其當他們強 調「知識」與「實踐」的對比時，勞動與技藝都比較偏向經驗的實際運作，就容易混而不分了。
還有另外一種情況是，生活中的各種勞動，極有可能都具有各自的技藝。但是因為技藝不易明 言的特質，作家縱然親身操作都不見得容易表達。在此情況之下，本文在最原初粗略的脈絡下，
會適當地將作品中關於勞動的片段加入討論。但，作為一種智力實踐與價值開展的活動狀態，
就不能依賴於純粹習慣性的勞動生產而言。以上論述，肇發於胡天玫：〈體育的本質：一個認識 論基礎〉，《國立臺北師範學院學報》第 16 卷第 1 期（2003 年 3 月），頁 321-340。周育萍：〈運 動知識的本質探索〉，《運動文化研究》第 7 期（2008 年 12 月），頁 35-53。
5 胡天玫：〈體育的本質：一個認識論基礎〉，《國立臺北師範學院學報》第 16 卷第 1 期（2003 年 3 月），頁 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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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如此，仍然顯現出夏本‧巫瑪蘭姆對與孫子在傳統技藝與現代知識之間 取捨的難處：
念書或許是，孫子在未來唯一可以避免矮人一節的途徑，老人如此想，
也才恍然大悟，認為現代知識可以改變孫子的未來，不像自己，只守著 海洋的脾氣，守著天空的眼睛，幻想明天會更好。6
在這種敘述下，作者仍然有意將「技藝」與「知識」對舉，似乎「技藝」與「知 識」是處在一種緊張背反的關係中7，甚至出現強烈的價值判斷8。
二元對立的結構，在相互辯證的思維運動中，有時候會產生某一方消融另 一方的情況。技藝與知識的對舉，必然也須有這一個過程。一方面，在二元對 立的觀念世界中，世俗能夠理解的價值常常落在「知識」而非「技藝」，此時將
「技藝」著以「知識」之名，在概念上便能提昇「技藝」的價值：
他們的參與讓他們感受到伐木造船的辛勞，以及增添造船的基礎知識，
孫子們在未來歲月的造化如何，他是無法預知的，然而，參與是對自身 文化的活動、多元想像的源頭，是孫子們在學校多了說故事的話題。9 若說伐木等勞動，是造船的基礎知識的一環，應當也不為過。這個生產技藝知 識的山林大海場域，在原住民作家看來，就是一個不同的知識系統，有別於身 心二元對立下所理解的「知識」。不過，這樣的解讀終究不是根本價值，「知識」
不該只是「技藝」的附麗或修飾。因為我們必須從本質上確認，「技藝」本就是 一種「知識」。
此處我們能以英國哲學家波蘭尼（Michael Polanyi）的《個人知識》（Personal Knowledge）觀念著手，協助我們理解技藝作為一種知識的特質與屬性。波蘭尼 認為，認知是一種行為模式，是一種要求技能的行為，在這每一項的行為中，
都具有一個知道什麼正在被認知的人，此人不是一個孤懸生硬的主體，他的求 知熱情在對於求取知識有相當大的幫助。
6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台北：聯經出版社，2012)，頁 145。
7 「技藝」與「知識」的緊張關係，不但是在某種書寫策略上將此二者對比，在現實處境中這 二者的對比出現在於教育取向的選擇上，也就是說，縱然「技藝」與「知識」並不真的處於二 律背反的狀態，但在有限的時間空間中，巫瑪蘭姆究竟要比較用心在學校教育，還是用心跟祖 父上山學砍柴？就這個現實層面上而言，說「技藝」與「知識」有種緊張關係，比純粹從知識 形態上來討論，更具有現實感。
8「因此，對於我，既要有文明知識分子的虛偽，也必須存有民族生存技藝的本事與真誠，這個 難度很高。」此處作者很明顯且主觀不客氣地將文明知識分子貶斥為虛偽，而傳統的生存技藝 本事則為真誠。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台北：聯經出版社，2014），頁 448。
9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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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這種個人知識在一切技能的學習上，特質展現得十分明顯。它的一 大特徵就是難以言傳：「我們可以認為，通過習得一種技能，無論這種技能是肌 肉上的或是求知上的，我們就得到了一種理解。但我們無法把這種理解付諸言 辭」10，之所以難以言傳，乃是因為在技能運作的過程裡，會產生「支援意識」
（subsidiary awareness）與「焦點意識」（facal awareness）11。但這兩種覺知是互 相排斥的，譬如鋼琴家若將焦點意識放在彈琴的手指上，就會造成自我意識的
「怯場」而失去臨場感，從而陷入一片混亂：「如果我們把注意力聚集在這些細 節上，我們的行為就會崩潰。我們可以把這樣的行為描述為邏輯上不可言傳的，
因為我們可以證明，在某種意義上對這些細節做詳細說明會在邏輯上被有關的 行為或場境中所暗示的東西否定」12。
難以言傳並不代表不存在13，相對地這些細節的運作，不但存在，而且在協 助完成一項技能或動作時，特別重要。這些技藝性的能力或是行家絕技，正因 其難以表述，所以很難透過名言規範出原理原則而普遍傳遞，通常只能夠由師 徒制進行示範教學與模仿學習14：
過了十幾分鐘，夏本‧巫瑪藍姆請孩子們圍繞著他，教他們如何握斧頭、
砍樹的方法與站立的姿勢，孩子們聽得入神15
祖父專心伐木，他自己也開始揣摩祖父握著斧頭伐木的姿態與神情。16 巫瑪藍姆從他的祖父身上學習伐木的姿勢、使用斧頭的竅門，從先前不 到五分鐘的伐木時間，到現在的二十來分鐘是進步證據。17
這三段文字正好顯示了「示範」、「揣摩」、到實作中的「竅門掌握」。在最關鍵 的細節中，如何判斷與掌握「竅門」，波蘭尼以「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
指稱這種只可以意會不能言傳的知識。勞動實踐是一種默會知識，它只能透過
10 邁克爾‧波蘭尼（Michael Polanyi），許澤民譯：《個人知識──邁向後批派哲學》（貴陽：貴 州人民出版社，2000），頁 134。
11 或將此譯為「附帶覺知」、「焦點覺知」。見《個人知識》，頁 83。
12 邁克爾‧波蘭尼：《個人知識》，頁 84。
13 「斷言我自己具有不可表述的知識並不是要否認我能談論這種知識，而只是否認我能恰當地 談論它。」邁克爾‧波蘭尼：《個人知識》，頁 135。
14「一種無法詳細言傳的技藝不能通過規定流傳下去，因為這樣的規定並不存在。它只能通過 師傅教徒弟這樣的示範方式流傳下去。這樣，技藝的流傳範圍就只限於人之間的接觸了，我們 也就相應地發現手工工藝傾向於流傳在封閉的地方傳統之中」。邁克爾‧波蘭尼：《個人知識》， 頁 78-79。
15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頁 141。
16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頁 126。
17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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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演、示範與實際參與的過程，才能完成學習：
雖然我在童年的時候並不是很懂事，但是經常看見大人們在山林裡耕作 的情形，或是看見一群浩浩蕩蕩上山打獵的獵人與獵犬，常常會激發我 模仿大人工作或是打獵的樣子。18
我經常利用在 Sebayux（換工）的機會，暗自觀察長輩們建造屋子或是種 植作物的熟練工夫與技巧。我的母親也常說，只要有機會幫忙長輩工作，
就要好好地把握可以學習的機會。因此，我除了向父親學習，也從其他 的長輩那裡學到了建造房屋和穀倉的技能。19
由馬紹‧阿紀這兩段文字可以看出，部落小孩對於技能的掌握，乃是浸泡在勞
由馬紹‧阿紀這兩段文字可以看出，部落小孩對於技能的掌握，乃是浸泡在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