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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強權之横暴:殖民者的侵略危機

第四章 「憂國之嘆」與「興國之想」:潘佩珠政論史著與

第一節 憤強權之横暴:殖民者的侵略危機

對於殖民者的侵略與亡國滅種的現實處境,潘佩珠究竟該如何展開覺醒與建 構「國族」的敘事工程,以及進行實際的民族運動?或許可以從梁啟超給予潘佩 珠的建議看起,潘佩珠在旅日初期曾與梁啟超有著密切的接觸,目的在於請教他 有關越南救亡圖存、脫離法國殖民的行動對策與方針,並希望透過梁氏之協助,

與日本政界建立關係,進而尋求外交和軍事上的支持。在梁啟超的居中牽線之 下,潘佩珠得以建立起與日本政界如大隈重信、犬養毅等人聯繫的人脈。雖然,

潘佩珠未能得到日本政界在外交及軍事上的支援,卻得到梁啟超不少的協助與建 議:

予(按:指梁啟超)殫竭心慮,現時只有二策為能貢獻於公(按:指潘佩 珠)者。其一多以劇烈悲痛之文字,摹寫貴國淪亡之病狀,與法人滅人國 種之毒謀,宣布於世界,或能喚起世界之輿論,為君等外交之媒介。此一 策也。君今能回國,或以文書寄回國內,鼓動多數青年出洋遊學,藉為興 民氣、開民智之基礎,又一策也。(《年表》)

梁啟超認為以越南當時的實現處境與國際情勢,對內應該提倡青年出國遊學,進 行人才的培養,作為日後激發民氣、開啟民智的基礎;對外則應該用沉痛劇烈的 筆調,書寫殖民者的侵略過程與被殖民者淪陷滅亡之慘狀,以引起國際的關注和 輿論的撻伐,進而獲得外交上的支持。潘佩珠記錄了他當時初聞梁氏之建議的當 下反應:「予此時腦界限界為之豁然,深悟從前思想及所經營,皆孟浪荒唐,無 足取者。」(《年表》)

就在梁啟超的協助與建議之下,潘佩珠於 1905 年完成了越南第一部批判法

國殖民越南暴行、訴求革命的史著《越南亡國史》。5在〈法人困弱愚瞽越南之情 狀〉這一節裡,潘佩珠抨擊殖民者保留君主之虛位,對內愚惑越南人民,對外則 欺瞞國際社會,以遮掩侵略事實。法殖民者對於越南愛國抗法志士,則是採取極 不文明人道的報復手法:「縻他妻眷、連累他鄉旅、掘發他墳墓」、「暴露碎解,

懸之城門、投之水火」6,在經濟上則巧立稅目7,同時也箝制教育發展與言論新 聞自由。又如他在〈敬告國民〉(1906)這篇文章裡,警醒國民:「偽保護法蘭西 者,鯨涎刮海,狼欲滔天。富強挾以鴟張,仁義假為鴆毒。存吾君而空其國,謂 五洲公論為可欺;白吾地而殖彼民,殄億兆蒼生而奚惜。慘毒至此,偷忍何堪。」8 而他寫作〈海外血書〉(1907)的目的是「痛陳法人滅我人種之毒政策,其一為 陽剝,即賦稅征役、百端煩苛,務剝竭吾民膏脂是也;其一為陰朘、即粉飾偽文 明、偽教育、陰滅我國人精神於不知不覺之中是也。」(《年表》)即使後來他曾 呼籲殖民者與被殖民者攜手合作,共禦外敵,所謂「法越提攜」,但也提到法人 不應該繼續以「奴隸牛馬畜南人」,一再「頤指氣使,供給賤役」。9

橫覽世界,遍觀五洲之強國,其對待異種之弱國,雖不列顛之於印度,日 本之於朝鮮,其計劃之毒,手段之苛,皆未能若吾儕所遭之強權者。此強 權者為誰,即奉天主之使命而來之法蘭西人也。

然而,不久 之後,潘佩珠便認清殖民統治的真相,重新回到抵抗殖民運動的行列,因此他在

《天乎帝乎》(1923)又出以激烈言詞抨擊法國偽飾文明、博愛之殖民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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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問吾人六十餘年,有耳而不得聽,有目而不得視,有手足而不得伸屈,

5 David Marr 認為潘佩珠的《越南亡國史》是越南第一本訴求革命之史著,見 David G. Marr, Vietnamese Anticolonialism 1885-1925(《越南反殖民主義 1885-1925》)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1), p.114.

6 潘佩珠著:《越南亡國史》,收入於梁啟超著,林志鈞編:《飲冰室全集‧專集》19(上海:中 華書局,1936 年 1 月),頁 12。章收教授所編輯的《潘佩珠全集》亦收錄《越南亡國史》漢文 原文,然《全集》內所附漢文原文文字與句讀常有訛誤,故以《飲冰室全集》本為主。其中最 具代表性的例子,是第一代抗法運動的代表人物潘廷逢死後受到慘烈的酷刑,原文寫到:「逢 既死,法人購得逢屍者,有厚賞,然逢麾下無肯指引者,法人遍求諸山中,得山蠻指逢墓處,

法人發其屍,驗之,屍有枝指,棺面有咸宜帝敕賜兩圻經略大使平西大帥之印,乃出其屍,沃 以火油,燒之。恐有斂灰而葬者,復散其灰,自古及今,未聞有如是之酷刑慘狀者,乃一于歐 洲文明國見之。治真正盜賊,無此律也。況其為勤王之義士耶,文明國其何以解天下之疑也。」

潘佩珠嚴厲批評文明者卻用最不文明人道的方法對待義士,見潘佩珠:《越南亡國史‧國亡時 志士小傳》,頁 9。

7 潘佩珠提到越南原本僅有庸錢(身稅錢)與租錢(田土稅),不僅稅目少而且稅額甚低。但在 法殖民之下,一般人民所要負擔的稅目即有田土稅、人口稅、屋居稅、渡頭稅、生死稅,契券 稅、人事雜稅、船戶稅、商賈稅、市廛稅、鹽酒稅殿寺稅、工藝稅、地產稅、種煙田稅、生煙 稅、熱煙稅、公局煙稅、私局煙稅等等。詳見潘佩珠著:《越南亡國史》,《飲冰室全集‧專集》

19,頁 14-20。

8 潘佩珠:〈敬告國民〉(代疆柢所作),《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552。此文在《潘佩珠年表》

裡,作「敬告全國父老文」。

9 潘佩珠:〈法越提攜政見書〉,《潘佩珠全集》第 5 冊,頁 565。

10 潘佩珠:《天乎帝乎》,《潘佩珠全集》第 5 冊,頁 583。

有頭腦而不得思想,久矣哉!成為不能活不能死之廢物矣!人世間之困 厄,孰有甚於此乎。一朝而脫此困厄,人世間之快樂,孰有甚於此乎!11 潘佩珠認為法人信仰天主,敬服天主和平博愛之信條,卻假借天主之名行侵略之 實,以壓迫剝削的方法殖民越南,使越南人「蒙滔天無窮之慘禍」12,違背「神 愛世人」的基本教義。被殖民者連最為基本的人權也遭到限制,根本無法獲得最 基本的身心需求。潘佩珠以身體所受之束縛,來表達殖民者鋪天蓋地、籠罩全身 的壓迫威脅。因此,身為受迫害者的潘佩珠不得不發出「不以人道治越南,而以 鬼道獸道治越南而已」的怒吼。13

揭露法國殖民越南所帶來的苦難與壓迫,不僅是潘佩珠政論文章的重要主題 之一,其實也是潘佩珠漢文小說中常見的內容。不過在實際的書寫上,顧慮到發 表場域與讀者身份,以及避免暴露自身行蹤等原因,因此潘佩珠較少單獨針對法 殖民政府展開批判,常是虛指或泛稱批評對象,如描寫抗法名將黃花探之抗敵事 蹟的《真將軍》,文中便將抗敵對象「法殖民」者,改稱為「敵(人)」或「賊(人)」。 潘佩珠雖未實指是法殖民政府以「購人暗殺」、「詐和襲攻」、「請會毒殺」等陰謀 危害黃花探之性命,但仍借黃花探之口批評殖民者:「吾以為號稱文明者,必不 行陰毒計,今亦出此劣手耶!」14

彼(按:指殖民者)見孕母(按:指越南朝廷)囊金多,耽耽逐逐,必欲 攫而取之。而又不欲居攫金之名,妙想天開,遂以接生術求售。幸孕母素 昧於生理之學,聞彼嚇以危詞,恐朝夕兒死於腹中,愛兒心急,延之入室,

而酬以多金。彼接生婦者,初則為產婆,繼則為保姆,既盡傾兒母所蓄而 收之,復儼然居兒母之位置,乘兒母之老病而占其產,此今世界實行家之 真相也。或者曰:「後誠利其多金,則手刃孕母而奪之,不亦快乎?」曰:

「是不然。以殺人得金,人皆知其為殺也,犯天下至惡之名,人將群起而 誅之,彼所得金,不轉瞬為他人有,則何如以生人得金者之為萬全乎?」

陽竊生人之名,陰行奪金之術,此世界文明家滅人國之大秘奧也。

又或是擴大為對所有帝國主義者或強權殖民者 的抨擊與揭露,如《余愚讖》以第一人稱之「余」敘述前受專制,後遭殖民的苦 況,她以接生婦比喻帝國殖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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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潘佩珠:《天乎帝乎》,《潘佩珠全集》第 5 冊,頁 630。

12 引文見潘佩珠:《天乎帝乎》,《潘佩珠全集》第 5 冊,頁 589。潘佩珠進一步補充:「外則戴道 德之假面目,而內則以扶助法政府之虐政為其職志。是故越南國內之法人神父及宣教師,則 皆大飽其安富尊榮之慾願,而在宗教家羈勒之下之越人者,則惟日供給其牛馬奴隸之役而已。」

見頁 591。

13 潘佩珠:《天乎帝乎》,《潘佩珠全集》第 5 冊,頁 623。而胡適(1891-1962)也在序文中提到:

「法蘭西民族素以自由、平等、人類胞與三大綱自豪,然而他們對安南人的手段真可算是人 類史上的一大恥辱。」見頁 577。

14 潘佩珠:《真將軍》,《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35。

15 潘佩珠:《余愚讖》,《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71。

潘佩珠促使讀者思考:殖民者以看似合理的理由與手段侵略被殖民者,但所謂「文 明」、「開化」其實是建立在野蠻與殺戮惡行之上。偏偏這種由殖民者所言說的霸 權論述常為世人所接受,誤信列強開發殖民地將帶來「文明」、「開化」這種冠冕 堂皇的理由。16因此,潘佩珠毫不掩飾地道出遮掩在殖民者矯言偽行之下所包藏 的禍心:「世界耽耽者,倚強權、恃勢力、盜竊文明之偽名,掠人權利,占人土 地,尚岸然以道德稱重於世。」17或云:「彼日日櫫博愛之幟,掛文明之牌,以 號於眾,然察其神髓,乃貪心與武力之外,尚有何真理者?」18

《義鳩》這篇小說則較為具體地描寫法人殖民越南的殘虐(但文中仍未實指 法人),小說描述一位遭法殖民政府流放南海「昆侖島」(或稱「崑崙島」,為法 屬時期的著名監獄)的青年「孑鵑」,入獄之後託其畜養之鳩鳥(文中稱「義鳩」) 代為傳書,將其血書傳到義鳩主人之友──葛天翁手中,再由它與葛天翁一同代 傳至孑鵑之妻「鴻苗」手中。然鴻苗亦因其夫而被判充獄中女苦役,下落不明,

因此葛天翁與義鳩展開一場尋找鴻苗下落的旅程。

當「貪心」和「武 力」戴上「博愛」與「文明」的假面時,殖民者的侵略也就更理直氣壯了。潘佩

當「貪心」和「武 力」戴上「博愛」與「文明」的假面時,殖民者的侵略也就更理直氣壯了。潘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