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潘佩珠漢文小說的書寫創作
第二節 《兵事雜誌》的越南編輯群，以及潘佩珠在杭州的生活情形
上一節已經確定潘佩珠在《兵事雜誌》上所使用的筆名是「天賦」、「浩生」
和「憲漢」，而此節將進一步探討他與這些筆名的關係、《兵事雜誌》裡的越南人 編輯群，以及他在杭州期間的生活情形。潘佩珠聽取梁啟超「鼓動多數青年出洋 遊學，藉為興民氣、開民智之基礎」的建議，開啟了越南的東遊運動，帶領青年 進入日本學習軍事教育，主要的課程是「軍事之智識」，尤其著重「軍操之練習」， 而旬日必有數日為野外「戰事之體操」（《年表》）。潘佩珠之所以要越南青年從事 軍事教育的修習，顯然是要培養革命的人才，做為未來軍事活動上的準備。東遊 運動被迫解散之後，部分青年仍留日苦學，而不少具有軍事教育基礎的青年，相 繼轉往中國的軍士官校學習，抑或是加入中國各地軍隊之中。潘佩珠為了培育越 南革命軍事人才，在外不斷與日人交涉，籌備學務，在內不斷號召青年出洋，奔 波往來，無時或已，他自已是無暇接受完整軍事訓練的。因此，在缺乏專業軍事 訓練的知識結構之下，再加上外語能力的侷限12
關於《兵事雜誌》之越南編輯群的線索，在《年表》裡已略顯端倪，潘佩珠 提到《兵事雜誌》為收容於中國軍士官校畢業之越南人的機構。由此可知，在潘 佩珠擔任編輯之前，已有越南人任職於《兵事雜誌》，甚至形成一越南人編輯群。
而章收教授提到當時《兵事雜誌》裡有一「同袍社（Đồng Bào Xã ）」，是越南流 亡革命者的共同住所，而這些流亡者為了生活，也為《兵事雜誌》撰稿，以賺取 稿費。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筆名，有時是「天賦」，有時是「浩 生」，甚至又署「憲漢」，而這作品都經過潘佩珠的校閱。
，要他譯／寫出專業的軍事論述 並不容易。換言之，這些署名「天賦」、「憲漢」的專業軍事論述，並非完全成於 潘佩珠之手，應該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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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潘佩珠曾數次提到外語對他的限制，如剛至日本，他說：「所最苦者，日語既不通，而華語又 不甚曉，筆談手語煩累滋多，實外交家之奇恥也。」1910 年他讓青年林德茂（Lâm Đức Mậu，
生卒年不詳）進入中德中學校就讀，因「予夙有遊歷柏林之希望，以通譯無人，旅資亦窘，
遊歐計遲未成，至是得林君實空谷之足音矣」。潘佩珠出獄後到北京，則透過黃廷珣（Hoàng Đình Tuân ，1894?-1923）之翻譯，與德法外交官往來，「予屢訪談，皆以君為舌人」。潘佩珠 會晤俄國外交官時，俄人提出「君能著一書，用英文詳述法人在越之真相，則以贈我，我當 感謝不忘」之要求，然潘佩珠自承「惜予不能為英文，無以應也。」雖然潘佩珠日後逐漸通 曉日語，並著手翻譯日人布施彌治（?）之《俄羅斯真相調查》一書（這是潘佩珠在其自傳所 提到的唯一一本譯著），欲以此書結交俄人。但總的來說，潘佩珠的外語程度不高。
13 章收：〈潘佩珠的一些別號與筆名〉，《潘佩珠研究》，頁 410。
正因為是編輯同人的 合作，如此才能保證有充足的稿源。舉例來說，光是第八十二期（1921 年 2 月），
署名「天賦」和「憲漢」的篇章就有以下諸篇：
欄目 篇名 作者 論說 大戰後歐美列強陸軍之趨勢 憲漢
論說 水中之兵略及戰術 天賦
學術 日德奧法新舊射擊教範之比較研究（續） 憲漢 學術 戰術原則之圖解 （續第六十五期） 天賦 學術 紙上談兵 （續第五十三期） 天賦
雜俎 步兵操典摘講 憲漢
雜俎 陸軍懲罰令之問答 天賦
小說 重光心史 （續） BG 著憲漢譯 小說 赤俄偉人列寧、多刺奇二人略傳 天賦
或許有些篇章已經是事先完成，而待連載。但以潘佩珠一人之力，要在一個 月內完成上表多篇文章，顯然是有相當的困難度，再加上不少篇章具有現代軍事 學的專業知識，諒非潘佩珠一人能完全應付。因此，編輯同人的合作供稿，共同 使用同一個筆名，較能解釋為何同一期同一作者有多篇文章。而現在必須進一步 追問的是：究竟有多少越南人為《兵事雜誌》撰稿，編輯群成員有誰，而（鍾）
天賦、（鍾）浩生、憲漢等人又是誰？
關於這些問題，可從潘佩珠的兩部回憶錄裡找到些許線索，《獄中書》述及 日本強迫解散「東遊運動」之後，「有走北京者，鍾浩生、胡學覽輩是；有走廣 西者，阮焦斗、阮超、黃仲茂輩是；有走暹羅者，胡永隆、鄧國喬輩是；亦有仍 潛留日本，冒華人以求學者，陳仲克、黃廷珣輩是，天涯飄落、人自為謀，精神 上固愛國青年，而形式已棲棲苦學生矣。」14
《獄中書》、《年表》述及之人名
在《年表》裡也提到潘佩珠剛出獄 時，欲到浙江杭州投靠梅山先生（即阮尚賢）與胡馨山兩人。將這些人名與《兵 事雜誌》相關筆名對照，則可發現以下的相似性：
《兵事雜誌》裡相似之筆名
鍾浩生 鍾浩生、浩生
胡學覽 吳學覽、學覽
陳仲克 陳仲克、仲克
阮尚賢（鼎南） 張鼎南、鼎南
胡馨山 馨山
14 潘佩珠：《獄中書》，《潘佩珠全集》第 6 冊，頁 343。
至此，我們可以找出鍾浩生、胡學覽、陳仲克、胡馨山，以及阮尚賢等人與《兵 事雜誌》有關。在這幾個人之中，以阮尚賢最為人所知。15
Phan Bá Ngọc sang Nhật lưu học vào khoảng tháng 7 tháng 8 năm 1906. Ba năm sau từ Nhật sang Tàu , khi ở Hồng Kông , khi ở Quảng Châu . Năm 1913, lên Bắc Kinh . Sau cùng theo Hồ Học Lãm vào học trường Bảo Đinh Quân Quan Học Hiệu , là một trường học quân sự rất có tiếng ở Tàu , chính Tưởng Giới Thạch cũng tùng học ở trường này . Bá Ngọc tốt nghiệp trường ấy ra thì
đi Hàng Châu, làm việc ở Triết Giang Quan Sử Biên Tập Xứ, lấy tên là Chung Thiên Phú.
但除了阮尚賢之外，
我們只能得知「鍾浩生」並非潘佩珠本人，而是另有其人。不過，「鍾浩生」又 似乎與潘佩珠使用的筆名「浩生」有密切的關係。但潘佩珠未再提供更進一步的 訊息，因此這幾個人的身分及彼此之間的關係，似乎又陷入迷霧之中。
所幸，當時亦有其他反法活動者或參與者留下相關記錄，他們的記錄有助於 釐清這些複雜問題，如畿外侯彊柢在其回憶錄裡提到潘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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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阮尚賢，字鼎南，號梅山，河西省人，曾任國史館修纂、南定省督學，1907 年因法廢成泰帝
（Thành Thái，1879-1954，1889-1907 在位）而棄官抗議。1908 年出洋，投入海外抗法殖民運 動，參與潘佩珠所領導的東遊運動、公憲會，以及越南光復會等活動。辛亥革命之前，阮尚 賢至山西想爭取山西巡撫陸鍾琦（1848-1911）的支持（阮尚賢與陸鍾琦之子陸光熙於日本結 識），但陸氏父子因山西起義而慘遭滅門。辛亥革命之後，阮尚賢擔任《并州日報》主筆，並 與在晉友人往還唱酬。歐戰之際，阮氏至暹羅與德奧公使聯繫，欲利用德奧與法之間的矛盾 抗法。而最遲在潘佩珠 1917 年出龍濟光獄前，阮尚賢已居於杭州。當阮氏得知法國為第一次 世界大戰的戰勝國時，心灰意冷，遂栖身於杭州佛寺，1925 年 12 月 28 日逝於杭州雲居山常 寂光寺。阮氏著有《桑海淚塵》、《南枝集》（1925 年鉛印本）。《桑海淚塵》作者署名「交趾客」，
初刊於《雲南雜誌》1910 年 8 月第 20 號，後收入楊南邨編：《世界亡國稗史》（上海：交通圖 書館，1917 年 11 月）。關於阮尚賢之生平，詳見師道剛：〈辛亥革命前后越南志士阮尚賢旅晉 史實鉤沉〉，《山西大學學報》1982 年第 1 期，頁 98-107 轉 72。章收編：《阮尚賢詩文選集》
（Nguyễn Thượng Hiền Tuyển Tập Thơ Văn）（河內：勞動出版社，2004 年 8 月），頁 9-10。
16 〔越〕松林（Tùng Lâm）：《彊柢的革命生涯》（Cuộc Đời Cách Mạng Cường Để）（西貢：尊室 禮印刷廠，1957 年），頁 101。
（潘伯玉大約於 1906 年 7、8 月前往日本留學。三年之後離日赴華，有時 在香港，有時在廣州。1913 年潘伯玉到北京，之後跟胡學覽一同進入保 定軍官學校，這是中國一間很有名的軍事學校，蔣介石也曾在這間學校學 習。伯玉在這間學校畢業之後，前往杭州，在浙江軍事編輯處工作，化名 為「鍾天賦」。）
原來「鍾天賦」就是抗法名將潘廷逢（Phan Đình Phùng ，1847-1895）之子──
潘伯玉的化名。而順著鍾天賦與胡學覽一同進入保定軍官學校這條線索，我們可 以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同學錄》第二期畢業生裡，找到他們的相關資料：
姓名 號 年 籍貫 通信處 科期 鍾浩生 天賦 27 廣東欽州 省城黃沙周宅 工科二期一連 17 胡學覽 馨山 25 廣東香山 香港上環海防
街廣禎祥號 步科二期五連 18 由此可知，鍾浩生即為鍾天賦，也就是潘伯玉，而胡馨山則為胡學覽（Hồ Học Lãm，1884-1942）。他們留下的通訊處，雖然並非他們真正的住所，但都與越南 革命活動有關。19而為了順利進入軍校就讀與掩人耳目，他們不僅更改籍貫，也 虛報年齡，根據越方的資料，胡學覽生於 1884 年 20
那麼潘佩珠又為何要借用潘伯玉「浩生」、「天賦」之名呢？兩人之間又有什 麼關係？原來潘伯玉長久跟隨潘佩珠進行反法殖民運動，曾於 1901 年一同計畫 襲取義安城。1906 年渡日參與潘佩珠所領導的東遊運動，後被日本所逐，則於 香港、廣州一帶活動。當潘佩珠入龍濟光獄時，便是透過潘伯玉和胡學覽的協助，
才能出版其自傳《獄中書》。
，此時已是三十三歲，潘伯 玉生年不詳，若多胡學覽兩歲，此時亦是三十五歲（約生於 1882 年）。他們兩人 於 1914 年 11 月入學，於 1916 年 5 月畢業，畢業之後，鍾浩生（潘伯玉）即進 入《兵事雜誌》社擔任編輯，而胡學覽則任浙江陸軍參謀，亦為《兵事雜誌》撰 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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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同學錄》，收入河北省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保定市政協文史資料研 究委員會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石家莊市：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 年 1 月），頁 324。
18 同前註，頁 311。
19 省城黃沙周宅即為多次協助越南革命黨人的女教師周柏齡（生卒年不詳）住所，《年表》記云：
「素有豪俠氣，好談古豪傑快事。既見予，知為越南革命黨人，則大欣賞，謂：『君等窮途中，
不妨借我為東道主。』是時予等窘極，苦於租屋之錢，乃相攜依母所，西關黃沙周氏女館，
遂為予等之居亭。自是以後，凡我黨中人老若壯、男若女，無一不寢食於其家者，食住各費，
量所有供之，酬資多少不問也。予黨遇有急需時，家中無錢，則典衣服賣簪珥，代為料理。
量所有供之，酬資多少不問也。予黨遇有急需時，家中無錢，則典衣服賣簪珥，代為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