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潘佩珠的生平著作，以及他與東亞知識圈的互動
第三節 知識再生產：潘佩珠對東亞漢文化知識圈的反饋
下文則進一步探討，
潘佩珠筆下西方思想家與日本維新人物的面貌，觀察其「再生產」書寫的情形，
及其與東亞知識圈的互動。
潘佩珠如何將其吸收所得，轉化為著書立說的資源？他又如何透過「再生產」
的方式回饋給東亞諸國？潘佩珠抱著向日本求援的期待抵達日本，但梁啟超並不 支持越南向日本尋求軍事支援，因為「日兵入境，決無能驅之使出之理，是欲存 國而反促其亡也」。（《潘佩珠年表》）梁啟超認為最重要的工作不在於向外求 援，而是向內凝聚民氣、開啟民智及培養人才，這樣才能為日後的獨立厚植實力。
然而，到外國遊學除了要有人才之外，也需要經費的支持。因此，潘佩珠聽從梁 氏的建議，於 1905 年 9 月撰成〈勸國人助資遊學文〉，文中提到潘佩珠希望越 南青年到日本遊學的原因：
日本之所以為日本者，亦相信相恤、同死同生之一說也而已。昧昧思之，
忽為我同胞大慟，忽為我同胞痛恨欲絕。既而，究日本維新歷史，閱現時 之照相、觀過渡之風帆，溯其博遊外洋、大搜學海，鑿開民智、培養人才，
成此蕩蕩煌煌之偉業，則唱之者其初一吉田松陰者，而後有數千萬吉田松 陰撫聲喝采，以固其聲而烈其響耳。我國之為吉田松陰者，豈獨少哉，則 又為我同胞喜，則又為我同胞踴躍忘死。75
潘佩珠認為日本維新之所以成功，在於肯「開眼看世界」，接收各方新思想的刺 激。而提倡遊學以作為培植人才的基礎，便是重要的方法之一。經過明治維新的
本。
74 如韓國重要的民族運動者、歷史學者申采浩（1880-1936）在民族主義、演化論、愛國史觀上 便受到梁啟超深刻的影響，詳見〔韓〕慎鏞廈：〈舊韓末申采浩的思想與梁啟超的著書〉，
《韓國學報》第 10 期（1991 年 5 月），頁 169-176。
75 潘佩珠：〈勸國人助資遊學文〉，《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500-504，引文見頁 500-501、
503。
努力，日本臻於富國強兵的境地，其中首要的提倡者便是吉田松陰。年輕的吉田 松陰便有寬闊的視野，想要搭上美國艦艇到國外汲取西學，卻沒想到被美艦艦長 培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1794- 1858）送回，向幕府自首後遭到軟禁。吉 田松陰雖然失敗了，但他的決心與至誠感動了幕末志士，成為打開鎖國與啟動維 新的鑰匙。76潘佩珠受到梁啟超的影響，也認為吉田實居維新首功77，所以他又 說：「吉田松陰第一維新之事業，我同胞諸兄弟，豈獨讓步哉。如不能然，或甘 心於仇人，或延頸於外國。我不自立，誰非我仇。」78
日未維新以前，歐美列強注視限於三島。當時勤王志士頑固頗多，專主鎖 港之說，賴吉田松陰、福澤諭吉、後藤象次郎諸賢，大聲疾呼首唱洋學，
謂排洋為失策，謂開港為適時，於是新學大興，新知識大進，釀成維新之 基，至今富強凌駕歐美。諸者不以開港罪幕府，反以開港功幕府，則日本 之民智為之也。
潘佩珠希望透過吉田松陰 的事蹟，來激發國人效法學習之心，不讓吉田專美於前，並極力鼓吹國人積極捐 資以助遊學。如此一來，人人都是吉田松陰，越南豈有不富強的道理。潘佩珠從 吉田松陰的生命裡，找到立論言說以及支持行動的力量，也自許為倡導遊學、培 育人才的越南吉田松陰。
潘佩珠在《越南國史考》中也提到學習西方新學新知的重要，他再次以日本 維新之成功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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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1853 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培里迫使日本開港之後，俄、荷、英、法亦紛紛 要求開港，日本內部幕府與諸藩之間，經歷一段開港開國與否的爭論。然而，最 後促使維新成功的原因之一，便是放棄鎖國，開放港口與各國通商往來，並大力 吸收西方新學新知。除吉田松陰等人之外，明治維新中提倡學習西方最力的人便 是福澤諭吉，他著有《文明論之概略》等著作，主張輸入西方文明，影響明治維 新甚大。因此，梁啟超盛讚「日本人之知有西學，自福澤始也；其維新改革之事
76 詳見〔日〕山口宗之著，馬安東譯：《吉田松陰》（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0 年 12 月），頁 41-47。
77 梁啟超《自由書‧成敗》云：「日本維新之首功，西鄉乎？木戶乎？大久保乎？曰，唯唯否 否。伊藤乎？大隈乎？井上乎？後藤乎？板垣乎？曰，唯唯否否。諸子皆以成為成者也。若 以敗為成者，則吉田松陰其人是也。吉田諸先輩造其因，而明治諸元勳收其果。無因則無 果，故吉田輩當為功首也。考松陰生平欲辦之事，無一成者，初欲投西艦逃海外求學而不 成，既欲糾志士入京都勤王而不成，既欲遣同志阻長藩東上而不成，事事為當道所抑壓，卒 坐吏議就戮，時年不過三十，其敗也可謂至矣。然松陰死后，舉國志士，風起水湧，卒傾幕 府，成維新，長門藩士最有力焉，皆松陰之門人也。吾所謂敗於今而成於後，敗於己而成於 人，正謂是也。丈夫以身任天下事，為天下耳，非為身也，但有益於天下，成之何必自 我？」此亦可見梁氏對於吉田松陰的仰慕。收入林志鈞編：《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二，頁 2-3。
78 潘佩珠：〈勸國人助資遊學文〉，《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503。
79 潘佩珠：《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511。
業，亦顧問於福澤者十而六七也」。80潘佩珠希望國內士人志士不要再抱持著排 外的封閉思想，昧於世界局勢的發展，故以福澤等人為例，說明開放與吸收新知 對於維新的重要。81
而潘佩珠刊登在《雲南雜誌》上的〈和淚貢言〉，82主要針對越南士人與知 識分子而發，目的在於喚起士人的自覺。他抨擊法殖民政府藉舊有之科舉制度以 籠絡士人，誘千萬士子入其彀中，實際上是「利用我讀書識字之人以滅我種」。
而士人也不應該盲目追求科舉虛名，「當一生之走狗，衒媚異種之豺狼，所獲者 不過殘骨賸肉耳！」所謂進士舉人秀才，正是「亡我國、滅我種之毒餌也。」83
夫讀書明理者惟士，思想偉大者惟士，任重道遠者惟士。諸兄弟試博覽歐 亞新書、偉大列傳，若噶蘇士、若盧梭、若吉田松陰、大隈重信，革新以 造時勢，孰非士之力乎。兄弟乎！兄弟乎！有為者亦若是。
他認為真正的「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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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佩珠在此提出「士」的理想形象，應該是有獨立思想、能肩負重任者，而非為 法國殖民者所利用，坐擁虛銜而「吮癰舐痔」、「蠹國蟊民」之人。他提到當時 士人的典範，如匈牙利愛國者噶蘇士（Kossuth Lajos, 1802-1894）、法國思想家 盧梭、日本倒幕志士維新先驅吉田松陰，和日本政界重要的決策人物大隈重信等 人，他們都是梁啟超所謂「先時之人物」，85
80 梁啟超：〈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頁 114。
81 永聘認為相較於福澤諭吉提倡國民應培養獨立自主和科學精神以維持國家的獨立，潘佩珠則 主張使用「暴動」的方法，達到獨立的目的。見 Vĩnh Sính , “Phan Bội Châu and Fukuzawa Yukichi: Perceptions of National Independence,” in Phan Bội Châu and the Dông-Du Movement, pp.
126-128. 永聘這樣的觀察雖大致描繪出兩人思想上的差異，卻忽略了他們面對不同的國家處 境，也因此有不同的因應之道。而且潘佩珠在暴動主張之外，其實也注意到吸收新知、開啟 民智、培育人才的重要性。
82 潘佩珠：〈和淚貢言〉，《雲南雜誌選輯》，頁 719-722。
83 潘佩珠：〈和淚貢言〉，《雲南雜誌選輯》，頁 720。
84 潘佩珠：〈和淚貢言〉，《雲南雜誌選輯》，頁 720。
85 梁啟超對「先時之人物」與「應時之人物」的定義如下：「其為人物一也，而應時而生者，
則其所志就，其所事成，而其及身亦復尊榮安富，名譽洋溢；先時而生者，其所志無一不拂 戾，其所事無一不挫折，而其及身亦復窮愁潦倒，奇險殊辱，舉國欲殺，千夫唾駡，甚乃身 死絕域，血濺市朝。是亦豪傑之有幸有不幸乎？雖然，為一身計，則與其為先時之人物，誠 不如為應時之人物；為社會計，則與其得十百應時之人物，無寧得一二先時之人物，何則？
先時人物者，社會之原動力，而應時人物所從出也。質而言之，則應時人物者，時勢所造之 英雄；先時人物者，造時勢之英雄也。既有時勢，何患無應此之英雄？然若無先此之英雄，
則恐所謂時勢者渺不可睹也。應時者有待者也，先時者無待者也。同為人物，而難易高下判 焉矣。」引文見《康南海先生傳》，《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頁 58。附帶一提，潘佩珠 可能亦透過梁著《匈牙利愛國者噶蘇士傳》而認識噶蘇士。
無不在各個領域擔負起身為「士」
的責任，展現「士」所應有的形象。這也是潘佩珠對越南士人的期待。他並將「士」
分為德士、志士、毅士、哲士、策士、俠士、美術士及將略士等類，希望號召諸
「士」一同抗法、救亡圖存。而他對士人的期許，也同樣表現在〈海外血書〉裡，
他希望「我國人勉哉！我國人之為盧梭、福澤諭吉者勉哉！」知識分子應如盧梭、
福澤諭吉為楷模，以覺民自任，勉力匡救世道、挽回人心，而擔起救焚拯溺、警 醒國人之責。86
今日世界懸性命於英雄之腦筋。世界一日無英雄，則世界不能以一日存 活。無華盛頓則美利堅死，無波、瑪等三傑則意大利死，無西鄉、木戶諸 賢則日本死。英雄者，卵育世界之布帛菽粟也。
而西鄉隆盛在潘佩珠的心中則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1907 年 5 月，潘 佩珠在東京出版了《崇拜佳人》一書，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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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佩珠認為這些建國元勳或是開創新政局的英雄，是近代民族國家的得以成功建 立或轉型的重要因素。88而在潘佩珠的心裡，西鄉隆盛與木戶孝允等人足以與華 盛頓比堪，89華盛頓恰是當時最流行的革命書寫話語。90
86 潘佩珠：〈海外血書〉，《雲南雜誌選輯》，頁 700-713。
87 潘佩珠：《崇拜佳人》，《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57。
88 關於潘佩珠如何透過建國英雄論述，鼓動民族意識、號召同胞投入民族運動的討論，詳見陳
88 關於潘佩珠如何透過建國英雄論述，鼓動民族意識、號召同胞投入民族運動的討論，詳見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