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憂國之嘆」與「興國之想」：潘佩珠政論史著與
第四節 預訂的前景：新越南、國外國，以及真共產國
除了回溯國族的光榮歷史，打造一個能讓國族凝聚群體、維繫認同的英雄系 譜之外，在潘佩珠的興國敘事裡，另一項重要主題就是為國族預訂一個未來的光 明前景，「興國之想」能讓失意匱缺的國族在美好的理想願景裡，找到奮起抵抗 的力量。而在潘佩珠的筆下，總共出現過「新越南」、「國外國」、以及「真共產 國」這三種希望藍圖。「新越南」這種未來期待時常在潘佩珠的政論文章裡出現，
以鼓舞反法殖民運動，而隨著發表場域的影響（考量讀者、隱藏身分），以及思 維上的轉變，潘佩珠在其小說另外摹繪出烏托邦（《國外國》）與真共產國（《猿 國》）兩種理想圖景。
潘佩珠在旅日期間以歐洲列強與維新之後的日本為範本，擘畫出越南獨立之 後的富強願景，因有別於現今遭受殖民的慘狀，故稱之為「新越南」。而根據學 者的研究，潘佩珠《新越南》的成書（1907），除了在資金與技術層面得到《雲 南雜誌》核心成員趙伸（字直齋，1876-1930）的協助之外 74，其概念原型亦與
《雲南雜誌》中的一篇〈快哉新雲南〉有關，都同樣描繪出未來的富強圖像。75 雖然潘佩珠《新越南》其概念取資於〈快哉新雲南〉，但在論述上更為深入完整。
〈快哉新雲南〉作者提到書寫現狀的危殆匱缺與擘畫未來的理想藍圖，都是喚醒 國族醒覺人民的好方法，但相較於當時流行的危亡論述，作者打算從描摹未來雲 南的強盛富足來鼓舞心志、振作精神。76
潘佩珠深知實現光明前景之艱難不易，他提到「事業之艱難」、「工程之浩大」
往往令人「縮手伸舌」、「垂首喪色」。
因此，作者以未來式的想像描述雲南暢 通便利的交通、發達繁榮的各式產業、強盛的軍事力量、高度發展的教育及文化 智識、寬敞富麗的都市建設，而成為中國各省與世界各國學習的楷模，未來的新 雲南宛如作者署名一般，將迎向一個漢族奔逸高飛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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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作，強烈的民族意識貫穿其中，詳見氏著：〈《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對越南史學的貢獻〉
（“Việt Nam Quốc Sử Khảo：Một Đóng Góp của Phan Bội Châu vào Nền Sử Học Việt Nam”），收 入《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11-20。
74 白石昌也透過日本官方史料檔案，發現潘佩珠透過《雲南雜誌》核心成員趙伸的協助，於 1907 年 11 月東京牛込區神樂町的翔鸞社印刷一千部《新越南》，而先前的六百部《紀念錄》亦是 透過趙伸之助印刷出版。詳見白石昌也前揭書，頁 345（註 24）、425。
75 漢逸：〈快哉新雲南〉，《雲南雜誌》第 5 號（1907 年 3 月），頁 101-105。日人吉次川郎認為
《新越南》有模仿〈快哉新雲南〉的痕跡，〈快哉新雲南〉的作者則模仿金聖嘆（1608-1661）
「不亦快哉」的筆法，提出雲南在圖強振作後「不亦快哉」的八大快，而潘佩珠則在《新越 南》一文中舉出越南在維新獨立後「快何如哉」的十大快，兩者在書寫上有著相似的口吻。
詳見氏著：《清末南方各省の言論と社会──雲南・広西の雑誌メディアを中心に》，頁 73-74。
76 漢逸〈快哉新雲南〉云：「蓋人之以危亡警醒吾父老子弟者，實望吾父老子弟懼其危亡，而振 作精神，以挽救雲南之危亡。吾之以愉快鼓動吾父老子弟者，實望吾父老子弟希其愉快，而 振作精神，以保全雲南之愉快。其措詞雖殊，而救亡圖存之心一也。」見頁 102。
77 潘佩珠：《新越南》，《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35。
因此，他在《新越南》裡透過越南在維 新前後──現實的衰弱危殆與未來的燦爛富強──的相互對照，既讓國民痛感國
族在殖民狀況下的頹靡淪亡、飽受淩辱，同時也讓群眾產生改變現實的渴望與期 待。藉由一苦一樂的對比，不僅讓群眾國民在亡國滅種的危機中覺醒，更樂於投 身於國族理想藍圖的建造，懷著無比的決心與勇氣，克服困境、邁向理想。潘佩 珠便云：「造一新越南於此，必嘗如此之苦，必任如此之勞，必用如此之費」78， 然「知此後有無窮之甘，則今日之苦乃甘之媒也，吾願嘗其苦；知此後有無窮之 樂，則今日之勞乃樂之基也，吾願任其勞；知此後有無窮之利，則今日之費乃利 之母也，吾願用其費。」79潘佩珠所擘畫的「新越南」願景是：（1）無保護之強 國、（2）無民賊之官吏、（3）無不通暢之輿情、（4）無不榮貴之軍人、（5）無不 平常之賦稅、（6）無不安悅之刑法、（7）無不完善之教育、（8）無不開闢之地利、
（9）無不發達之工藝、（10）無不肥漲之商業。刪去這十大快中的「無」字，正 是越南國族令人消沉沮喪的現狀。而潘佩珠也進一步提出欲達到未來「新越南」
之十大快，國民所應具備的六種條件──即六大願。80
在「新越南」理想藍圖的勾勒之後，潘佩珠另外在他的漢文小說《國外國》
裡，呈現出對烏托邦式之理想社會的憧憬。篇名「國外國」，已揭示在其國（暗 指越南）之外所構築的特殊時空，同時也是以島喻國。潘佩珠於故事中安排一位 捕鯨人「予」自述其捕鯨遇颶風失事，漂流至被稱之為「國外國」的島嶼，而後 在該島生活五十年，原本規律平靜的生活，卻因其妻為鯨所噬而破壞，主人公「予」
憤而復操舊業，離島出海捕鯨，為妻復仇的故事。潘佩珠透過誤入國外國的捕鯨 人之眼，以及他在島中的實際生活，逐步向讀者介紹國外國高度規劃的社會制度 與集體生活。首先，他提到「島中壯年人皆有恆業」、「島中人無貴賤，無階級，
所任之事，視所能力以為差。幼女與老婦，頗得特別之優遇。然蠶織、烹飪、洗 衣、裁縫之功，比男子亦不多暇。」
這「六大願」也是在國民 性改造前後的比較中所凸顯出來的。所以新越南不僅是國家被殖民現狀的翻轉，
也是國民性的更新改造。潘佩珠的「新越南」書寫，在想像力的奔馳之下，能一 舉逆轉現實的危機困境，編織越南國家發展的既「新」且「興」強盛美景，理想 樂觀的未來具有鼓舞人心、引領前進的功能，但卻也顯露出現實與理想的巨大鴻 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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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潘佩珠：《新越南》，《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36。
79 潘佩珠：《新越南》，《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35。
80 這六大願是：（1）願我們人人有冒險進取之志膽、（2）願我們人人有相愛相信之精神、（3）
願我們人人有步驟文明之思想、（4）願我們人人有實行愛國之事業、（5）願我們人人有實行 公德之事業、（6）願我們人人有名譽利益之希望。附帶一提，日人内海三八郎著，千島英一、
櫻井良樹所編的《ヴェトナム獨立運動家潘佩珠伝──日本‧中國を駆け抜けた革命家の生 涯》（東京：芙蓉書房，1999 年 3 月）一書，誤將「六大願」作「十大願」，見頁 268。
81 潘佩珠：《國外國》，《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19。
島中所有人並無貧富貴賤之差別，也沒有 什麼政治組織，因此每個人都需要從事勞動生產，所從事的工作端視個人能力，
但即使能力或體格較差者，投注於工作生產的時間亦不少於優者。
其次，是「國外國」有著完善的城市規劃與規律的生活模式：
全島分為十數區，區有公共食堂一，有公共寢所一，有公共浴所一，有公 共病院一，有公共休息所一。每月有三日，於旬之週，男女皆入休息所約 八小時，專為運動遊戲及談情助興等事。日止二餐，餐時全區人皆會於公 共食堂。食僅飯菜數事，無美惡。眾既集，隨意飽餐，如量而止。食畢，
壯者出勤所業。凡百食堂工役，老婦幼女任之，寢室浴所亦然。每三日一 入浴，所浴但泉水，熱湯不設也。泉水清測異常。聞此中人云：「多浴能 令人無病」。以此之故，病院幾同虛設。但老廢不堪任事之人，入院供養，
此為對於老人之格外尊禮也。全島有學堂十餘間，男女生六歲以上，皆得 入學。然所教惟工作、衛生等事，政治、法律諸科，無論學課，並名詞亦 不可睹。82
國外國宛如一個被規劃為十幾區的封閉城市，舉凡島民之飲食、睡眠、清潔、衛 生、運動休閒，乃至於教育等身心方面的需求，都有相應的公共設施。83
島中男女無婚嫁禮，每年春首，必一大會於休息所，男女分兩行立，男二十 五歲以上，女十八歲以上得預會。下於此者不列也。會齊，諸長老翁婦起於 列，評論男女才貌之相當者，宣布於公眾，請公眾共判之。無論男女，貌與 才兼優者為上，貌稍遜而才優者次之，才貌俱遜者斯為下矣。評判終，大眾 無異議，即由公眾遴其偶者配之。上配上，次配次，下配下。
而何時 用餐與該吃多少、何時清潔和水溫高低、何時休閒與時間長短、何時入學和受教 內容等舉措都被「規定」好了，呈現出高度的理性秩序。在精密的掌控計算之下，
島民的群體生活、集體行動如同軍隊一般，接受集體齊一式的生活狀態，只需按 表操課即可。甚至連男女情欲也是帶有高度的社會調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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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春會並非是讓適婚男女自由地選擇交往或是婚配的對象，而是先由島中長 老依其才貌品評等第、甄選分類，再由群體共同認定。島中所謂的「才貌」亦非 世俗的標準，而是以個人對於公眾群體、種族延續的貢獻來訂定高低優劣。85
82 潘佩珠：《國外國》，《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19。
83 這些公共設施其實也是經過高度的規範與理性設計，以小說所述及的「公共寢所」為例：「公 寢所每區有二排，其一以居鰥寡者，名之曰『西寢室』，其一以居壯而有偶者，名之曰『東寢 室』。西寢室為一長屋，不分房，但列榻而處，無二人並牀者。東寢室亦一長屋，屋內房數，
如其人數，男房左列，女房右列，非星期日，各守自房。」經過設計後的「公共寢所」不僅 有助於塑造群體同一性，更可以遏止男女情欲的滋生。引文見潘佩珠：《國外國》，《潘佩珠漢 文小說集》，頁 20。
84 潘佩珠：《國外國》，《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20。
最
85 島中長老提到其甄別標準云：「吾群無所謂才，惟能尊重公德者，能勤勞於所業者，能出其所
85 島中長老提到其甄別標準云：「吾群無所謂才，惟能尊重公德者，能勤勞於所業者，能出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