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番刀出鞘:部落技藝的鍛練與價值開顯
第四節 次等的人:現代技術的濫用失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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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刻,開展出高度身體感知的意義。
第四節 次等的人:現代技術的濫用失宜
技藝作為一種自我教養,理論上並不區別原漢的問題,那是一種人類共有 的理想生活方式。技藝的展現,如果不能夠符合自然,與物有宜,那麼再精湛 的能力,也不足以成為價值的根源,反而可能傷害自己。游霸士‧撓給赫的小 說〈最後的部落〉敘述主角比用‧呶巴斯與兄弟朋友共五人在山澗射魚,比用 射魚的技術向來無人可比:
今天他更神乎其技的表演拿手絕活,一條條大魚沒有半條逃得過他的手 掌心。射到後來,魔由心起,他心中不知道在搞什麼鬼把戲;竟把殺生 當成刺激,當成樂趣,每射中一條魚,就有一聲沉悶的像從土裡的棺材 板發出的陰冷的嗥叫聲──一種三分像人聲、七分像野獸那樣可怕的聲 音從他的水鏡箱裡吼出,他叫道:「哼!死阿財,我射死你;死阿發,我 戳死你,你們通通給我死。」101
按照故事的描述,比用的技術高超,同樣是一種絕妙技藝的展現。我們卻不可 能同意這樣的技術有入道的可能,也不會認為這是一種自我教養的工夫。比用 因為在平地工作受到了欺負壓榨,滿腔憤恨,在射魚的時候竟然「魔由心生」, 大開殺戒:「一時,魚簍又堆滿了死魚。大魚還好,小些的魚全被他戳個稀爛」
102。這樣的舉動完全不符合原住民部落技藝所提倡的與物有宜,濫殺濫捕,縱然 具有絕妙的技能,終究無法以此作為自我價值得肯定。事有湊巧,後來同行一 夥人在山上發現了一條巨大的百步蛇,其他同伴謹記祖先忌諱百步蛇,唯有比 用此時買腦子想著可以賣錢,堅持要抓取送下山販賣,而終究遭到百物蛇的攻 擊中毒103。
此處的情節設計,自然不能解釋為比用‧呶巴斯因為炫耀自己的射魚技術 而導致最後被蛇咬傷的結局。但這兩件事情,同樣指向一個原因,比用當時已 生去了合宜的行動方向。據此,我們可以說,並不是原住民掌握了部落的技藝,
就能夠獲得價值感的歸屬。另外一個例子,夏曼‧藍波安曾表示,他常常聽到 有人告訴他,游泳很可怕:
如果可怕,蘭嶼的人、孩子難道是神的孩子嗎?當然不是,這是我們的
101 游霸士‧撓給赫:〈最後的部落〉,《赤裸山脈》,頁 88。
102 游霸士‧撓給赫:〈最後的部落〉,《赤裸山脈》,頁 88。
103 游霸士‧撓給赫:〈最後的部落〉,《赤裸山脈》,頁 9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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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方法不提供健康的海洋知識,因為編教材的教授是靜態學專家,不 敢用手觸摸海水,於是台灣每年在河溪、在沙灘遊戲玩水溺死的孩子沒 有減少過,即使今天,台灣的政府、教育部都還拿不出對策,可悲呀!
「山難」也是如此,那些專家是溫室裡的說教者,非野外求生的教育者104。 從這裡的評斷可知,如果教學策略可以有所改進,我們對於海洋的知識、山林 的知識、野外求生的能力都更為精進,漢人當然也可以調整原本過於重心智而 忽略身體技藝的教育模式了。換個角度而言,如同夏曼‧藍波安親近海洋,其 實這並不是種族的關係,漢民族也有長年與海親近的人,外國人也有許多漁夫 船員等,以作家自己的話來說,他們共有一種「屬於海上少數的浪人很微妙的 感覺」105。
拓拔斯‧塔瑪匹瑪《蘭嶼行醫記》中則是記載了達悟族女性接生的技術,
護士小姐吃驚地問她們怎麼會接生,婦人回答,生產接生的技術,大多由涼亭 上的婦女朋友互相傳授。其實達悟女人約十幾歲時,母親親自她們上山工作,
一面工作,一面把當女人的智慧傳授下來。婦女接生的技術,當然也不會是原 住民的專長,就如同文章中所言,「就如從前的人一樣,很自然地生產,或由產 婆幫忙」106,我們不難設想,在漢人農業社會時代,自然生產的接生技術應該也 是很盛行的。
如此說來,「技藝」此一議題,在原住民文學之中,是否就脫離了原漢對比 二元架構了嗎?其實未必。
技藝之所以成為一個問題,足以在原住民文學中大量出現,正是因為它與 整個原住民部落文化一樣遭受現代性的衝擊,迅速流失。在原漢對比的二元架 構中,原住民文化比較傾向於傳統文化的存續,而現代性就與漢人緊密連結在 一起。因此,傳統技藝的失傳,對比出來的是現代技術的過分發達。
技藝作為一種人為活動,就是一種人類朝向大自然挪用資源的狀態107。這必 然受到自然規律的制約,無論人們是否認識到這些自然規律。可惜,現代技術 卻發生了異化,成了控制人、壓迫人的惡魔和主宰人類命運的異己的力量108。在 上述「技進於道」的理論中,現代性技術當然也可以入道。此前提乃是一種道
104 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頁 354。
105 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頁 183。
106 拓拔斯‧塔瑪匹瑪:〈自然生產〉,《蘭嶼行醫記》,頁 157。
107 「從主觀方面,技術是人的創造,是人為之物,但這物並不是以自身為目的,而是以人為目 的,是人的本質力量的顯現。從客觀方面而言,技術又必須遵從自然規律,是機械性、必然性 的東西。它不能擺脫其天然限度,即自然的規定性,因而是不自由的。與在任何人工自然中一 樣,自然規律始終在技術中起作用。」見許良:《技術哲學》,頁 127。
108 許良:《技術哲學》,頁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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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不分、與物有宜的狀態。可是現代技術、科技迅速的發展,過分地朝向自然 攫取資源,人與自然的關係失宜。人與萬物不再是平等的位階,人類開始扮演 著主導者,對大自然進行掠奪、攻克、侵占、改變。因而,技術淪為一種爭奪 資源的手段,不再是一種自我教養的修道方式:
曾幾何時,在八○年代台灣「經濟奇蹟」的另一個奇蹟,即是「破壞海 底生態」的惡行。當時,這些潛水好手,我海裡的老師成了台灣商人最 廉價的海底勞工。台灣人教他們在海底最簡單的潛水意識,且不擔負任 何意外險,從簡陋的小船上打高壓空氣接風管,而後在海底狂捕熱帶魚 賤賣給台灣的雇主。109
人類之所以向大自然過度攫取資原,說到底就是慾壑難平,不知滿足。其中最 關鍵的問題還是在於貨幣經濟的發展,人類從自然獲得的資源,不再是直接以 物易物的方式。一旦有了貨幣作為交易的中介,所有物資的價值都將重新被釐 訂算計,這其中充滿太多可供操作、玩弄的空間,要獲得更多的貨幣,就須要 用盡各種手段,去奪取與變賣大自然的資源。「經濟奇蹟」就是一場生態浩劫,
而現代化的漁獵工具,雖然如背水肺,船隻高壓空氣的風管潛水,可以在水底 待得更久,因而獵這種魚群非常容易,但這也違反了一個人類做為一種自然界 的生物,所能夠進入海洋的合宜範圍110,甚至「由於市場需求量快速成長,漁網 捕撈速度慢,加工競爭激烈,於是改用『氰酸鉀』毒熱帶魚,魚不但被毒,熱 帶魚棲息的珊瑚礁盤根也被氰酸鉀毒死,珊瑚樹因而大量死亡,淺海清澈的水 質逐漸變乳白混濁,這正是珊瑚礁死亡、海底缺乏生物『光合作用』所致」111。
技藝不再能夠自我教養,理想的「人」也都退化,「人原有的本能正逐漸的 消失,當我們接近文明,任何事物都仰賴科技時,人原有的本能會慢慢的離開 我們」112,連帶著價值變異,「誇張的話與擊敗了謙遜的面容」113,價錢取代了 價值,浪子達卡安年老時回想部落耆老吟唱的古調詩歌,興起感嘆:「他雖然非 常渴望學習古調的旋律,學習歌詞的創作,不過最後他發現古調歌詞根本就是
109 夏曼‧藍波安:〈蘭嶼,原始豐饒的島嶼?〉,《航海家的臉》,頁 164-165。
110 夏曼‧藍波安曾自述:「我個人徒手潛水射魚的漁獲量,一天估算起來,約是十公斤左右,
我們要的不多,固然是我們在地的獵漁工具的簡陋有直接的關係,重要的是,我們迄今一直保 有『生態循環』的孳息信仰。」見《大海浮夢》,頁 142。拓拔斯‧塔瑪匹瑪的〈我不吃偷來的 魚〉也敘述了蘭嶼核廢料貯存場的員工,無視於達悟族的禁忌,開著小船到八代灣捕魚,並且 販賣。見《蘭嶼行醫記》,頁 128-130。
111 夏曼‧藍波安:〈蘭嶼,原始豐饒的島嶼?〉,《航海家的臉》,頁 164-165。
112 亞榮隆‧撒可努:〈序一:記憶我的原鄉〉,《走風的人》,頁 23。
113 夏曼‧藍波安:〈浪子達卡安〉,《老海人》,頁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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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換不到現金,為此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存錢,為的就是買一艘膠筏船,
以及十匹馬力的船外機」114。所以,《天空的眼睛》裡的夏本‧巫瑪蘭姆「只與 徒手潛水者交朋友、交心,縱然是晚輩,他也會全盤托出他的經驗法則,讓晚 輩理解徒手潛水的意義是追求生活的美學,學習洋流、魚類的習性,而非以便 利的水肺潛水用具,誇張展現短視『征服』水世界的傲慢」115。
「金錢扮演狡猾的獵人,我們扮演四處逃竄的獵物」116,這就是貨幣經濟對 於原住民的迫害與干擾。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多少原住民必須走出部落,
放棄自己部落的技藝,轉向平地謀生。就技進於道的理想看來,在平地工作、
當學徒,其實正好符合前述個人知識所言的技藝之知/致知,問題是,原住民 所遭遇的境況卻不是一個真空無菌的理想世界,在外謀生,他們所面臨的是無 止盡的壓榨、剝奪與欺騙。莫那能口述《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記載,自己 曾經被騙到台中磨骨頭的工廠,苛扣薪水,成功逃跑之後,又被騙到職業介紹 所,扣留身分證117。亞榮隆‧撒可努的〈遠洋之歌〉,則是描述高中參加比賽時,
在旅店中遇見準備一位排灣族的年輕人,準備跑船到遠洋工作。但事發突然,
在旅店中遇見準備一位排灣族的年輕人,準備跑船到遠洋工作。但事發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