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理論架構
4. 能動性、關係性與共存
透過前述關於科學傳播、常民知識、信任的理論爬梳,本研究得以探討知 識論衝突形成過程中地方脈絡特異性的重要之處。但另一方面,從前一節之文 獻回顧可看出,既有環境運動研究的分析視角仍然對地方居民預設了支持/反 對污染企業的二元框架。彷彿居民唯有符合環保團體與社會大眾所期待的「被 害者」形象,群起對抗污染企業與失能的政府,才稱得上具備積極主動的能動 性。而麥寮居民在這種視角下,便十分容易被歸類為接受經濟攏絡與洗腦而不 願動員反抗的漠然大眾。但經過這一年多來的田野觀察,我發現麥寮居民其實 充滿著曖昧與複雜的態度,無法單以支持/反對的粗糙框架進行一刀兩斷的截 然區分。我認為必須體認到六輕環境議題的根本糾結之處,亦即,麥寮與六輕 早已緊緊交纏 (entangle) 在一起,每個麥寮居民都是在這個邊界模糊的地方社 會網絡中進行日常生活的種種實踐。因此居民所採取的每一個立場選擇與行動 策略,都必須考量到該社會網絡中的人際連結與互動氛圍。在這種情況下,科 學爭議只是其中一個面向,我們應當穿過污染感知、科學知識、環境論述等重 重迷霧,跳脫二元框架,回到最上位的分析視角探究麥寮居民如何思考「與六 輕共同生存」這件事情在其生活中所扮演的意義。
而在理論的層級上,現階段的社會運動研究大多仍將能動性視為結構因素 的對立面,因此分析面向著重於個體能否突破結構的限制,盡情展現其天縱英
才的自我能力而採取行動 (Pile 1993; Chouinard 1997; Emirbayer and Mische 1998)。這種自由主義式的視角強調的是「個體」如何對抗結構,不過本研究將 進一步採取關係性的視角,與Tsing (2015) 所提出的「污染即合作」
(contamination as collaboration) 展開對話。我認為本研究應當回歸到最為原初的 關鍵議題―各方行動者如何在這個環境中與異質元素遭遇 (encounter),碰撞出 激烈的火花,並進而仔細審視這充滿內部張力、由競爭衝突與合作共生所構成 的複雜敘事。
在 2015 年出版的 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On the Possibility of Life in Capitalist Ruins 當中,Tsing 藉由北美松茸的採集貿易過程描繪出跨區域
的政治經濟體系與跨物種的行動者流通。在現代資本主義摧枯拉朽的表象下,
作者認為這種單一線性且計畫縝密的結構大敘事忽略了分歧的 (divergent)、多 層次的 (layered)、相互結合的 (conjoined) 多元面向,因此其採用了拼裝觀 (assemblage) 將異質元素兜在一起。但關鍵在於,「這團拼裝」所呈現出來的面 貌絕非個別元素的集合 (gathering) 而已,而是會激發出許多眾聲喧嘩的「意外 之事」(happening)。但這個過程如何可能?Tsing 提出「污染」(contamination) 的概念:我們都是在與各種他者遭遇的過程中遭受到彼此的污染,相互影響並 造成自身的改變,因而得以激發出紛雜的多重可能性。
另一方面,Tsing 也希望透過這個概念檢討既有研究過於著重「個體」的人 觀。諸如新古典主義經濟學中極大化自我利益之自給個體 (self-contained individual) 的假設,Tsing 便認為這種不會改變的、單一的、標準化的個體觀忽 略了各種物種與行動者之間的交引纏繞。Tsing 進而指出,無論是相濡以沫的互 利共生,抑或是針鋒相對的競爭衝突,正是透過這種與異質元素遭遇、共存並 進而產生轉變 (transformation) 的「合作」(collaboration),各物種才得以在充滿 不穩定性的世界中一路存活下來。換言之,這種藉由污染所造成的多樣性 (diversity) 根基於每個行動者彼此之間的相互連結所形成的眾聲喧嘩;其不僅
僅跳脫於既有結構而變動不居,且更是一個關係性 (relational) 而非個體主義型 的互動模式。
我認為在本研究的理論架構中,Tsing 在該書所提出的洞見能比傳統的行動 者網絡理論 (actor-network theory, ANT)、拼裝觀,以及能動性等概念走得更 遠。首先,與其停留在支持/反對、成功/失敗的能動性二元對立,不如更往 前走一步。如果能在看似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的六輕政商結構中探求那得以讓 行動者見縫插針、恣意綻放的微小間隙,這便是常民能動性所能展現最為燦爛 的可貴之處。但這並不代表居民抱持著全然積極樂觀的正面態度,事實上,這 是個充滿利益糾葛與生存壓力的複雜世界。居民所採取的每一個行動策略、立 場抉擇、價值體系,甚或是自我認同,都無可避免地牽涉到與其他行動者的互 動關係,都是由一組組人與人、人與物的合作網絡所構成。因此,所謂的人性 便是由種種複雜且曖昧的行動者關係所界定而來。
將這種「關係性」的人觀結合前述科學溝通、常民知識與信任等概念爬梳 中對於「在地觀點」的關注,本研究將回歸到各方行動者盤根錯節的在地脈 絡,透過六輕的科學反擊、居民的身體經驗、政府的治理失能、地方的翻轉污 名等不同面向的經驗探討對既有能動性的定義提出修正,打破社區「動不起 來」的迷思。進而,所謂的在地觀點或常民知識並非指涉麥寮居民擁有一種與 生俱來、獨一無二、隔絕於外部的本質。相反的,衍伸自Tsing 帶來的啟發,
我認為本文所稱「特殊的地方脈絡」都是在六輕積極融入地方之「麥寮化」,以 及麥寮被納入石化經濟體系之「六輕化」等兩者交互影響的過程中,由政府、
財團、地方頭人、環團、科學家、居民等行動者的種種社會實踐所「做」出來 的。因此本文所指稱者並非「本質化、個體化」的在地觀點,而應當是「網絡 化、關係化」的在地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