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對詹長權科學研究與環團專業度的不信任，居民與員工也以長期生活得 來的「個人」身體經驗與廠區周圍環境生態的豐富，反駁污染指控的誇大不 實。筆者居住在麥寮的表哥阿哲，是從二十年前填海造陸時便已進入六輕的資 深員工。雖然偶爾廠區內偶有刺鼻臭味，但公司很重視環保問題，也願意改 善。自己身體也仍然生龍活虎，因此污染應不至於太嚴重：
台塑對當地九利一害，但害很大，在地人希望能有所補償或減少污 染。…六輕高層重視工安，也有誠意改善，有證據就會改善。…空氣 靠海邊有比較差，有些單位排放氣體很刺鼻。六輕來之後空氣能見度 差，內陸比較不會聞到，只有一兩次酸酸的味道。但我工作二十幾年 了身體也都很好。116
這樣的員工並不在少數，六輕正式員工約莫一萬三千多人，麥寮在地人就 佔了將近10%；117共計兩三萬人之眾的外包商員工中，設籍麥寮者更高達60%
115 六輕涉外組專員吳先生，2019 年 2 月 1 日 訪談紀錄。
116 六輕員工林聰哲，2015 年 12 月 27 日 訪談紀錄。
117 資料來源為 2018 年 8 月 7 日參加六輕廠區官方導覽中，公關人員介紹投影片中援引人事室 統計之內容。至2018 年 6 月為止，六輕「正式」員工共 13,323 人，設籍雲林縣者占一半
以上 (台塑關係企業麥寮管理部 2015)。這些同時身兼居民與員工身分的「在地 人」，往往會以未聞到明顯臭味、長期工作後身體依舊健康等理由，質疑「外 來」環團與學者的污染論述。118此外，這些員工也會以廠區內親眼所見的整潔 街容與管制措施作為證據，顯示六輕對於工安與環保的用心。我的國小同學阿 文，大學畢業後便回到麥寮跟著家中開設的工程行承攬六輕的鐵皮維修工程。
以他縱橫中南部各大工業區的經歷，六輕的管控實屬非常嚴格：
六輕的污染應該還好，不會到很嚴重，…六輕裡面很嚴格，打火機跟 手機充電的行動電源都不能帶進去，…環保措施也很嚴格，因為很多 化學物品都很危險。工安事故多少都會有，也因為這樣六輕一直以來 一定都有改善，工安也越來越嚴格，現在很要求。119
另外一個駁斥污染指控的有力證據便是對於環境生態的親身感知：六輕排 放若真的造成如此巨大的危害，為何周遭環境依然生機蓬勃？除了六輕官方拍 攝紀錄片宣傳廠區生態豐富，甚至出現稀少的鼻瓶海豚與台灣暗蟬之外，120前 鄉長許忠富在民視電視節目中也讚賞麥寮一整年都有候鳥出沒，六輕港內還有 多達一百三十多種不同生物。121居民則以生活經驗證實濁水溪出海口仍保有許 多肥美的文蛤與赤嘴；122許厝分校甚至可以發現紅蜻蜓、螢火蟲、蝴蝶等生物 的蹤跡。123
(6,332 人)，其中麥寮有 1,276 人，是人數最多的鄉鎮；南邊的台西鄉也有 568 人，僅次於麥寮 與虎尾，排在第三位。
118 水先生於 2016 年 7 月 22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 留言討論串。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4554160179448/。
119 前六輕外包商工人鄭智文，2018 年 12 月 3 日 訪談紀錄。
120 詳見 2018 年 1 月 2 日六輕發布之宣傳影片：【生態環保】阿媽公園生態影片。資料來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wx_wKZeWd0。
121 鄉長許忠富，2018 年 2 月 14 日 民視新春自由行電視節目 發言紀錄。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zhongfu.hsu/videos/1209902969143410/。
122 蘇先生於 2015 年 11 月 19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討論串中留言。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3940194084448/。
123 何小姐於 2016 年 9 月 1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討論串中留言。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4673361019448/。
2016 年，差事劇團與極力對抗六輕污染的大城鄉台西村合作，由居民親身 上陣演出，說出受苦的經驗。環保人士許震唐的母親蔡惠珍便在鏡頭前控訴，
每次想到台西村未來的命運，就會憶起六輕設廠後堤防上那群消失的海鳥 (公 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2016)。這段影片在網路上引起廣大共鳴，網友紛紛轉貼
「海鳥阿嬤」對於生命消逝的沉痛悲鳴。但在麥寮，反應卻大不相同，部分居 民甚至以六輕周遭大量海鳥覓食的照片反駁，因為麥寮環境優良，大自然不會 說謊，所以海鳥都轉而在此棲息：
你們在彰化台西村，拍了一個阿嬤說鳥不見了，原因是鳥選擇在麥寮 棲息，大自然對環境是最自然詮釋。124
圖3：居民以六輕周遭眾多海鳥棲息的照片證明麥寮環境優良。(資料來源：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截圖。)
不過依舊有許多居民反映設廠後經常聞到酸臭味，尤其是晚上最為嚴重。
筆者住在距離六輕約八公里遠的瓦磘村，家人都會與鄰居開玩笑戲稱：六輕很 聰明，都利用晚上環保局下班時偷偷排放，才不會被開罰。但仍有住在工廠周
124 廖先生於 2017 年 5 月 12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討論串中留言。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5494792559448/。
邊的居民澄清極少聞到來自六輕的臭味。125我認為，這些相互衝突的污染感知 並非只是居民支持或反對六輕而「捏造」出來的主觀論述，反而還能呼應詹長 權團隊的科學研究。詹氏刊登於國際權威期刊Environmental Research 的論文指 出，六輕位於海陸風交匯之處，風力強勁，風向變化亦非常複雜，臨近地區受 到的排放影響也不盡相同 (Huang et al. 2016)；再加上煙囪具有高度，一定距離 以外才會落地形成熱點 (hot pot)。因此距離工廠越近，不見得暴露量越多。126 風向、氣候、煙囪效應等條件導致不均質的擴散效果，對於環境生態的影響也 不一，而居民個體的感官體驗亦存有差異，種種因素結合起來，便造成污染感 知的不同。
事實上，如此的研究成果並非科學家的專利。世世代代定居於「風頭水 尾」地區的麥寮人在六輕設廠二十年來，同樣敏銳地發展出一套對於酸臭味飄 散方向的常民論述。如同前文所提及，居民也深知六輕不可能沒有污染排放，
但麥寮受害程度的嚴重與否，才是大家議論的焦點。我在幾個深度訪談的案例 中，發現四十歲以上且世居麥寮的居民對於污染與風向的關係都具有非常一致 的論述。當北風吹拂時，六輕南邊的台西鄉首當其衝；透南風時，則輪到北岸 的大城鄉台西村遭殃。麥寮只有在天氣晴朗無風，污染不易擴散的情況下才會 受到危害。但麥寮位處「風頭水尾」，幾乎一整年風力均非常強勁，因此對居民 來說，大多數時間污染都是飄散到外地，並不會對麥寮造成太大影響。況且，
空氣是流動的，但行政區域的劃分卻是界線分明。因此也有居民將台西村與台 西鄉的抗爭歸因於補助款短缺所造成的心態不平衡：
六輕其實也有 [影響]，啊但是在我們麥寮，...比較沒那麼嚴重。…你 如果夏天吹西南風，是不是把這個風吹到大城，啊冬天東北風，吹到 這邊是往台西。啊麥寮，麥寮除了天氣好的時候，他造成的污染是往
125 連先生於 2016 年 7 月 28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討論串中留言。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4570008619448/。
126 袁子軒，2017 年 7 月 25 日 課堂發言紀錄，
上的，往上然後他會往旁邊輻射，輻射飄下來，嘿啊所以說麥寮其實 嚴重性…比較沒有那麼大。127
有一本書那…南風，我覺得…他們比我們更悲情，台西也是…更有ㄧ 些無力感，齁因為你看幾乎所有的補助都灑在這邊。…啊他們其實他 們有更說不出的苦。嘿啊，啊就沒辦法，他們還是一樣落後啊。…你 說污染，應該是還好啦，你在這邊生活這麼久有覺得怎麼樣嗎？最近 很多人得癌症，可能也跟鄉下地方生活習慣，抽菸喝酒那些有關。比 較可憐的是像大城跟台西，夏天南風就吹到大城，冬天北風就到台 西。128
除了風向的影響，六輕員工長期工作卻未罹病的「身體證據」，也呼應了另 一項公共衛生科學的特性：並非「所有」暴露於污染之中的居民皆會罹病；縱 使罹病，原因也不見得與污染有關。流行病學 (epidemiology) 作為六輕環境爭 議中最關鍵的科學領域，係指透過統計學上的比較，理解集體人群的健康狀況 與特定物質暴露的相對風險。但其最大的限制在於無法解釋「個人」的疾病發 生原因，亦即，只能說明一般因果關係 (general causation)，而無法辨別個別因 果關係 (specific causation)。跟短時間的高濃度劑量造成直接死亡不同，工業排 放是一點一滴長時間累積而造成身體損害。詹長權研究強調的是六輕營運後，
居民罹癌「比率」的顯著增加。但由於每個「個體」的體質不同，對於排放暴 露的反應也不同，再加上疾病成因繁多，空氣監測資料也未臻完備，致使罹 病、暴露、工業排放三者之間的因果關係難以建立且受到信任。這項科學的
「不確定性」便成為六輕廠方用以反擊污染指控的重要論述之一。
127 吳文發夫婦，2019 年 1 月 31 日 訪談紀錄。此外，在 2019 年 2 月 12 日前海豐村長廖炳崇 訪談紀錄中，也有類似言論。
128 林宜豊，2019 年 1 月 9 日 訪談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