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番刀出鞘：部落技藝的鍛練與價值開顯
第二節 技藝以成人：自我教養的訓練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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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經驗凝結的文化遺產也是一種支援意識。正是在第三種意義上，各種名言 符號構成的解釋框架，都將被囊括在技藝操作的結構之中32。這也正說明了技藝 與概念知識的消融、協同、合作，說明了現代知識具有的效用及價值。
〈讓風帶走惡靈〉一文描述夏曼‧馬洛努斯從二十歲之後，身體力行體驗 海的脾氣，理解魚蝦在秋冬出沒的時段，並且常獨自一人在路邊枯坐半天觀察 近海之海象，作者也無意透露了現代知識的用處：
觀察海的脾氣，這種經驗當然是累積的，夏曼‧馬洛努斯雖然與我同年 紀，但他只有小學畢業，所以看得懂不多的漢字，無法從書籍中獲得相 關於潮間帶、亞潮帶生物與月亮盈虧之「知識」，來減少自己體能與時間 的耗損。33
書籍中的「知識」並不是完全沒有用處，也未必得跟技藝相對而論。書本記載 的知識，對於夏曼‧藍波安而言，可以減少自己潛水時體能與時間的耗損。也 就是說，相關的科學知識等，善加利用都足以成為完成潛水活動的「支援意識」。 也正是在此意義下，技藝收攝了原本與之對立的概念知識，而成為一種強調踐 履的知識型態。
認可「技藝」是一種「知識」或「致知活動」，並且從個人知識理解其中的 特質，這不過是對於原住民傳統技藝的特質進行一個初步概略的釐定。以下，
我們將從先秦道家思想有關技藝活動的表述，去思考原住民傳統技藝的價值規 範與意義，並且從中了解藉由技藝展現出與大自然合拍的一體共同感。
第二節 技藝以成人：自我教養的訓練活動
關於技藝作為一種致知活動，除了在與理論知識對舉之後，認肯「技藝也 具有知識」或「也是一種知識」的判斷外，莊子對於技術的關懷，也是另一個 思考技藝的價值感的取徑34。
「技進於道」是莊子很重要的觀念。根據王志楣〈術以載道──論《莊子》
之術〉一文研究表示，《老子》論道「玄之又玄」，頗為模糊抽象。《莊子》雖然 也常說「道不可聞」、「道不可見」、「道不可言」等等，但又常常討論如何「知
第 17 卷第 8 期（2001 年 8 月），頁 7。此外，身體的支援意識具有一種核心的地位，其他兩種 支援意識（對於細節的掌握、文化遺產）都可以被看作是它的延長。郁振華：〈身體的認識論地 位──論波蘭尼默會認識論的身體性維度〉，《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 年第 6 期，頁 75。
32 郁振華：〈波蘭尼的默會認識論〉，《自然辯證法研究》第 17 卷第 8 期，頁 7。
33 夏曼‧藍波安：〈讓風帶走惡靈〉，《航海家的臉》（台北：印刻出版社，2007），頁 59。
34 關於道家思想用以詮釋原住民文學的適切性〈緒論〉已有提及，或參閱陳伯軒：〈原住民文 學與道家思維：一種研究方法的嘗試〉，《臺北大學中文學報》第 18 期（2015 年 9 月），頁 12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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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聞道」，可見「道」並不是絕對的不可知聞，只是知聞的方式不同於一般 的知識學習。《莊子》比起《老子》，在更多的地方揭示出「道」不僅是天地萬 物的產物、存在和發展的總根源，同時認為盈天下每一個具體事物都是道的載 體。所以，具體的人事、萬物、技藝之中，都有「知道」的可能35。王志楣進一 步闡述，認為「莊子這種對道的認知，實已將『道』由老子單純的抽象思辨導 向與具體實踐相結合，道化為了（技）術，而（技）術是可學的，所以道亦可 學，只要進行長期的實際操練，掌握事務客觀的規律，進而達到純任適性、自 然運化的高度，道就化為自身的本領，這觀點應是莊子對老子道論的可貴繼承 發展，也是認識上的一大進步」36。
〈術以載道〉一文從《莊子》「接－謀－冥」的思維方式論證對於「術」的 逐步掌握。接，指的是「感官的經驗」；謀，指的是「理智的思考」；冥，指的 是「直覺的體悟」。王志楣認為，「莊子有把知識論入手的『知道』問題，轉化 為追求內在『悟道』的精神境界傾向，不過，莊子並未建構明確的理論的體系，
讀者只能通過書中形象思維，去觸及道之本然狀態，領會其玄思」37。
賴錫三〈《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符號解構、技藝融入、氣化交換〉一 文，也從「技藝融入」的角度論證百工的身體感知如何融入精神。百工庶人的 技藝，是《莊子》有意用來對比儒家君子的文質彬彬：「庶民百工由於被排除在 禮教的核心舞台之外，相對遠離君子威儀身體的框架，他們在千姿百態的生活 情境中，自然地與各種不同物質環境遭遇，結果展現出另類的身體力度與姿態」
38。文章隨後以「庖丁解牛」的故事為例，認為整個故事「籠統地說，是為了彰 顯技藝過程中人的身心狀態；更細緻地說是為了彰顯技義操作過程中人的身 體、工具媒介及所遭遇的物質，重重物質情境所產生的連續性辯證過程和狀態，
還有最後人對肉身與物質遇合過程的理解和覺察之意義」39。
以上這兩篇文章討論切入的面向有點不同，王志楣比較強調《莊子》將「知 道」與「知術」結合，道既然難知，則從了解「技術」之中有機會了解「道」。 因而，《莊子》當然「否定非道之術」40，而賴錫三全文扣緊身體知覺，從被儒 家名言束縛之身體如何藉由技藝的操作而開解，技藝的運用純熟，最終將整個
35 王志楣：〈術以載道──論《莊子》中的道術關係〉，政大中文系第十三屆系所友學術研討會，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所友會主辦，不著頁碼。資料來源：
http://homepage.ntu.edu.tw/~duhbauruei/5rso/congress/05daoread/10061223.htm。
36 王志楣：〈術以載道──論《莊子》的道術關係〉，不著頁碼。
37 王志楣：〈術以載道──論《莊子》的道術關係〉，不著頁碼。
38 賴錫三：〈《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清華學報》新 42 卷第 1 期，頁 21。
39 賴錫三：〈《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清華學報》新 42 卷第 1 期，頁 22。
40 王志楣：〈術以載道──論《莊子》的道術關係〉，不著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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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徹底「融入」其中，完全體貼、順從物質媒介41。但這兩位教授的研究都在 技藝與體道之間留下了一個縫隙。前文引述王志楣教授的論文表示，如何從「知 道」到「悟道」，《莊子》沒有提出明確的體系，我們往往只能夠從《莊子》提 供的故事進行形象思維。王志楣因而順著《莊子》書中相關的篇章歸納出有效 的實踐方法，那便是「心齋」、「坐忘」、「積」的工夫42。賴錫三從「技藝」到「氣 化」之間的縫隙更大，在他文章中指出，「技藝」之樂，雖然有類似於「體道」
的狀態，但那與《莊子》描述修養達到究竟之真人、至人的境界不同。簡言之，
前者為「有待」，後者為「無待」43。
這兩篇文章對於《莊子》之道的描述，同樣由認識論走向了存有論。〈術以 載道〉中談到「冥」，一種直覺的體悟時，說：「直覺本是一種不可分析、非邏 輯的精神活動，但也不是無由突兀發生，它不依循感性→理性→直覺的刻板順 序，而是凝聚個人種種經驗、知識後的整體了悟，要達到這樣的層次，已是屬 於精神境界領域而不是認識領域了」44。〈《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則是最終 提出一個身體向四方呈現十字打開，與氣化宇宙高速流通的狀態：「同於大通乃 是將自己的身心和天地萬物之整體融貫，或者說他並沒有任何的焦點對象，它 的敞開對象並非限於一技一物，而是以整個無名的宇宙自身為融合對象，或者 說將身體完全敞開於無名的存有之朗現，如此融入存有開顯的氣化大流，而透 顯出存有美學的冥契性，換言之，此時的身體乃呈現出完全敞開的通道，它成 為氣化流行的交換場所，如此的身體乃屬於氣化的身體、交換的身體」45。
傳統原住民部落社會並沒有如同《莊子》那樣對於存有具備高度哲學思辨。
因此，無論是由術入道的「精神境界領域」或是「氣化身體的存有美學」，都不 宜輕率詮釋原住民文學所描述的技藝46。但這並不意味著《莊子》「技進於道」
的概念無法協助我們理解原住民的技藝之知。
林文琪〈《莊子》有關技術現象的人文主義關懷──通過技術操作的自我教 養〉一文，先是針對《莊子》有關技術現象的研究進行反省，指出對於技術現
41 賴錫三：〈《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清華學報》新 42 卷第 1 期，頁 28。
42 王志楣：〈術以載道──論《莊子》的道術關係〉，不著頁碼。
43 賴錫三：〈《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清華學報》新 42 卷第 1 期，頁 32-33。
44 王志楣：〈術以載道──論《莊子》的道術關係〉，不著頁碼。
45 賴錫三：〈《莊子》身體觀的三維辯證〉，《清華學報》新 42 卷第 1 期（2012 年 3 月），頁 33。
46 這裡所謂的「不宜輕率詮釋」，並不指完全不能用以理解原住民技藝的「存有論」特質。如 果從原住民的身體美學來看，我們確實可以發現，當獵人走進山林展現技藝之時，由於身體五 感百官盡皆處於開放的狀態，獵人會有與大自然共感交融的一體感。從這個角度而言，我們就 比較容易理解一種人類存在本初與自然交融的狀態。不過，這樣的論述必須先將「身體感知」
的問題討論清楚，以當代原住民漢語文學中對身體豐富的描述，這必須獨立成為另一篇文章來 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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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是一種工具論的理解，把技術理解成是手段而已……而《莊子》把技術操 作理解成是技能的『養成』活動，這很顯然地是一種人文主義的藝術觀－－把 技術操作當作是培養人類能力的訓練活動；在這種技術觀中所關心的是：透過 技術的操作『如何成就』自己的技能；或者說技術操作被視為一種如何造就自 己的自我教養活動」。52林文琪這裡所論的「人文主義」，主要關懷在於一種致力 於人性的開發，也就是指理想的人或身心高度發展的狀態。從這樣的角度，正 好可以看到，許多原住民作家的思考確實落實在「如何成人」的問題上。這裡
前者是一種工具論的理解，把技術理解成是手段而已……而《莊子》把技術操 作理解成是技能的『養成』活動，這很顯然地是一種人文主義的藝術觀－－把 技術操作當作是培養人類能力的訓練活動；在這種技術觀中所關心的是：透過 技術的操作『如何成就』自己的技能；或者說技術操作被視為一種如何造就自 己的自我教養活動」。52林文琪這裡所論的「人文主義」，主要關懷在於一種致力 於人性的開發，也就是指理想的人或身心高度發展的狀態。從這樣的角度，正 好可以看到，許多原住民作家的思考確實落實在「如何成人」的問題上。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