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環保團體無法在地方組織起具規模的公民力量，但以空氣污染為首的 環保議題逐漸受到都市民眾的關注。進入2010 年代以來，受到 PM2.5 危害的 揭露、《穹頂之下》等環境紀錄片的影響，空氣污染從科學社群內部亟欲證實的 假設，轉變並轉譯為一般社會大眾認定與生活息息相關，須予以重視的危害風 險 (risk)。這波運動浪潮大多由都市的中產階級所發起，他們動員知識、技 術、金錢資本挑戰由政府與財團把持的科技論述，具體顯現為強調公民參與的 空氣監測行動。熱心的科學家與公民提供技術架設平台，並由公民將自行監測 的數據上傳，由下而上進行資訊的生產，打破由政府與學者等權威機構全盤主 導的環境知識話語權 (哈爸 2015)。原屬於地方層次的公害議題，將「受害 者」涵蓋範圍擴大後，期盼吸引更多人關注與參與，提高對政府與財團的壓迫 力道。
不論是在地環團抑或公民空氣監測行動，在呈現形式上皆希望將污染的主 觀身體感知轉換為眾人可見的科學量化數據，才能成為具有可信度的論述基 礎。64儘管在地環團採取行動的出發點多為自己或身邊親人的身體感知或罹病
63 張子見，2017 年 6 月 12 日 環境權保護基金會演講紀錄。
64 廖榮祥，2017 年 7 月 29 日 訪談記錄。
經驗，但在許多有毒物質無法以肉眼、觸覺、嗅覺等方式感知的空氣污染議題 中，環團自己也明白，如欲吸引更多社會關注，論述的實證化與科學化是必要 的手段。
除了上述空氣監測行動以外，長期關注核電、廢棄物等工業社會環境議題 的都市環團「綠色公民行動聯盟」(以下簡稱綠盟) 則採取了另一種殊途同歸的 行動策略，並進一步加強與地方環團的連結。綠盟成立以來一直大力推動符合 資訊公開、民眾參與、社會正義公平等三個原則的永續發展 (綠色公民行動聯 盟 2000)。因此在空污議題逐漸發燒的 2010 年代中期，綠盟便從這三個原則思 考應該如何解決台灣環境運動與公害抗爭所面臨的困境。他們認為癥結點在於 環境數據的缺乏。當代環境運動除了受苦經驗，往往參雜了繁複的科學知識與 監測數據，一般民眾難以有效掌握污染事實與究責機制，而政府、企業、環團 也常常依照分別擁有的科學證據各說各話。因此唯有環境資訊的公開透明，才 能開啟有效的對話模式 (透明足跡 2017a)。綠盟 2017 年設置的專案網站「透 明足跡」便致力於「讓資訊公開透明，讓污染無所遁形」，透過將這些平時未公 開、或者已公開但民眾難以判讀的企業排放數據重新進行梳理與串聯，建構企 業環境資料庫，藉以落實民眾的「環境知情權」：
各地都有很多走很久的環境組織，但總有個點過不去，就是缺乏資 料。跟企業說有污染，他就說沒超標…我們在工業污染上的確有很多 焦慮，知道污染在那裡，但不知道怎麼辦。把權力交給政府，看到污 染就檢舉，但他說他合法，我們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該怎辦？
我們看到了污染，但很多時候不知道污染源，因為沒有好的監測。在 六輕附近大城鄉居民身上檢測到的物質無法證明是不是六輕來的，因 為從來沒有資料。他生產排放什麼，污染物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健康風 險，民眾都不知道。但這些事情對我們是重要的，這是很基本的「環
境知情權」。65
當環境資訊的公開透明獲得落實，許多表面上「依法排放、查無不法」的 企業排放狀況即可攤在陽光下，降低參與的門檻，讓原先不得其門而入的環團 與民眾得以進行檢視，進而促成治理上的改變。透明足跡的第一次出擊就成功 引發全台輿論的譁然。綠盟一開始便鎖定讓環團十分頭痛卻又無計可施的六輕 煙囪監測數據。當他們獲得許可，從政府資料庫下載2016 年 1 月至 11 月間六 輕34 根煙囪66連續監測系統 (CEMS) 即時連線給政府的公開數據時，赫然發現 竟有將近兩萬五千筆超標的數據。其中達到開罰標準的有262 筆，但官方網站 上這些超標數據全部消失，縣政府也只開過一次罰單。台塑上繳的校正資料，
只要遇到超標數據，就全部註記為無效數據、設施維修保養，以及其他無效量 測值等 (透明足跡 2017b)。
事件於2017 年 1 月經媒體披露後引起軒然大波。六輕馬上澄清，綠盟指控 的數據皆為「依法」校正與維護所產生，「依法」標註為無效。且以環保署要求 數據有效率應達75%之規定，六輕的有效率已達 98%以上。六輕已「依法」設 置34 支煙道連續監測設施、周界空氣品質與光化學監測站等等，皆與主管機關 即時連線 (台塑關係企業 2017a)。環保署也趕緊回應將與雲林縣環保局進行查 核，一旦發現六輕有應罰而未罰的情形，一定會要求環保局進行查處 (陳文姿 2017)。這起風波也促使了環保署空保處做出政策回應，在 2017 年 10 月啟動
「公私場所應設置連續自動監測設施及與主管機關連線之固定污染源」與「固 定污染源空氣污染物連續自動監測設施管理辦法」的修正，六輕共計44 座燃燒 塔的監測數據將全面公開 (行政院環境保護署 2017a；2017b)。
確保資訊的公開透明，把黑箱打開，讓在地居民得以知曉周遭重大排放源
65 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研究員曾虹文，2017 年 12 月 18 日 生祥樂隊圍庄台大巡迴 X 空污環境講 座-從看見、聽見到行動：空污的公民反擊 發言紀錄。
66 六輕整個廠區共有近四百根煙囪，當時其中的 34 根裝設有連續監測系統。
的即時數據，這是人民應當享有的「權利」。這波都市環團因應地方環團的困境 而提出的訴求，在六輕環境運動中加入了「人權促進」此一思考面向，也回過 頭增強了地方和都市環團的串聯與合作。2017 年，包含台灣人權促進會、地球 公民基金會、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環境權保障基金會等都市環團，以及台西鄉 六輕污染傷害聯合求償訴訟團、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等在地活動組織，共同組 成了「公民監督六輕促進環境權行動平台」 (環境權保障基金會 2017)。由環 境權保障基金會提供人力，從政策法律制定、政府責任歸屬、司法訴訟、公民 參與、環境監測等面向切入，建立倡議團體之間的共同平台 (公民監督六輕促 進環境權行動平台 2018)。希望能在政府管制與企業治理的監督過程中，有效 促進環境資訊的公開，並且擴大公民的參與。他們也認為除了各種金錢回饋以 外，企業應當主動確保社區對工業資訊的知情權，這才是落實企業社會責任的 正確做法。環境權保障基金會研究員林彥廷便在2018 年的台塑股東會上向企業 高層喊話：
我們知道台塑投入了非常多的資金在後續製程的改進與環境保護的改 善，但身為是台灣石化產業的重要企業，從六輕到越南煉鋼廠，到底 對環境污染量有多少，相關的防制設備又作了多少，請揭露在公司的 公開資訊，這樣才是ㄧ個負責任的企業。關於社區回饋的部分，除了 敦親睦鄰外，很重要的是災害管理與社區知情權的保障，例如前幾天 六輕歲修引發周遭居民的恐慌，是否建構相關的網站公開歲修的公 告，並應該和政府討論相關社區知情權的保障。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