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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旨在探討為何許多麥寮人無法贊同詹長權與環團具備政治正確與環 境正義訴求的的污染指控,以及分析居民在支持與反對六輕以外能動性的多元 展現。過去的相關文獻多將麥寮與積極抗爭的台西村、台西鄉作為對比,指稱 因為六輕帶來的經濟利益與敦親睦鄰成功地「洗腦」了麥寮居民,導致鄉民對 於環保議題的消極與冷漠。但經過一連串的爬梳,我認為這不是「唯一」的關 鍵因素,與其將不行動的麥寮人全然歸類為「親六輕派」,不如將這種傾向稱之 為對於詹長權、環團、政客的不信任,以及污染形象的不滿。一個拉力、一個 推力,共同發揮作用,致使環團難以有效動員。欲解釋這種現象,本研究從以 下五個面向進行分析:詹長權的流行病學實作、六輕的科學反擊、居民的常民 知識、政府的執政失能、六輕的積極回饋,以上因素共同導致了居民複雜且曖 昧的態度展現。

詹長權團隊自2009 年來不斷透過流行病學的世代研究與環境監測,證實六 輕營運與空氣品質下降、居民罹病之間具有確切的因果關係。而在地環團便依 據這些科研成果與居民的受苦經歷進行環境抗爭的動員。面對指控,六輕使用 形式上中立客觀的政府數據和學術研究作為對抗性論述,「以彼之道還施彼 身」,營造出尚未定論的科學爭議狀態。並透過同樣具備科學可信度的免費健 檢與衛教宣導,強調「個人」的生活習慣才是罹病的主因,污染來源與六輕無 關,迴避了工業排放增加「群體」罹病「比率」的指控。此外,六輕也投入大 量資金用以改善工廠製程與加強環保措施,藉以宣傳廠方對於污染防制以及產 業轉型的用心,同時也呈現出「儘管污染來源仍未確定,但企業依舊願意不計 成本善盡社會責任」的積極態度。

另一方面,除了援引六輕對詹長權研究在方法論上的反擊,麥寮居民也以 長期生活得來的身體經驗、環境感知、科學詮釋等「常民知識」,以及對於詹

長權與環團人格操守的不信任,質疑污染的嚴重性被過度地誇大。而在地員工 也會透過工廠製程的專業知識與廠區內的親身體驗,反過頭來抨擊環團論述的 不實誤導。再加上上級政府在偏遠鄉村長期以來的執政失能,六輕的敦親睦鄰 與建設回饋適時填補了政府退位的空缺。除了讓六輕能夠以施恩者而非污染源 的形象普遍的進入麥寮人的日常生活中,更引發了居民對於上級政府「人前嚴 格管制,人後手軟拿錢」雙面形象的強烈不滿,進而衍生出縣政府、學者、環 團「為了向六輕勒索要錢,不惜扭曲科學事實」的操弄動機。

讓六輕得以在這場科學戰爭中獲取「成功」的論述可歸納為以下四類:具 備科學形式的對抗性研究、改善污染防制的具體付出、言之成理的詹長權論述 缺失、在地居民與員工的親身體驗。但最重要的關鍵因素則是上述論點都可以 透過政治人物、六輕公關人員、在地員工等途徑,在地方脈絡中的人情社會網 路進行綿密的宣傳。這是外來的環團與詹長權團隊無法突破的最大困境。在溝 通條件落差如此之大的情況下,相較於熱心參與社區事務、與地方維持良好互 動關係的六輕,環保人士往往受限於資源的匱乏,無法長期駐點並積極動員,

因此在居民心目中的形象只是個陌生難辨的外來者,「平常不見人影,只有六 輕出事才現身」。再加上「向六輕勒索」的傳言甚囂塵上,因此不論對於六輕 污染的態度為何,居民多半認為環團與詹長權並非外界所說的正義使者,而是 別有居心的可疑份子。

進而,為了扭轉外界對於麥寮的污染負面意象,在地文史工作者、返鄉青 年、前鄉長許忠富均致力於透過地方文史探查、傳統產業復甦、都市化建設等 不同形式「主動地」翻轉麥寮的城市意象。不論是與六輕共存共榮,抑或尋求 其他發展的可能性,在在顯示了地方並非全然地沉默無語,而是具備一定程度 的自主性與行動能力。雖然遭受部分環團批評為忽視污染的擦脂抹粉,但筆者 認為,這種並非支持、也非反對的「第三種態度」,正好凸顯了麥寮居民近年來 對故鄉蓬勃發展而日益興起的地方認同與主體意識。

2018 下半年的鄉長選舉風波,更是讓「廠鄉一家親」和諧盛景的黑暗面以 極其戲劇化的方式全然地展露在居民面前。企業敦親睦鄰背後的利益攏絡,以 及地方派系政治慣用的黑箱分贓,兩者之間的盤根錯節與私相授受已經嚴重危 害了居民的權益。標榜公開透明、民主法治的新政治不只代表居民對於傳統政 治的揚棄,也是對於廠鄉關係的改進期許。甚而,麥寮是否能夠從政治與經濟 上被六輕雙重控制的客體擺脫財團的枷鎖,成長出自我的「主體」意識與六輕 進行「對等」的互動,同樣成為進入體制內改革的新政治實踐者亟欲灌輸予居 民的全新觀念,廢票聯盟帶動的公民運動屬之,2019 年 4 月 7 日氣爆案後引發 的協商爭議亦然。而後者所造成的嚴重災損與六輕傲慢的處理態度更是觸發了 麥寮人對於工安與污染的危機意識,以及政商集團相互攏絡不顧百姓權益的憤 怒。

總言之,在Hess (2016) 所謂「知識論衝突」的部分,居民對於環保方的 不信任應當歸因於各方行動者在地方社會脈絡中的種種互動與實作所造成的結 果,而不僅僅是科學事實真偽的單純辨別。如同Shapin (1998) 所揭示的「信任 銘刻於空間之中」,藉由前述的爬梳,我認為六輕科學論戰中的信任關係確實有 其社會與空間面向值得研究者關注。另一方面,我認為過往 ANT 與社會運動理 論所強調的「能動性」過於狹隘,只是環保團體與社會大眾所期待的被害者形 象展現,亦即居民理應群起對抗污染企業與政府。而麥寮居民在這種視角下便 容易被視為被動地接受經濟攏絡與洗腦而無法動員反抗。但本研究從「支持/

對抗」以外的另一種視角切入指出,麥寮人亦有其行動能力。居民透過與工業 的長時間共存,結合個人身體經驗、土地知識、社群倫理、宇宙觀,發展出地 方脈絡特有的的環境論述與政經結構。此外,這些論述與結構亦非一成不變,

而是會隨著時空局勢與行動者之間的互動產生轉化,廠鄉一家親從和諧完善到 佈滿裂縫便是一例。

從本研究關注的科學戰爭與居民能動性做為切入視角來探討,我認為台灣

類似的環境公害爭議當中,麥寮獨特之處在於其處於一個「政府治理效能微 弱,企業大舉進佔並極力與地方社會交織互融」的詭譎位置。因此在論戰雙方 欲對居民建立信任關係的過程中,無處不受到這個特殊脈絡的影響,最終導致 環保人士無法獲得居民信任而動員失敗。同時,這也代表了知識的生產與傳播 並非自然而然的流暢過程,而是受到各方行動者在地方社會脈絡當中不斷的協 商、競逐、合作、爭奪,歷經荊棘之後才呈現出如今的樣貌。

必須進一步闡明的是,上述所謂的「地方脈絡」或「在地性」並非某種邊 界嚴明、固著不變的靜態本質。呼應Tsing (2015) 所提出的「污染即合作 (contamination as collaboration)」,我認為在六輕積極融入地方社會的「麥寮 化」,以及麥寮居民逐漸被捲入這個龐大經濟體系的「六輕化」過程中,麥寮和 六輕都是歷經了資本、國家、科學等不同向度的協商與衝突,在彼此遭遇 (encounter) 的過程中相互影響才映照出各自的特質。換言之,麥寮與六輕所呈 現出來的地方脈絡便是在這種相互「污染」,彼此形塑的雙向互動關係中所

「做」出來的。

因此,這絕對不是個亙古不變、滴水不漏且無懈可擊的政商治理體系。如 同拼裝觀與Tsing (2015) 對於共存的探討,我認為從翻轉污染意象到鄉長選舉 爭議可看出,種種反省與行動反映了麥寮人絕非溫和乖巧的順民,而是具有發 出噪音、抒發己見的有力行動者。而看似無堅不摧的嚴密結構實則充滿各種微 小間隙,讓行動者得以見縫插針,入室操戈。雖然對於環團的論述可信度與抗 爭路線心存疑慮,但這並不代表居民依然站在反抗六輕的對立面。我認為,麥 寮人心心念念的並非「支持/反對」這等簡化且極端的二元選擇,而是如何在 既有的社會脈絡中與各方行動者和諧且對等地繼續在這塊土地上共同生存下 去。

或許是身為麥寮青年子弟的緣故,我在為期一年的田野過程中可說是無往

不利,無論是阿公阿嬤或者年輕員工,都很樂意接受訪談。但當他們得知研究 主題「又是」六輕的時候,往往顯露出警戒的神情。直到我表明並非只從環團 或企業的單方立場進行論述,而是希望能將麥寮居民的想法傳達出去,他們才 卸下防備,向我娓娓道來他們的心聲。身為離鄉遊子的我,原初的研究意識一 直圍繞在科學戰爭與常民知識的衝突,但隨著田野地的生活逐漸步上軌道,跟 著麥寮人的起居作息度過一天又一天,我開始體認到,居民在乎的其實是更為 廣大的、如何安居樂業的人生課題。外頭的污染新聞炒得沸沸揚揚,但無論是 福是禍、是真是假,承擔的永遠都是久居於此的在地鄉親:

不利,無論是阿公阿嬤或者年輕員工,都很樂意接受訪談。但當他們得知研究 主題「又是」六輕的時候,往往顯露出警戒的神情。直到我表明並非只從環團 或企業的單方立場進行論述,而是希望能將麥寮居民的想法傳達出去,他們才 卸下防備,向我娓娓道來他們的心聲。身為離鄉遊子的我,原初的研究意識一 直圍繞在科學戰爭與常民知識的衝突,但隨著田野地的生活逐漸步上軌道,跟 著麥寮人的起居作息度過一天又一天,我開始體認到,居民在乎的其實是更為 廣大的、如何安居樂業的人生課題。外頭的污染新聞炒得沸沸揚揚,但無論是 福是禍、是真是假,承擔的永遠都是久居於此的在地鄉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