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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張冠李戴?污染與罹病的「其他」原因

除了證明自己無害,六輕另一方面也以落實企業社會責任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 的名義,推廣免費健康檢查、衛教宣導、菸害防制等活動,

利用科學客觀的形式關注居民「個體」的生活習慣,變相地迴避了污染指控所 標舉之「群體」風險問題。同時搭配政府官方數據主張「污染與罹病係由其他 原因造成」,如交通排放、吸菸喝酒、濁水溪揚塵等等,實與六輕無關。

2009 年底,台塑關係企業旗下的長庚醫療體系於麥寮設立「雲林長庚紀念 醫院」,標榜不以營利為目的,著重於社會公益與福利。因此醫院結合長庚大 學、長庚科技大學的教育資源,在社區與學校推動健康檢查與衛生教育,期望

95 六輕涉外組公關人員,2017 年 8 月 4 日 六輕廠區參訪紀錄。

推動麥寮成為雲林沿海健康社區的典範。計畫的願景與工業污染全然無關,而 是著重於倡導均衡飲食、規律運動、降低菸酒檳榔比率、降低肥胖比率……等

「個體化」的健康目標 (台塑石化股份有限公司 2018)。

2010 年爆炸案後,鄉民自救會要求六輕聘請公正單位進行長期的健康風險 評估 (葉子綱 2010)。但幾經協調後改由台塑旗下的長庚醫院提供麥寮、台西兩 鄉鎮居民免費的健康檢查。涵蓋視力、肝功能、癌症篩檢、乳房攝影、石化代 謝物質等21 個項目。台塑甚至另行提供免費接送服務,讓居民趨之若鶩 (台塑 石化股份有限公司 2017)。至 2016 年為止已累積 33,258 位居民受檢,佔總人口 數將近五成。除了針對結果異常的「個體」居民進行回診追蹤,六輕也藉此獲 得「群體」的「真實」數據。經統整後,六輕在眾多文宣品指出歷年來皆未檢 驗出肺癌案例,PM2.5 所可能影響之肺、心血管項目異常率也逐年下降,尿液 中的石化代謝物則與歐美居民結果無異。因此得出「當地營運並未對居民健康 有顯著影響」的結論,與詹長權的研究成果截然不同 (台塑石化股份有限公司 2018)。這些結果雖然公開於網路上,但並未在地方引起過多討論。多數民眾仍 認為免費且完善的健檢,「做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主要批評聲浪則著重在檢 查人員太過輕率、醫術不高明、設備不完善等抱怨;96只有極少數居民質疑六 輕「球員兼裁判」,別有目的。97

96 麥津村長林東宏、保安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許忠隆,2019 年 1 月 30 日 訪談紀錄。

97 詳見 2015 年 6 月 23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 留言討論串。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3581488404448/。

圖2:台塑在地方活動中發送給民眾的文宣摺頁,指出麥寮鄉近 10 年來罹癌率與肺 癌發生率均逐漸減少,健檢結果也顯示居民健康未受到石化業影響。 (資料來源:

2018 年 2 月 16 日筆者於麥寮鄉公所與台塑合辦之台塑農漁輔導成果展索取而來)

但倘若不是工業污染,何以雲林沿海肺癌、肝癌、口腔癌、C 型肝炎等疾病 盛行率幾乎皆為全台最高呢?在回覆立委質詢的新聞稿中,六輕援引衛生署資 料指出,麥寮居民肝癌及口腔癌罹癌率在六輕設廠前已高於全國平均,致癌原 因與吸菸、嚼檳榔、喝酒及肥胖等健康行為偏差有關 (台塑關係企業 2012b)。

作為「台灣醫界菸害防制聯盟」的發起人,與六輕關係友好的公衛學者溫啟邦 也強調罹癌主因是菸酒與檳榔,而非PM2.5。具體證據為喜好吸菸、嚼檳榔者

多為男性,因此雲林高癌現象不見於女性;若癌症與工業污染有關,則不應有 男女之別 (溫啟邦 2013)。

為了改善這些「個體」健康狀況的成因,長庚醫院成立肝炎防治中心與衛教 宣導團隊 (台塑石化股份有限公司 2017),定期替老人測量血壓、提供疫苗注 射、辦理學童減重班,以及倡導健康飲食、五行健康操等活動。98時至2017 年,六輕指出麥寮與台西居民的肝癌盛行率已從20%降到 11%,體脂肪減少了 2.35%,腰圍平均減少 1.09 公分,成效卓越。99環團人士則批評六輕這種「協助 改善」的施恩者形象,蒙蔽了身為加害者應該「解決自己造成之問題」的責任 義務。100

關於空污的成因與危害,在2015 年 PM2.5 議題因《穹頂之下》紀錄片而引 發輿論熱議時,溫啟邦、謝顯堂、陳昭文、蔡善璞等公衛學者也召開多場座談 會與電視訪談,意欲釐清大眾的迷思。在知名主播沈春華所主持的《PM2.5 的 真相》節目中,這些學者援引環保署的數據指出台灣PM2.5 最大來源其實是汽 機車排放的交通污染,占比36%,而且毒性非常高。但因為機車族眾多,政府 不敢貿然採取行動。他們因而呼籲,空污不該只檢討工業界,而是全民都該盡 一份責任。1012017 年 2 月反空污大遊行後,溫啟邦更投書媒體,提醒對於空污 應保持「理性」態度,吸菸、缺乏運動的害處其實遠高於空污:

聽任空污激進分子蠱惑大眾,好像這是影響國人健康最重要的事,扭 曲國人追求健康的正確次序。其實不運動的害處比空污嚴重數十倍,

提倡運動比以空污嚇人重要,卻不見他們出來作一比較;而一手菸、

98 詳見 2017 年 9 月 11 日六輕發布之宣傳影片:【幸福麥寮】雲林健康照顧-我的護理師夢。

資料來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reewSNDjrw。

99 詳見 2017 年 12 月 17 日六輕發布之宣傳影片:【幸福麥寮】 宜居鄉村。資料來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6JnOG4ttLY&feature=youtu.be。

100 吳松霖,2017 年 8 月 5 日 座談會發言紀錄。

101 詳見 2015 年 6 月 10 日由 GTV 八大電視發布之影片:PM2.5 的真相,由沈春華主持邀集國 內外專家學者,共同探討PM2.5 的真相。資料來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YlMZaupsPU&t=613s。

二手菸也比空污嚴重20 倍 (溫啟邦 2017)。

而在「風頭水尾」的雲林西北部地區,還有另一個造成空氣污染的重要因 素:濁水溪揚塵。每年10 月至隔年 3 月,強烈的東北季風吹襲濁水溪祼露沙 地,沙塵捲至空氣中,導致空品惡化 (雲林縣政府 2016b)。近三年來,更屢屢 造成濁水溪南岸的麥寮、崙背、二崙、西螺等鄉鎮面臨「紫爆」危機,地方居 民「吃飯攪砂」,不滿聲浪遽增。許多地方政治人物、環保團體將責任歸咎於六 輕。1990 年代,為了解決六輕用水與雲林過量使用地下水的問題,政府加速進 行「集集共同引水計畫」,在濁水溪中游興築攔河堰取水,讓洪枯落差甚鉅的濁 水溪流域之農業、民生以及六輕,都能獲得穩定的供水 (經濟部水利署中區水 資源局集集攔河堰管理中心 2009)。環團指控攔河堰導致下游水量驟減,河川 裸露造成揚塵問題嚴重。102前任縣長、現任海線立委蘇治芬更直接在質詢時痛 陳攔河堰已被證明是揚塵主因,居民為了六輕發展而遭受犧牲 (蘇治芬

2017b)。

六輕則透過官方新聞稿以及溫啟邦、葉一鳴的投書反擊,利用水利署數據指 出攔河堰並未全面攔阻濁水溪水源,其中工業用水每年僅1.04 億噸,占比 5.4%

低於全國平均;農業用水則是17.7 億噸,甚至高於攔河堰設置前的 15 億噸。

可見主要供水標的絕非專供六輕所用,工業區與農民爭水的指控全是子虛烏有 (台塑關係企業總管理處安全衛生環保中心 2015;李伸一、溫啟邦 2017;葉一 鳴 2017)。在麥寮居住四十餘年的三盛村長許智斌則表示設廠以前即存有嚴重 的冬天揚塵問題,不見得與攔河堰、六輕有關。103亦有居民藉以質疑環團,認 為與六輕無關的、人類無法控制的濁水溪揚塵才是造成空污的主因。104六輕也 順勢宣傳環保作為,種植防風林與綠美化的面積迄今已達515 公頃,有效減緩

102 張子見,2017 年 6 月 12 日 環境權保護基金會演講紀錄。

103 三盛村村長許智斌,2019 年 2 月 1 日 訪談紀錄。

104 詳見 2016 年 9 月 23 日之 Facebook 「我是麥寮人」社團 留言討論串。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4737385329448/。

高鹽分風砂對農漁業與居民生活的危害。甚至吸引多種候鳥前來棲息,儼然成 為「四季宜人的海岸森林」。105

藉由上述探討可得知,面對指控,六輕往往使用形式上中立客觀的政府數據 和學術研究作為對抗性論述,一方面證明廠區均依照法規排放,地方污染與居 民健康狀況也不若環團所稱如此嚴重。透過這種具備科學可信度的證據為基 礎,打破了排放、污染暴露、罹病之間的因果關係鍊,營造出爭議尚未定論的 不確定狀態。另一方面,藉由免費健檢、衛教宣導,同樣以科學客觀與政府數 據提升可信度,強調「個人」體質與生活習慣才是造成罹病的主因,污染來源 則是汽機車廢氣、農廢露天燃燒所致,迴避了工業排放增加「群體」罹病「比 率」的風險指控。六輕透過流行病學本身間接 (而非直接證明)、群體機率 (而 非個體罹病與否) 的特性,借力使力,利用科學進行反擊。進而,六輕也據此 將自身塑造為奉公守法,甚至不惜砸下重本增進環保與回饋地方的優良企業,

但卻仍舊遭受各方不實的抹黑,以此質疑特定學者與環團居心叵測,別有所 圖。

105 詳見 2018 年 2 月 22 日六輕發布之宣傳影片:【生態環保】當東北季風遇上防風林。資料來 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jJD1UtfU9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