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易變不居,重層交錯: 潘佩珠政論史著與漢文小
第二節 追求與質疑:對文明與進化的複雜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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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實踐文明進化的依據,並成為我們 耳熟能詳的詞彙:「物競天擇、自然淘汰、優勝劣敗、適者生存」。
William J. Duiker, “Phan Boi Chau: Asian Revolutionary in a Changing World”(〈潘佩珠:變動世 界中的亞洲革命者〉),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31.1(1971), p.87.
49 黃興濤:〈晚清民初現代「文明」和「文化」概念的形成及其歷史概念〉,收入馮天瑜等人主 主義的信仰者斯賓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的著作。班杰明‧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1916-1999)認為嚴復之所以會選擇一本與他基本宗旨甚少相符的著作翻譯,是為 的看法均有採用,也都有批判之處。相關討論詳見〔美〕浦嘉 珉(James Reeve Pusey)著,鍾 永強譯:《中國與達爾文》(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 年 8 月),頁 152-173。王道還:〈《天
當時對於文明與進化的關注,並非只有身處危亡之境的中國,越南士人也受 到以梁啟超為主的中國知識人所著之「新書」的影響,熱切地期待能透過文明進 化的追求與實踐,以脫離國家的危殆處境。例如創作於 1904 年,而後被河內東 京義墊作為教材的《文明新學策》就開宗明義的指出:「文明美名也,非粉飾可 以致之;文明諸學幸福也,非旦夕可以得之,其所以致之而得之者,蓋有一大義 焉,主義云何,開民智是也。」52作者認為開啟民智是追求文明的關鍵,甚至是 天演之公理,其云:「居今日而欲求文明,非開民智弗可也。夫民之有智,此天 演之公例也,我黃人何讓白人哉。」53然放眼全球,歐洲已得進化之文明,而日 本輸入歐洲文明三十餘年,「今則達其目的矣。」至於中國「固為永舊國也」,但 受到外界的刺激,「上焉者漸知西法之可憑,下焉者亦知西學之足尚。今則倣造 有局、廣學有會,其所換膠故之胎體,而入維新之腦筋,進化將未可量也。」54 反觀越南全國上下仍舊停滯閉塞,讓作者不得不發出:「嗚呼,人覺悟矣,而我 猶昏睡;人過渡矣,而我猶停頓,其何以立於文明競進之大舞臺也乎哉」的焦慮。55 然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只要開啟民智,仍能謀求「文明進化之機」,因此作者 提出開啟民智的幾項策略。56
由此可見,中越兩國不少知識人都接受了進化論/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
甚至認為大小事物都含括在競爭進化之中。如梁啟超所言:「所謂天然淘汰優勝 劣敗之理,實普行於一切邦國、種族、宗教、學術、人事之中,無大無小,而一 皆為此天演大例之所範圍。不優則劣,不存則亡,其機間不容髮。凡含生負氣之 倫,皆不可不戰競愓厲,而求所以適存於今日之道云爾。」57
進化思維與西洋文明的優越性已成為當時知識人的普遍共識,潘佩珠亦無法 自免於此潮流之外,甚至是熱烈地謀求進化、擁抱文明。根據白石昌也的觀察,
潘佩珠渡日期間受到日本明治維新成功,以及其國民素質較越南甚高的衝擊,將 日本視為學習的榜樣,同時也有感於國際社會競爭的壓力與危機感,開始檢討越 南自身劣敗之因,以期未來之優勝,因此潘佩珠明顯地帶有一元文明進步史觀與 社會達爾文主義思維。
在充滿競爭淘汰的 國際社會裡,不斷追求進步是邁向文明的保證,如此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之中不被 汰除,士人紛紛為此呼籲改造國民的身心素質,期盼打造具有合群愛國、利他福 人、公德團結性質的新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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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佚名:《文明新學策》,越南河內漢喃研究所藏刊本,編號「A.567」,第 1 葉 A 面。
53 佚名:《文明新學策》,第 6 葉 A 面。
54 佚名:《文明新學策》,第 14 葉 B 面-第 15 葉 A 面。
55 佚名:《文明新學策》,第 15 葉 A 面。
56 這六項策略是:(1)行本國文字。(2)校定書籍。(3)改定試法。(4)鼓舞人才。(5)振興 工藝。(6)設報館。佚名:《文明新學策》,第 6 葉 B 面-第 14 葉 B 面。
57 梁啟超:〈天演學初祖達爾文之學說及其略傳〉,《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三,頁 18。
58 詳見白石昌也前揭書,第 9 章第 2 節「一元的文明進歩史観」與第 3 節「社会ダーウィニズ ム」,頁 370-398。
他曾在〈海外血書〉清楚地表示:「列彊競爭之秋,天 演擇適之會,苟非吸文明於海外,聯氣勢於彊鄰,而專恃此區區者與大敵角,有
敗而已。」59
茫茫大陸,蕩蕩寰海,至於今日復有何處可容野蠻著腳哉。文明人愈日愈 肥漲,野蠻人愈日愈耗削之極,至於消滅。及其究也,環球東西,但文明 與文明競,有相當而無優劣。劣者且不能與優並存,而況其野蠻者又不得 廁列席耶。夫野蠻之云,非必皮葉其服而蛇蜴其食,甘奴隸者曰野蠻,害 同種者曰野蠻、私財利者曰野蠻,崇虛偽者曰野蠻,倚賴性重者曰野蠻,
自強氣薄者曰野蠻。……吾觀今日之吾國人,洋服洋車洋酒洋食洋床洋 鏡,岸岸然以文明自居,然深求其甘奴隸、賊同種者猶故也。以如是之思 想精神而學步,文明其皮,而野蠻其髓耶。……吾願吾國人思進步於文明 之髓,無急急於文明之皮。
優勝劣敗的進化思維,讓身處於生存競爭壓力之下,而瀕於淘汰處 境的國族,除了思考他者之所以優勝的原因之外,也進一步檢討自身的劣敗衰落 之由。
如前文所述,潘佩珠指陳越南(人)衰弱的身體與國體,其目的在於積極地 啟蒙民眾,訴求國民身心與國家社會的改造,但他所追求的文明並非只是表面物 質層面的進步,而是精神層面提昇,也就是國民性的進展,其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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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者家與家戰,則智力之奮鬥視少數人之優劣以為勝敗。至於國與國戰,
則智力之奮鬥視全體之優劣以為勝敗。彼一國鼓其全體,以與此一國戰,
而此一國乃僅以少數人與之抗,則此一國必敗。敗必亡,亡必種滅。民智 日開,競爭日烈,而「國家」二字,遂為求生全者所必不可違背之法律。
何以云「國家」?化一國以為一家,此一國之人,皆為一國之主體,對於 其他客國而為競爭,舉全國人,無一人而不負衛國之責任,是謂全體。我 以全體與他敵,他亦以全體與我敵。我全體而優,則我勝;他全體而優,
則他勝。全體何以能優?合千萬人之智以為智,成一大智團;合千萬人之 力以為力,成一大力團。質而言之,千萬人一心,所謂優也。然此千萬人 潘佩珠認為在此競爭之時代,野蠻者將無法與文明者競存,毫無生存的空間。但 所謂「野蠻」並非是物質形態的落後,而是國民性的低落──甘於奴隸、殘害同 種、利己虛偽、倚賴愚弱等等。然而,他認為越南國民卻已陷入了追逐文明的迷 思之中,以為擁有外在的文明器物就等於進身文明之階,但這只是潘佩珠眼中粗 糙的「文明之皮」而已,究其實質仍為「野蠻其髓」,其思想精神並未因擁有文 明器物而獲得提昇。因此,潘佩珠籲請國民追求內在精神思維層面的進步。
而這樣的訴求也反映在他的漢文小說裡,例如《重光心史》便強烈地呼籲國 民同心合群以與外國異族競逐爭勝:
59 潘佩珠:〈海外血書〉,《雲南雜誌選輯》,頁 703-704。
60 潘佩珠:《崇拜佳人》,《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82-483。
何以能一心?必其人人皆知吾國之存亡,與吾身有至重大之關繫。吾身可 死,吾國不可亡。身死而國存,則吾身所有之產業,吾身所育之子孫,吾 身所親愛之族姓,吾身所留遺之名譽,尚永遠不滅,且更有無窮之希望懸 於將來。設使國亡而身存,則吾國已為他族所蹂躝,吾國人無一人不困於 牛馬奴隸之役,吾身亦奴隸牛馬之一份;吾所有之產業,他族吞蝕之;吾 所育之子孫,他族僇辱之;吾身所親愛之族姓,漸歸於消滅;其所留遺之 名譽,只有「亡國奴」三字。而將來之希望,更無可言。人人苟明乎此者,
決無不殫智竭力以貢獻於國家,視國即身,身即委為國有。舉千萬人同此 心者,以之禦外敵,何敵不摧?以之攻仇人,何仇不殄?國家主義,所以 壓倒家族主義,而為吾人所最當盡之職任,亦莫過於是者。61
在潘佩珠闡明個人與國家關係的長篇大論裡,最重要的論點就是個人應奉獻於國 家群體,因為國家的存亡關係到個人的發展,而個體的發展也將影響國家強盛興 衰,所以為了國族群體的發展與競爭,個人需投身於國家之中,甚至在必要時國 家可以犧牲個體自由和權利,個人身體可為國體所掌控、操作,所謂「愛國家真 者,必犧牲其一身自私自利之事,而以之竭力於衛國。衛國者,所以衛同胞而達 其愛身之最終目的者也。」62無怪乎,當咀菜禪師體悟「心德最善,莫若愛;愛 情最正,莫若公;公德最普,莫若國。吾愛國心,即佛心也」63
國民必須改造國民性,才能具備了與列強爭勝競逐的條件,逐漸走向文明發 展之境,立於不敗之地。潘佩珠認為越南在尋求文明進化的歷程上,將經過「動 物」、「由動物而趨於野蠻」、「野蠻」、「由野蠻而趨於開化」、「開化」,以及「由 開化而趨於文明之時代」等六個階段。
,全心全意投身 革命運動之後,被潘佩珠視為當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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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維新,內治之資格由我陶鑄、外交之權利由我抱持。文明事業愈日愈進 步,勢力範圍愈日愈擴張。陸軍三百萬虎視於四境、海軍五十萬鯨吼於大 洋。派遣公使於歐美列強,日美德英結我越南為優等同盟國。暹羅印度及 南洋諸島國,皆奉我越南為主盟。亞洲最大國若支那者,則為越南之親密 兄弟國。舊仇國之法蘭西怯然聽命,惟願受保護於我越南。我越南國旗旆 旆飛飛屹然於巴黎城上,我越南國色態態赫赫炎然於環球地。當此之辰,
我越南惟恐保護人國之不暇,再恐娶法女之力無餘,而向所受人保護之辱 者,適是為贊我維新之藥方也。紀念臺高,萬燭點通衢之夜;自由風急,
在最後一個階段,越南將位居文明之境,
而在他心中的「新越南」形象是:
而在他心中的「新越南」形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