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生命寂靜的山巔
第一節 停駐,躺臥水邊安歇
生活在都市叢林裡,電視、電腦、手機幾乎是現代人全部的感官經驗來源,
再加上從小就不斷被告誡:「戶外很危險!不要爬山!遠離水邊!」造成許多人 因此失去了體驗大自然、與大自然相處的能力,甚至從未感受過與大自然親密 互動的樂趣,這次的野外獨處課程正好給參加者一個長時間深刻體驗大自然的 機會。本節將闡述野外獨處經驗中參加者因自然環境所產生的覺察與發現,當
他們漸漸熟悉環境之後,大自然不再像洪水猛獸那樣可怕,反而處處充滿驚喜、
感動和樂趣,並成為一股安定人心、釋放壓力、激發創意的力量,同時,不少 參加者也從大自然中發現了啟迪人心的智慧言語。
壹、獨坐,寧靜安詳的感官享受
自古以來許多文明都將大地視為母親,因為土壤孕育了生命,陽光、空氣 和水滋養了生命成長、茁壯,如同母親懷抱嬰孩一樣,這也是為什麼人類對大 自然總是存在著一股孺慕之情的原因。在烏煙瘴氣、緊張忙碌、空間狹隘的都 市生活中,有時只要一片草地、一抹藍天、一棵綠樹就能讓疲憊焦慮的心靈得 到片刻喘息的空間,而大自然中開闊的視野、碧綠的山水和清新的空氣更是為 參加者帶來全然不同的感官享受:
靜靜地聽風的聲音,蟲鳴鳥叫,遠遠地看山的姿態,雲舞霧飄。(遠遠-2-03)
我的--耳朵裡面就只有聽到--鳥叫聲~和~那個風聲~然後就水聲,就是 這麼簡單。(熊-2-04)
日昇月落、雲霧變換、蟲鳴鳥叫,這些過去不曾停下腳步細細欣賞的景色和聲 音也好像在突然間鮮活起來,原來美好的事物一直都在,只是人們總在匆忙間 將其忽略、遺忘罷了。對此,擁有自然觀察技能,在國小教自然科學的傑生有 特別深刻的感觸,他發現自己對自然的觀察變敏銳了:
(我)對大自然的感受--就是會比較敏銳……,平常我們在都市裡面,都 不會去注意它,因為也不需要去注意它。像我要觀雲哪,那雲是怎麼走?
然後那個雲會不會造成下雨?這些都是對大自然更多的關注跟注意。(傑 生-3-34)
連原本害怕山、害怕海的遠遠也驚訝地發現:「原來山這麼美!」並且沉浸在這 份欣賞美景的喜悅中:
欣賞,山的角度啊~山的陰影啊~因為光影的變化真的很漂亮。然後一直 想「喔!怎麼可以這麼美啊!山怎麼可以這麼美!」我以前都沒有看到這 樣的一面,以前這麼害怕山、這麼害怕水,其實它真的很美!……有時候 早上起來那個霧很濃,霧還蠻大的,那種雲霧的變化啊~就很漂亮、很美,
這是以前都沒有看過的,這麼近距離的看是第一次,……彷彿自己也身在 這幅畫當中,就是會讓我一直去想它,然後回味。(遠遠-3-10)
於是大米嘗試用詩作將這份感動留下:
辛苦到達目的地,看見久違不見的太陽,我對他說:「你也來了。」
太陽散發著光芒,對著一朵白雲說:「你也來了。」
白雲緩緩飄向了翠綠的山頂,對著枝頭上的小鳥說:「你也來了。」
鳥兒一躍滑向西邊的小石頭上,對著小溪說:「你也來了。」
小溪潺潺地流過我的營帳,它對我說:「你也來了。」
「我初次造訪巴陵,請多多指教。」(大米-2-04/詩作一)
而熊則是突發奇想,用各種姿勢去看、去聽、去聞、去感受、去發現這片山林 的美好,企圖將每一份感動留在心底:
我就試著正面看這個環境,倒下來看這個環境,下腰看這個環境,然後側 躺看看這個環境。……我要把它留在我腦袋裡面,每一刻!可惜就是沒有
(相機),所以就用眼睛狂拍!然後用腦袋記憶著。(熊-3-14)
如此熱烈的情感來自於人類對大自然最原始的嚮往,因為人本就是大自然 的一份子,只是科技文明使我們與這份原始情感疏離了,過度依賴虛擬網路世 界的結果使我們反而對土壤的真實觸感感到陌生、不自在,甚至將荒野視為一 個骯髒、雜亂的地方,而野外獨處則正好讓參加者重拾了這份失落已久的親密 感受。大米隨興地讓自己赤腳踩在河邊的石頭上:
我都沒有穿鞋子,我也沒有帶便鞋,所以我大部分都是跳石頭跑來跑去
奇怪,它是平的,它是整塊像被削過的石頭,打坐剛剛好,所以我就在上 面盤腿,看溪啊、看山啊。(大米-3-07)
小牛則形容投入大自然的懷抱就像是回到最初的起點一樣,感覺既親切又熟悉:
那種感覺好像是,ㄟ~好像人原本就應該要在這個地方,但是我們平常真 的很少有這樣一個機會回歸自然,所以我覺得那個環境給我一個--ㄜ--好 像回到一個原點的感覺這樣子。(小牛-3-32)
回到山林裡,惱人的文明世界不再駕馭參加者的感官與生命,隨之而來的 是一段邁向療癒的歷程,這個「療癒」不是一般單指身體上的康復,而是包含 了身、心、靈三個面向。獨處的純粹幫助參加者得以將全人投入其中,也因此 帶來一種整體的療癒(Miles, 1993)。
貳、專注,融入自然的自在滿足
現代人總忙著應付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瑣事和不絕於耳的噪音,以至於很難 有靜下來專注思考的時間,往往都要在耗盡心神之後才會想到要尋找一處放鬆 休息的地方。荒野便是一個可以使人從這種狀況中得著釋放的地方,尤其是在 提升專注力以及對環境的關注上有特別顯著的效益(Kaplan & Talbot, 1983,轉 引自 Miles, 1993)。
逃離了世界的喧囂和掌聲,無論是在溪水邊靜靜聆聽風聲和水聲的對話,
還是抬頭遠眺四周鬱鬱蔥蔥的山頭,或是仰望夜空中的點點繁星,這份難得的 優閒自在讓野外獨處不再只是一次寂寞和恐懼的經驗,反而是一種舒服、輕鬆 且自在的享受:
雖然河沒有變化,但就覺得看著它、聽著那個聲音是舒服,晚上睡覺聽著 那個聲音是舒服的。(BANA-3-19)
我其實還滿喜歡那個地方,有溪水,然後~有飛鳥~然後~天氣好,還有
在!(小牛-3-31)
我很喜歡坐在小石子上,然後就是看看河,然後看看山,然後就是聽著~
潺潺水聲,真的、然後去、可能也沒有寫什麼東西,就是可能也是發呆,
但我就是坐在這邊,就覺得--很舒服也沒有人打擾我這樣子……我滿享受 在那個環境下放空的。(ABA-3-09)
當一個人的心神如此專注地投入在自然界的景物中,所有的喜怒哀樂也隨之雲 淡風輕,即使精神和思緒還有些疲憊、混亂,但也都在這片山谷無私的包容下 得到一份寬容的理解和撫慰。於是參加者盡情大口呼吸,讓清新宜人的空氣解 開心中糾結的鬱悶,即使好幾天沒有洗澡,仍感到身心無比輕鬆暢快:
我真的無法形容那種感覺,我覺得沒有辦法用筆寫下那種感覺,是享受當 下的那種感覺,譬如說不會感覺呼吸起來那麼多灰塵等等之類、那種很清 爽、沒有壓力。(鳥仔-3-26)
整個人是很清爽的,雖然人髒髒的,可是是清爽、是很開心的,沒有任何 的壓力、沒有任何的負擔,就好開心喔~~從來沒有這樣過耶!(熊-3-24)
此外,相較於競爭激烈、充滿人情事故的社會環境,荒野是一個天然、無 加工的環境,讓參加者得以暫時卸下所有的煩惱和壓力,毋須再汲汲營營力求 表現,也不需要時刻勉強自己去迎合世俗的標準和眼光。心理學家 Kaplan 和 Talbot 認為,荒野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療癒之地,是因為當一個人體認到自己 無法控制野外環境,漸漸放棄想控制環境的慾望的時候,反而會因此獲得更多 的內在控制,使其放鬆並專注於內在的自己(Miles, 1993)。在野外獨處中,參 加者便經歷了這種自信心提升和寧靜安穩的感受,慢慢地他們發現自己在面對 任何來自環境的挑戰時都能夠處之泰然,也因此獲得一種深層的平靜與滿足:
因為沒有什麼太多煩惱的事情帶上山嘛,而且就是--一個人,其實也不能 做什麼事情,就主要是心裡的平靜,讓我有這種感覺,就是很簡單,沒有
想不到我其實這三天還滿開心的,而且我真的好融入在山裡面,然後我超 愛那個地方的,整個是~四周都是環山,而且前面有小河之類的,……很 開心很開心,真的很快樂!對啊!我曾經真的有一天下午,我是整個坐在 石頭上,動都沒有動。(熊-2-2,熊-3-22)
在這份專注於周遭環境和自己的平靜中,自我與自然兩者間的藩籬被挪開,參 加者漸漸體驗到一種融入自然的美好;不但覺得自己融入了自然當中,也覺得 自然融入了自己當中(Koch, 1994/梁永安譯,1997):
第三天我看到那個山、跟那個河~就覺得「ㄟ我好像就是他們的一部分」,
很親切,我可以融入他們這樣子,就感覺說「為什麼這些樹、這些石頭和 這些草,為什麼會在這個自然環境裡面?」可能這塊石頭就永遠待在那 邊,如果沒有人會去移它、搬它,它就一直待在那邊,我就覺得當下我就 好像也是當那顆石頭、當那棵樹、當那顆草,我在這邊,我在這個環境裡 面,就是這樣很自然,就是這樣待著,我就是他們的一部分,就是那種融 入的感覺。(ABA-3-25)
根據心理學家榮格(Jung)的分析心理學,集體潛意識是人格中最深刻、
最有力的部分,這種從遠古時代就一直延續下來的共同的記憶使人類對荒野的 渴慕與嚮往如同候鳥南遷的本能一般強烈,因此許多人相信,被視為「神聖之地
」(Sacred Space)的荒野是一個能夠誘發成長與蛻變的地方(Bacon, 1983/轉 引自 Kimball & Bacon, 1993)。於是,當野外獨處參加者感受到融入自然的美好 之後,便自然而然開始用一種象徵化的觀物方式與自然互動,不但將自我投射 在萬物身上,更在一番沉澱與省思之後,豁然領略到大自然中的智慧言語。
」(Sacred Space)的荒野是一個能夠誘發成長與蛻變的地方(Bacon, 1983/轉 引自 Kimball & Bacon, 1993)。於是,當野外獨處參加者感受到融入自然的美好 之後,便自然而然開始用一種象徵化的觀物方式與自然互動,不但將自我投射 在萬物身上,更在一番沉澱與省思之後,豁然領略到大自然中的智慧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