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為何我們不相信詹長權與環團?
在許厝分校遷校爭議中,面對環保團體與政府以詹長權的研究「六輕石化區 對附近學童之流行病學研究」作為污染指控的依據;抱持懷疑態度的六輕員 工、居民、民意代表則以詹長權的研究方法、學術倫理、道德人格等缺漏,以 及六輕與政府數據的澄清,質疑詹氏研究的可信度。例如詹長權的研究設計大 有問題,只針對學童,卻未將首當其衝的廠內員工與鄰近居民作為對照組進行 比較;將近五千萬的研究經費,三年來卻僅僅針對孩童進行了一次抽血、三次 驗尿,明顯不符成本效益。更何況詹長權也自認研究有諸多限制,如無法確認 六輕為TdGA 來源、無法排除飲水與食物的影響、各校之尿液未於同一天蒐集
完成……等等,政府便將其作為重大決策之證據,實則過於草率。106此外,反 對者也援引後續政府檢測的數據證明分校環境無虞,六輕排放亦均未超標;並 以溫啟邦、謝顯堂等公衛學者對TdGA 和 VCM 兩者關聯的澄清,及其「國 際」學術地位、學界輩分等區分質疑「國內」「後輩」學者詹長權的專業性。
但居民為何選擇「相信」另一方學者的論述,並非詹長權受到國際學界認 可的研究成果呢?除了上述科學方法的缺漏,對於詹長權學術倫理與道德人格 的質疑也是非常重要的關鍵。亦即,居民並非不相信科學,而是這些爭議皆被 理解為詹長權為了個人利益而進行的扭曲與造假。質疑者經常引用記者葉一鳴 的報導《602 億研究計畫要求不成 六輕被挾怨報復?》:縣議員林深在議會質 詢時提及詹長權曾向六輕申請602 億元的健康研究經費,卻被六輕拒絕,因此 後續的污染指控可能都是詹氏的挾怨報復 (葉一鳴 2015)。再加上詹長權曾經擔 任「黑心企業」-頂新旗下文教基金會的董事,質疑者也藉以批評其人格。107
一套完整的說法於焉產生:詹長權為了謀取利益而違反中立客觀的科學精 神,刻意製造出與官方數據不符的研究成果以向六輕勒索。因此在地方說明會 中面對居民的詰問才會語焉不詳,甚至避而不答。如此的論述透過特定政客與 六輕員工的散播,在地方的社會脈絡中廣為流傳。當我訪談麥寮的政治人物與 居民便發現,無論是否認同,地方人士們都對這套論述十分熟稔。即使是對於 六輕污染抱持批評態度的村長,也在提及詹長權時臉色一沉,將這套傳言與草 率的遷校決策連結在一起,批評科學家與政府為了獲取私利的意圖過於明顯,
就連專業知識不足的居民都能看出端倪:
我們鄉下人就怕謠言嘛,真的假的我們不知道,像我得到的知識是,
那個學者是好像是要六輕的…利益關係嘛,不給他才爆料怎樣,你這
106 詳見 2016 年 8 月 24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 留言討論串。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4646541879448/。
107 詳見 2014 年 11 月 6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 留言討論串。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taisi/permalink/738218992924621/。
樣反而給我們很多的困擾你知不知道。…那個鬧得太明了,人家反而 對學者不諒解,你看,村民跟台塑聯合來攻擊那個教授有沒有,他的 做得太白了啊。…這樣講話,整個麥寮都不能住了啊,你只遷一個許 厝分校有用嗎?你要講出來給人家認同,人家支持你才有用,你講出 來反而被人家反駁你說糟糕了…有時候一個科學家反而比我們這個沒 讀書的還糟糕。108
面對民眾對於研究方法或個人操守的質疑,縱使詹長權與環團都能迅速地 提出堅實且嚴密的論述進行反擊,但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我卻從未在麥寮聽 聞過這些澄清的回應。亦即,唯有抨擊詹長權的傳言耳語得以廣泛流傳,而詹 長權的駁斥卻無法有效地進入地方脈絡。而負責宣傳任務的環團,也陷入了無 法將科學知識有效轉譯為常民語言的困境,以致號召力不佳。許多民眾甚至對 環團與詹長權抱持著強烈的敵意。在麥寮少數對於環團保持友善態度的獨立書 店老闆吳明宜便對此感到非常可惜:
我常跟小衛 (按:「自從六輕來了」發起人吳松霖的綽號) 講,你們的 講法太多的民眾聽不懂…就是他們對於在地的宣傳管道的方式是錯 誤…你們要換個民間更多人能聽得懂的訴求的方式。「自從六輕來了」
最早的是要把六輕趕出去,後來才退而求其次的改為監督,會改為監 督就是我一直跟他說的,這個共生結構是沒辦法解除的,如果你用驅 趕這件事,你等於是跟人民搶他的經濟,這會造成對立。109
雖然環團也體認到六輕提供的就業機會對於沿海民眾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生 計來源,因此在行動策略與論述語言上轉以柔和的語調尋求六輕改善,而非強 硬的訴諸關廠。不過整體而言,環保團體在麥寮的行動策略仍舊具有濃厚的對 抗性質,認定六輕的排放「確實」造成重大污染,希望居民能夠正視這些危
108 前海豐村村長廖炳崇,2019 年 2 月 12 日 訪談紀錄。
109 麥仔簝獨立書店老闆吳明宜,2018 年 8 月 3 日 訪談紀錄。
害,並促成廠方的改善。儘管當中的原因機制尚未明確,但顯然地,如此的論 述動員仍舊十分受挫。
在訪談多位六輕員工後,我認為環團的動員困境還有更為核心的原因。對 於麥寮居民與在地員工來說,關鍵並不只是經濟生計遭受剝奪的擔憂,還牽涉 到身為員工所擁有的技術專業被挑戰時所提出的反擊。因此居民與員工不滿之 處除了詹長權研究方法上的缺漏,最主要者仍是環團的動員論述當中諸多對於 石化工業的偏見與謬誤:
上次有個環團的人拿手機給我看,說六輕的煙囪又在排黑煙了,我一 看是陰天拍的煙囪照片,真想一拳打下去,六輕煙囪燒的是煤炭,煤 灰有靜電集塵裝置收集以後才排出的,排出的就剩二氧化碳跟水蒸 汽,陰天拍的照片水蒸汽就會有點陰暗,看起來就會黑黑的感覺,連 煙囪排什麼東西都不懂,然後說他移民去加拿大,說那裡的空氣多 好。110
上述的情況並非特例,2018 年 6 月 5 日晚間,六輕突然爆發熊熊火光,引 起各界環保人士的恐慌與批評。一位居住於台西鄉的員工便抨擊環團不求甚 解、危言聳聽,對於產業現況未經了解便任意污衊六輕:
這是停車定檢,製程調整排放至高溫燃燒塔的正常污染防治作業。這 都有向環保局報備,是一般正常程序。你可能沒化工廠的常識,定檢 停車,會將設備管路的原料殘物沖吹到高溫燃燒塔燃燒,產生的是一 般的水及二氧化碳,這是正常的污染防治排放。111
此外,當六輕爆炸案與許厝分校爭議在網路Facebook 社團中引發輿論激烈
110 林先生於 2017 年 9 月 12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討論串中留言。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5882318369448/。
111 張先生於 2018 年 6 月 5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討論串中留言。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taisi/?multi_permalinks=1719375798142264¬if_id=152820609 0750968¬if_t=group_activity。
的爭辯時,環團所提出的數據屢遭民眾質問其準確性。但面對挑戰,環團卻無 法提出明確的回應,甚至連忙刪除文章。種種不合理的行徑都讓民眾懷疑背後 動機不單純,環團可能「另有所圖」。112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我也發現麥寮仍 有許多民眾對於六輕污染感到不滿;但當我詢問為何不與環團合作時,他們卻 往往選擇保持距離,在旁默默觀望,因為「不知道他們環團玩真的還玩假的」。
113一位經常直言批評六輕的年輕村長便坦言無法信任環團所提供的數據:
有些NGO 跟環團也是要做一些比較可以說服人的數據…我不曉得他 數據那裡來的。…所以說,就像那個台塑六輕的這些譬如說排放的內 容物啊,還什麼,這些資訊是誰給的?那這些東西到底可信度高不 高?114
這些反駁環團的論述不只在網路上流傳,也會透過六輕員工與家人、鄰 居、朋友的日常互動逐漸在麥寮各村流傳開來。相較於沒有人脈與金錢資源可 以長期駐點進行動員的環團來說,員工這些透過人際網絡傳播的言論往往更能 深入地方脈絡,獲得居民的贊同。當我拜訪某位沿海地區的村長時,正好六輕 一位涉外組的公關人員也來找村長泡茶。他便在村辦公室大聲抱怨環團人士根 本不住在麥寮,六輕環保的改善有目共睹,這些環團一定是另有所圖,才會不 斷抹黑造謠,而村長則不斷點頭稱是:
我們做比國際、國家還要標準,那個數字裡面,為什麼很多人還去給 他質疑?這是不是本末倒置了?不公平在這裡啊。…你看他們那邊,
環團他們這些人,是什麼目的?…環團你去看,他有住在我們麥寮 嗎?…數據多少我們說多少話嘛,對不對,不是用那種妖魔化的語 氣…比如說每一項都要給你抹黑。…我們也不敢跟別人說,台塑六輕
112 林先生於 2016 年 8 月 26 日之 Facebook「我是麥寮人」社團討論串中留言。資料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36016899447/permalink/10154653534179448/
113 麥寮國小退休教師林京樺,2018 年 11 月 28 日 訪談紀錄。
114 麥豐村長吳子瑋,2019 年 1 月 18 日 訪談紀錄。
在這邊都沒污染,但是重點,我們有在改變,我們有在改善,是人家 看的到的。…大家要有那種共存共榮的心態,這樣才對啦。…啊不要 聽沒住在這邊的環團,在那邊練痟話,對不對,這樣才是正面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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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長權身為學者「應專業卻未專業」,為了謀取私利而違反科學精神與道德 倫理;再加上環團對於石化工業的不實指控,在在都讓親環保方的論述可信度 遭受嚴厲考驗。進而,這些對環團的批評透過員工與政客在地方人際網絡中的
詹長權身為學者「應專業卻未專業」,為了謀取私利而違反科學精神與道德 倫理;再加上環團對於石化工業的不實指控,在在都讓親環保方的論述可信度 遭受嚴厲考驗。進而,這些對環團的批評透過員工與政客在地方人際網絡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