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易變不居，重層交錯： 潘佩珠政論史著與漢文小
第四節 潘佩珠漢文小說中無政府與共產主義思維的色彩
有靈性的義鳩則應葛天翁之請，隨其歸家。在 這一段話裡，潘佩珠諷刺帝國主義者宛如狐狸，在弱肉強食的算計之下，越南人
／義鳩將遭到其毒手。而且引文中的「保護」一詞，也指責法殖民者之「保護政 府」，空有「保護」二字，卻盡行侵害欺凌人民之事，毫無保衛庇護之心。就潘 佩珠而言，他可以呼籲強權殖民者放下種族成見、善待被殖民者，但對他和許多 越南人來說，我族我群的凝聚不但不能瓦解，反抗的意志也不能鬆懈，因此「敵 我之辨」不僅不能放下，甚至還要不斷地加深加強。這是他們在這場反殖民的戰 爭中，絲毫不會退讓之處，潘佩珠種族思維的重層性便在此展現無遺。
陳慶浩先生在整理潘佩珠漢文小說的過程，發現到其漢文小說中有不少共產 主義的色彩，如《義狸奴》寫到狸奴主人期待同志與列寧共同推翻沙皇統治，建 立平民政府，慶浩先生以為《義狸奴》「此文亦應寫於 1920 年後，此時潘佩珠研 究共產主義，除譯書外，亦創作及翻譯小說以傳播此一理想。」135又如小說《空 中緣》描寫男女主角雙雙駕飛機投靠工農俄國，慶浩先生認為《空中緣》是「表 達作者對共產主義理想之嚮往及對共產國際推崇的心情。此文首刊於 1921 年 6 月，則應寫作於 1920 年底 1921 年初。」136或是潘佩珠在《猿國》裡批評蘇俄的 共產制，因此慶浩先生提到：「此時之潘佩珠，已不如前數文無條件宣傳蘇聯共 產制度，而轉為批判矣。」137除此之外，再加上未被慶浩先生收入《潘佩珠漢文 小說集》中的《赤俄偉人列寧、多刺奇二人略傳》138
而就潘佩珠實際的革命運動歷程與社會經驗來看，他曾與無政府主義者或是 共產主義者往來。白石昌也提到潘佩珠在滯日時期，接觸了劉師培、張繼、幸德 秋水、大杉榮（1885-1923）等社會主義或無政府主義者，以及他們的著作，認 識了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但此時僅止於概念上的認識。
，可見在潘佩珠的漢文小說 裡有不少關於共產主義及相關人物的描寫，甚至還經歷了思維上從嚮往、支持到 批判的轉變。
139
134 潘佩珠：《義鳩》，《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222。
135 陳慶浩：〈《義狸奴》提要〉，《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175。
136 陳慶浩：〈《空中緣》提要〉，《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78。
137 陳慶浩：〈《猿國》提要〉，《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186。
138 此篇小說僅刊二期（1921.2-1921.3），只描述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1870-1924）的革命 活動與方針，而未述及多刺奇（即托洛斯基，Leon Trotsky，1879-1940）的生平事蹟。
139 白石昌也前揭書，第 13 章第 2 節「『法越提携政見書』執筆をめぐって」，頁 658。
而潘佩珠真正接觸
共產主義，是在蘇俄 1917 年十月革命成功之後，隨著勞農（或稱工農）政府的 成立，潘佩珠開始關注俄國的共產主義，並試著與俄國共產黨人取得聯繫，《年 表》云：
庚申年（1920）十一月，聞紅俄社會共產黨多聚集於北京，而赤化之大本 營即在北京大學。予好奇心動，欲研究共產之真理，乃取日本人布施彌治 所著之《俄羅斯真相調查》一書，反覆尋味，譯成漢文書，共上下二冊。
於勞農政府之主義與其制度，此書極詳。予乃攜之走北京，欲以此書自价 紹於俄華之社會黨也。140
潘佩珠帶著他所翻譯的《俄羅斯真相調查》到北京，透過蔡元培的介紹見到了俄 國代表，並向其詢問派遣越南學生至俄國遊學的條件，但從潘佩珠不置可否的態 度，大約可以看出他不太能接受俄人所提出的要求。141白石昌也則是認為潘佩珠 對於共產主義的關注，還離不開「好奇心」的驅使，而且派遣學生也不能視為潘 佩珠已認真考慮接受共產主義的徵兆，潘佩珠甚至表示他與俄人之接觸是「無謂 之奔走」（《年表》）。142
然而，除了白石昌也所舉的例子之外，潘佩珠其實還與其它社會主義者有所 往來，例如他於 1912 年在廣東成立越南光復會時，曾得到當時重要的無政府主 義者劉師復（1884-1915）的協助，《年表》云：「心社劉師復先生贈二百元，劉 為極端社會學者，創一心社以實行共產主義為目的。」亦有論者提到劉師復於 1913 年廣州成立「晦鳴學舍」時，常有安南革命黨人前來討論革命問題，並學 就白石昌也的觀點看來，潘佩珠對於無政府主義或是共產 主義的認識，都僅止於基本概念上的認知，並非思維上的接受。
140 潘佩珠究竟根據何人著作翻譯《俄羅斯真相調查》一書，歷來不無爭議。《年表》原文為布施
「彌」治，但不少越文譯本都作「布施辰治（Fuse Tatsuji）」，如章收所編之《潘佩珠年表》。
然而，根據日本學者今井昭夫的詳細考證，並無「布施彌治」這個人，即使是「布施辰治」
（1880-1953），也未見他有與《俄羅斯真相調查》有關的作品。反而是「布施勝治（Fuse Katsuji）」
（1886-1953）著有《露國革命記》（1918 年出版），此較有可能為潘氏翻譯之底本。不過，
在這裡又產生兩個問題，一來是彼此書名不同，二來是兩者內容亦有所差異，原作對於俄國 革命語多批評，而就潘佩珠 1921 年所著〈赤俄偉人列寧略傳〉，以及他欲結交俄人來看，《俄 羅斯真相調查》的內容應多為讚揚歌頌俄國革命之語。雖然現在不容易確定潘佩珠所運用的 底本為何，但可以確定的是絕非「布施辰治」所著，進而指正了越文譯本的錯誤。詳見〔日〕
今井昭夫：〈潘佩珠在日活動及其思想形成過程〉（“Thời Kì Hoạt Động ở Nhật và Quá Trình Hình Thành Tư Tưởng của Phan Bội Châu”），收入河內社會及人文大學主編：《越日文化、教育 關係及東遊運動一百年》（Quan Hệ Văn Hoá, Giáo Dục Việt Nam-Nhật Bản và 100 Năm Phong Trào Đông Du ）（河內，河內國家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339-353。而白石昌也則認為潘 佩珠翻譯之所本應為「布施勝治」的《労農露国より帰りて》（《自工農俄國歸來》），然此書 成於 1921 年，與潘佩珠《年表》所載的時間有所出入。見白石昌也前揭書，第 13 章第 2 節
「『法越提 携政見書』執筆をめぐって」，頁 659。
141 《年表》提到俄國將提供遊學生的遊學費用，「但遊學生於入學前，必先承認如下之條件：一、
願信仰共產之主義。二、學成歸國，必任宣傳勞動政府主義之責。三、學成後，歸其本國，
須力行社會革命之事業。」（《年表》）這與潘佩珠遣人出國留學，以進行反法殖民運動的訴求 有很大的不同。
142 白石昌也前揭書，第 13 章第 2 節「『法越提 携政見書』執筆をめぐって」，頁 658-659。
習製作炸彈的技巧。143
安南亡國之慘，具見吾友巢南子自述痛史，語曰：「哀莫大於心死。」余 兩經西貢，見其人民道德墜落、智識愚闇、性情偷惰，而益嘆法人亡國之 術之巧，而越南光復之業之難。（文中底線為筆者所劃）
而且，潘佩珠與持「廣義社會主義」觀的「中國社會黨」
領袖江亢虎（1883-1954）亦有所接觸，江亢虎曾於 1924 年 1 月下旬遊歷越南西 貢（今胡志明市），他眼見越南人在法殖民之下的苦況時提到：
144
越人被法殖民者如牛馬奴隸般地壓迫，讓江亢虎不禁想起潘佩珠所著的《越南亡 國史》一書。但潘、江兩人究竟是如何結識的、過程如何，他們彼此都沒有留下 任何線索。不過，在 1912 年 7 月 13 日的《天鐸報》上刊有越南愛國志士致江 亢虎的一封公開信，建議「中國社會黨似宜集合最多數之俠團，擴張最宏偉之俠 力，相機審勢，兔起鶻落，先試吾刃。則首援越南，次及緬甸，次及印度，又次 及朝鮮；而所謂全團之強權已漸歸降伏，吾社會黨之名譽稍可自雄矣。」145字裡 行間充滿豪情俠氣，頗有潘佩珠行文縱放之致，再加上文中提到應先援助越南、
進而是緬甸、印度與朝鮮等國，也與潘佩珠 1912 年 7 月成立的「振華興亞會」
的宗旨如出一轍：「照章程中所定之手續，第一步為援越，第二步為援印度、緬 甸，第三步為援朝鮮。其目的固在於振華以興亞，而其第一發放之砲聲，首在越 南故也。」（《年表》）《天鐸報》上這一篇文章若非潘佩珠所作，也應是由與潘佩 珠親近或同一團體之越南人所為。那麼，潘佩珠與江亢虎及中國社會黨之間的接 觸，最晚在 1912 年 7 月之前就開始了，但兩人的往來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 1913 年 3 月宋教仁（1882-1913）被刺一事，江亢虎主張「法律解決」，要求袁世凱
（1859-1916）辭職下台，並接受審判，卻引來袁世凱於八月下令解散中國社會 黨，江氏也被迫流亡美國，直到 1920 年才又回到中國。146
143 詳見鄭佩剛：〈無政府主義者在廣東的一鱗半爪〉，收入李齊念主編：《廣州文史資料存稿選編》
第 5 輯（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 年），頁 62-63。
144 江亢虎：《南遊迴想記》（上海：中華書局，1924 年 7 月），頁 75。
145 轉引自汪佩偉：《江亢虎研究》（武漢：武漢出版社，1998 年 1 月），頁 102。
146 詳見汪佩偉：《江亢虎研究》，頁 134-142。
至於江氏回國後，兩 人是否又有所往來，仍需進一步查考。
潘佩珠為了推動越南反殖民運動，積極構築各種人脈關係，試圖與不同組織 團體建立聯繫。在這些團體之中，他與社會主義者有較多的接觸，如無政府主義 者或具有無政府思想傾向者──章太炎、劉師培、劉師復等人，或是中國社會黨 的江亢虎，甚至著手翻譯俄國共產主義的著作。如今潘佩珠漢文小說的新發現，
可以讓我們重新評估潘佩珠與無政府主義、馬克思共產主義之間的關係，以及這 些思潮對潘佩珠的影響。在潘佩珠漢文小說裡，有《國外國》、《赤俄偉人列寧、
多刺奇二人略傳》、《空中緣》、《義狸奴》，以及《猿國》等篇有無政府主義或是 共產主義的描寫。
先從潘佩珠漢文小說中對共產主義的描寫來看，他在《赤俄偉人列寧、多刺 奇二人略傳》這一篇小說中，描述的主軸應該是列寧如何建立蘇俄工農政府，但 在僅有兩期的未完小說裡，潘佩珠卻著眼於列寧實行革命運動的策略，他稱為列 寧為「革命戰略家」，其云：
先從潘佩珠漢文小說中對共產主義的描寫來看，他在《赤俄偉人列寧、多刺 奇二人略傳》這一篇小說中，描述的主軸應該是列寧如何建立蘇俄工農政府，但 在僅有兩期的未完小說裡，潘佩珠卻著眼於列寧實行革命運動的策略，他稱為列 寧為「革命戰略家」，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