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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興敘事下的自我追尋、群體凝聚與國族認同

第四章 「憂國之嘆」與「興國之想」:潘佩珠政論史著與

第五節 憂/興敘事下的自我追尋、群體凝聚與國族認同

前四節討論了潘佩珠政論文章與漢文小說中「憂國之嘆」與「興國之想」雙 主題的內容,即揭發殖民者所帶來的侵略與壓迫、指陳越南(人)衰弱的身體與 國體、打造英雄系譜以再現民族歷史的光榮,以及規畫理想的未來前景。在充滿 焦慮感與期待感的憂/興國敘事裡,不斷上演著越南/法國與殖民者/被殖民者 的互動戲碼,目的是藉由我群與他者異己的接觸、衝突與對照,來覺醒與建構越 南人的國族意識。憂/興敘事搖身一變,成為打造國族的論述,即透過敘事書寫 來展現我族我群相對於他者在政治文化上的主體性。為了達到認同自我、凝聚群 體、型塑國族的目的,潘佩珠在論述上特別強調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追述來自祖源血胤的同胞愛。這是近代民族國家建構國族常見的方 式之一,沈松僑借用安娜‧阿隆索(Ana Alonso)的看法提到:

國族主義者往往利用一種「隱喻性的系譜」(metaphorical genealogy)來表 述國族的過去,從而製造出國族內部休戚相關、誼同一體的假象。在此論 述策略的運作之下,國族被想像成一個依恃親族紐帶相維繫的群體。這種

「國族血緣」(national blood),在空間的橫向層面上,將所有的國族成員 轉變成兄弟手足;在時間的縱向層面上,又把他們化作同一先祖的子孫後 裔。國族,透過這種隱喻性的轉化過程,被當作是一個「家族」,一個永 恆的存在。104

最鮮明的例子就是中國國族主義者透過「黃帝神話」的動員與操弄,讓所有中國 人都成為了「炎黃子孫」,進而形塑出晚清以來的國族認同。105

安南人即皆雄王之苗裔也。對於世界人,當然自成一族。對於我國人,尚 何族姓之可別乎?同國所產即為同胞,乃天賦之原素,非人造所得而離 異。明乎同胞之義,然後國家之義益圓滿而日進於強。蓋知同國為同胞,

則知國人所享之幸福,是為吾同胞之幸福。吾同胞所事之幸福,是為吾自 身之幸福。吾自身之幸福,必至於同胞榮樂,而真褔幸乃可言。吾為同胞 謀幸福,即犧牲吾身,有所不恤。非不愛身,愛身之至者也。蓋幸福被於 潘佩珠對於如何 透過血緣親族的紐帶,將同為越南始祖雄王的子孫後裔轉化為不分彼此的同胞兄 弟,以激發國人愛家愛國愛同胞之情,進而為國家犧牲,是有清楚的認識的:

104 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第 28 期

(1997 年 12 月),頁 31。不少學者也提出類似的看法,參見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 憶與族群認同》(臺北:允晨文化公司,1997 年 4 月),頁 44-45。楊瑞松:《病夫、黃禍與睡 獅:「西方」視野的中國形象與近代中國國族論述想像》,頁 5。

105 詳見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頁 1-77。

同胞,其為吾身之快樂尊榮至矣。是以愛自身甚者,必愛同胞。愛同胞篤 者,必愛國家。愛國家真者,必犧牲其一身自私自利之事,而以竭力於衛 國。同胞之義,定國家之元氣也。106

潘佩珠認為越南人有共同的先祖,這種天賦之中不由分說而代代傳遞的血脈,締 造了一個成員不分彼此、同質化的國家,同一國者即為同胞,而同胞之幸福即自 身之幸福,自己的幸福必然也與同胞國家一起分享。在「愛(自)身=愛同胞=

愛國」三者一體的訴求之下,即使為同胞國家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因為國家與 同胞能得到幸福,如同自己也得到幸福一樣。因此,真愛國家、篤愛同胞者必然 樂於為國家和同胞犧牲。潘佩珠在另一個版本下了一個結論:「同胞之義,與國 家之義,互相發而互相成,其理由乃如此。」107

正如安德森(Anderson)對愛國主義的觀察,他認為民族的某些屬性融入膚 色、性別、出身和出生的時代,在這無法選擇、不得不然的「自然的連帶關係」

的事物中,讓人有種「共同體」的感受。而正是這種不容選擇的連帶關係(或是 一種宿命感),使愛國主義戴上了公正無私的光環,有著無私的愛與團結。也正 因為這個理由,民族可以要求其成員為其犧牲。108所以,他在〈范鴻泰傳〉裡提 到:「五千萬雄王苗裔,一半為血性兒。匹夫有責之義,發捨我其誰之思,豈獨 一范君已者。」鼓舞那些身為雄王後裔的血性男兒,發揮使命感,追隨范鴻泰,

盡到為國犧牲的匹夫之責。109

其次,是強調族群的精神特質與歷史榮光。族群的優良傳統和輝煌歷史記憶 與國族建構之間的密切關係,Ernest Renan(1823-1892)與 Anthony Smith 都有 扼要的說明:「輝煌的歷史、偉人、榮耀等等,乃是國族形成的社會資本。」「為 了創造一套足以令人信服的『國族』表述,必定先要重新發現並奪佔一個光榮而 獨特的『過去』。」潘佩珠則巧妙地以「排外英雄」將越南民族的優良特質與光 潘佩珠從同一祖源層層推論至愛國愛同胞之義,加 強族群成員之間的認同與團結,個人的意志與人群的差異就此消融在對於民族國 家的敬愛裡,愛國愛同胞取得了超越一切的認同,從而建構了一個以國家主義為 主的共同體,因此潘佩珠常在其政論文章與部分漢文小說裡,強調團結合群、齊 力同心。透過這樣的論述,同源共祖的國族也與非同血脈的他族異種拉開了距 離,突顯彼此的差異。

106 潘佩珠:《後陳逸史》,《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401。而發表在《兵事雜誌》上的《重光心 史》將原本《後陳逸史》的「安南人即皆雄王之苗裔也」更改為「我一國人,即皆始祖黃帝 之後裔是也」(頁 312)。同樣地,《重光心史》的前言也將原本的「豈有天帝子孫、聖神苗裔 之我同胞」(頁 366)改為「豈有黃帝子孫、聖神苗裔之我同胞」(頁 281),這些更動使得原 本「排外(中國)」的立場顯得自我矛盾、游移不定。如同上文所述,筆者認為越南抄本《後 陳逸史》較為代表潘佩珠排外抗敵的明確立場。

107 潘佩珠:《重光心史》,《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312。

108 班納迪克‧安德森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佈》,頁 156-157。

109 潘佩珠:〈范鴻泰傳〉,《潘佩珠全集》第 5 冊,頁 662。范鴻泰於 1924 在廣州刺殺法屬印度 支那總督馬蘭(Martial Henri Merlin,1860-1935)不成,後投白鵝潭自盡。事雖不成,卻為 越南革命帶來不少影響。潘佩珠也為此殉國英雄撰寫英雄譜,納入越南國族英雄的系譜之中。

榮歷史緊密結合。

由於越南自古以來不斷受到外來者的侵略與統治,這個國家在被侵略/反 抗、被殖民/獨立的歷史甬道裡來回穿梭,一再地爭取自治與獨立。對這個族群 來說,排外自立的歷史記憶已經溶入民族的血液,不斷地銘刻在族群的意識之 中,而成為這個群體特有的心理傾向。面對在法國殖民之下,國族的衰弱與危機,

潘佩珠不得不調動蘊藏在歷史之中的民族集體記憶,呼喚英魂重返國族聖壇。因 此,潘佩珠建構國族英雄系譜時,特別揭櫫「排外」二字,在強調「凡為國人即 皆是編中人」的《越南國史考》裡,專設一章「我國先世排外之強立之英雄」, 鋪寫「排外而成功」與「排外而失敗」等一系列英雄的事蹟。110

國族建構的命脈繫乎國族邊界的區劃與維持;而這條界線的釐劃,同時也 為國族成員的群體認同,設定了一個自我參照不可或缺的對立物──國族 的「他者」。因此,對於國族的想像,事實上乃是以這些「他者」的建構 為前提。

往後,他延續這 樣的論述主軸,讓近當代的排外英雄攀援而上,以完成英雄系譜的建造工程,進 一步形構了「排外」的國族論述。潘佩珠如此強調「排外」的國族論述,反映的 其實是越南「自我」面對外人「他者」時的自我想像,這通常是國族建構與想像 的特色,對此,沈松僑提到:

111

儘管潘佩珠雖然沒有使用「他者」如此現代性的字眼,但他在打造國族英雄時,

已經很明確地標舉「排外」,這個「外」就是與國族相對的「他者」──尤其是 指外來的侵略者或殖民者,清楚地劃清彼此的界線。而在還沒描述排外英雄的事 蹟之前,他就提到:「西人一來,(越南人)四體投地,外人見此,謂我國人素無 排外性質。噫!亦冤我人甚矣。」為了破除外人對其國族的誤解,他拋出了「我 國人喜排外之素性」的命題,越南人在天地奇崛之氣的陶鑄之下,「必非俯首低 顏,甘終世為奴隸」。112看似要向外人澄清,實際上是要追尋自我的主體性,強 調我族與他族的差異,而得到自我的覺醒;藉由我群與異己的互動,完成自我的 認同。

歷史記錄了「人」的行事活動,而「英雄」做為特殊的群體,往往代表著國 族的榮耀與歷史的輝煌,常被視為國族論述的重心和靈魂。在潘佩珠的筆下,越 南國族的輝煌記憶幾乎都與「英雄」有關,也就是他所說的「先人」與「仁人義 士」的建國史,國家之獨立自治是建立在成功「排外」,與他者互動的基礎上:

110 潘佩珠:《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420、422。目錄標題與內文標題略有不 同,內文標題作「我國先世排外而獨立之英雄」,見頁 474。

111 沈松僑:〈振大漢之天聲──民族英雄系譜與晚清的國族想像〉,頁 126。沈氏接著提到:「就 此一層面而言,晚清時期透過『民族英雄』的創造,逐步展開的中國國族想像,也正是一個 找尋『共同敵人』的『異己化』過程。」

112 潘佩珠:《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474。

嗟乎!我國民,我同胞,其勿謂古事為不足談也。吳、越之不敵,婦孺能 言之!吳之土地三十倍於我,吳之人民數百倍於我,然吳人郡縣我國,乃 不能及二十年。以地理之毗連,軍情國勢之慣熟,而大小、眾寡、強弱之 懸絕,又相天淵。然欲滅我種,吞我圻,埋沒我國號,尚不可得。我先人

嗟乎!我國民,我同胞,其勿謂古事為不足談也。吳、越之不敵,婦孺能 言之!吳之土地三十倍於我,吳之人民數百倍於我,然吳人郡縣我國,乃 不能及二十年。以地理之毗連,軍情國勢之慣熟,而大小、眾寡、強弱之 懸絕,又相天淵。然欲滅我種,吞我圻,埋沒我國號,尚不可得。我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