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潘佩珠漢文小說的書寫創作
第四節 發表場域與小說類型
前文確定了本論文的研究對象，是潘佩珠登載於浙江杭州《兵事雜誌》上的 十六篇漢文小說，而這一節將針對潘氏漢文小說之發表場域及其小說類型進行探 討。究竟《兵事雜誌》這份刊物有什麼特色，對於潘氏漢文小說的書寫創作又有 什麼影響？《兵事雜誌》為月刊，創刊於 1914 年 4 月，確切的停刊日期不明，
但就目前所知，至少發行一百四十八期（1926.8）。92該刊封面題「兵事雜誌」， 目錄則題「浙江兵事雜誌」。93
92 上海圖書館所編《中國近代期刊篇目彙錄》第三卷（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年 8 月）所載《兵事雜誌》最後一期的目錄是第 143-144 期特刊（1926 年 4 月），見頁 1151，然該 期目錄缺漏甚多。侯昂妤所見同《中國近代期刊篇目彙錄》，見氏著：《中國近代軍事學的興 起（1840-1949）──學科史的幾個重要問題研究》，第 4 章「近代軍事學期刊的創辦及其學術 功能──以《（浙江）兵事雜誌》為中心的透視」，頁 155。而由浙江圖書館所攝製的《兵事雜 誌》微卷（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中心，1993 年）最後一期為第 147 期（1926 年 7 月）。
日本學者吉川次郎所見到的最後一期為第 148 期（1926 年 8 月），東京學習院大學東洋文化研 所藏有大部分《兵事雜誌》原件，見氏著：〈物語世界から見た近代ベトナムと中国・日本─
─浙江『兵事 雑誌』（1914-1926）所 収の小説作品について〉，頁 16 之註 2。關於《兵事雜誌》
的停刊原因，慶浩先生曾推測云：「林之夏於 1925 年辭去浙江督軍府顧問兼軍事編譯館館長 之職，離開浙江返福建，《兵事雜誌》亦於 1926 年停刊，不知潘佩珠事件有關聯否？」見氏 著：〈《萬里逋逃記》提要〉，《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236。不過，筆者認為《兵事雜誌》之 所以停刊，或許與國民革命軍北伐較有關係。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1887-1975）於 1926 年 7 月 9 日在廣州誓師北伐，北伐軍分東、中、西三路，東路主要攻擊直系軍閥孫傳芳
（1885-1935），而包含浙江在內的五省（福建、江蘇、安徽、江西）為孫傳芳的勢力範圍。北 伐軍於 1926 年 10 月克漳州、12 月克福州，1927 年 2 月克杭州，3 月克上海。由於戰事吃緊，
《兵事雜誌》是否能獲得經費和人力的支持，而持續出刊是頗成問題的。關於國民革命軍的 北伐，詳見張玉法：《中國現代史略》（臺北：東華書局，2001 年 9 月，增訂版），頁 95-98。
93 上海圖書館編《中國近代期刊篇目彙錄》云：「此刊刊名僅在初期及後期目錄頁冠有『浙江』
二字，餘僅題《兵事雜誌》，頗易與天津及南京出版之《兵事雜誌》相混致誤」，頁 1009。該 刊封面僅題「兵事雜誌」，的確容易與《（南洋）兵事雜誌》、《（北洋）兵事雜誌》混淆。不過，
《兵事雜誌》目錄頁並非僅有初期和後期冠有「浙江」二字，就筆者所見，每期均冠有「浙 江」二字。
在第十六期（1915.7）之前，編輯與出版者均署為
「浙江兵事雜誌社」，第十七期（1915.8）之後，則改署為「浙江軍事編輯處」。
藉由〈浙江兵事雜誌社簡章〉可略知兵事雜誌社的組織與運作情形，簡章第一條 提到：「本社為同人交換智識、研究學術而設，每月刊行雜誌一冊，內容分圖畫、
論說、學術、戰史、法令、公牘、雜俎、小說八類，名目『浙江兵事雜誌』。」
「小說」在創刊伊始已經成為雜誌的專欄之一，日後又增「世界大勢」、「國內要 聞」、「調查」、「文藝」等專欄。簡章第二條載明該社之人員組織：「《兵事雜誌》
為浙江同袍社事業之一部分，所有辦事人員即用同袍社人員組織之。」下有社長 一名（由同袍社社長兼任）、名譽幹事數名、總經理一名、編輯四名、庶務兼會 計一名、繕校一名、司書一名。總經理「稟承社長，總理庶務及編纂譯述、選錄 投稿等事」，總經理為主要業務負責人，同時擔任總編輯一職。編輯員則「受總 經理之指示，分任編輯、翻譯、繪圖等事。」94兵事雜誌社總經理一職初由胡大 猷（1880-1949）擔任，第六期（1914.9）之後改由林之夏負責。951914 年林之夏 應浙江都督朱瑞之聘，任督軍署高級顧問兼陸軍圖書編譯館館長96，同時主持兵 事雜誌社業務，直到 1925 年才因病歸里。林之夏在杭任職長達十年，對於《兵 事雜誌》長時間的穩定發行有重要的影響。97
《兵事雜誌》為一軍事專業期刊，讀者也大多是軍人或是與軍事有關之從業 人員。在創刊號的〈編輯贅言〉提到：「本雜誌宗旨專在研究軍事，凡溢出軍事 範圍以外者，概不採錄，投稿諸君幸共諒之。」98由於該刊在定位上以軍事為主，
因此即使是小說作品也需與軍事相關，在同期的〈本社投稿簡章〉便云：「本雜 誌除法令公牘外，其餘各門皆可投稿，論說及軍事小說尤所歡迎。」99
回顧晚清以來蓬勃發展的各種小說類型，「軍事小說」首標於梁啟超 1902 年發表的〈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梁氏為將刊於《新小說》上的小說分 為十大類，並初步說明相關小說類型的定義與內容。
在這一則 徵稿啟事裡，可以清楚地見到《兵事雜誌》所標示的小說類型為「軍事小說」。
100
94 引文見〈浙江兵事雜誌社簡章〉，《兵事雜誌》第 1 期（1914 年 4 月），「本省公牘」，頁 15-16。
95〈飭委兵事雜誌社總經理胡大猷專任將軍署參謀，遺職以顧問林之夏兼理由〉云：「為飭委事 查有陸軍兵事雜誌社總編輯兼本府參謀胡大猷，堪以調回本署專辦參謀事宜，月薪仍照舊支 給，遞遺該社總經理一職，查有本署顧問林之夏堪以兼理，除分飭外，合行飭仰該員，遵照 此飭。」引自《兵事雜誌》第 6 期（1914 年 9 月），「本省公牘」，頁 3。
96 詳見〈興武將軍飭委兵事雜誌社總經理林之夏，兼任陸軍圖書編譯館館長，並迅即籌備該館 辦公所需房屋器具等項由〉，《兵事雜誌》第 8 期（1914 年 11 月），「本省公牘」，頁 3。
97 林之夏，字諒生，又字亮生，福建閩縣（今福州）人，才兼文武，能詩擅書，曾加入「南社」， 與柳亞子（1887-1958）有深厚情誼，他在《兵事雜誌》「文藝」欄也發表了不少詩作。關於林 之夏的生平，參見鄭逸梅：《南社叢談》（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年 2 月），頁 191-192。
黃政：〈林之夏〉，收入中共福州市委宣傳部、福州市社會科學所主編：《福州歷史人物》第 2 輯（福州：同編者，1989 年），頁 108-114。王玉潔：〈儒將林之夏〉，收入福州市倉山區文聯 編：《名人與倉山》（福州：海潮攝影藝術出版社，2008 年 9 月），頁 178-183。
98 〈編輯贅言〉，《兵事雜誌》第 1 期（1914 年 4 月），頁 1。
99 〈本社投稿簡章〉，《兵事雜誌》第 1 期（1914 年 4 月），「本省公牘」，頁 1。
100 詳見梁啟超〈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新民叢報》第 14 號（1902 年 8 月），轉引自 陳平原、夏曉虹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 1 卷（1897-1916）》，頁 41-47。
梁氏之後，有不少小說作 者或雜誌編輯起而效法，競相為小說貼上類型標籤，根據研究者的統計，在晚清 一千零七十五篇小說裡，便有二百零二種名目，其中有四十六篇小說的標示與「軍
事小說」有關。101
事雜誌》的創刊宗旨。因此，我們可以見到無論是刊物本身的創刊宗旨，或是所 徵求的小說類型，都已經預先為小說主題及內容設定立場。這種刊物本身對於小 說類型的強烈指導性質，誠如黃錦珠的觀察：
這項分類，一方面是刊載作品時編排的依據，另一方面也成為徵稿時候近 似稿約的無形規範──未必是明確規定，但在作者創作過程中，多少具有 提示內容取向的作用。甚至也會在閱讀過程中，對讀者發揮指向作用，無 形中引導讀者關注小說的內容、精神，而不是藝術造詣。109
這五個新小說群體中，前三個主要活動於清末，後兩個主要活動於民初，
兩者之間，頗有差別。如前者多強調改良群治，以小說為啟蒙工具，以官 場為主要表達對象；後者雖也說說有益世道人心之類堂而皇之的大話，可 已經明顯出現「消閑」的趨向，小說多以情場為表現對象。
雖然《兵事雜誌》的編輯者並未言明該刊所徵求之「軍事小說」的定義與特徵，
但在「主題先行」，即明確徵求「軍事小說」的狀況之下，已為《兵事雜誌》日 後所刊載的小說內容與題材奠下基調。而這種以「軍事」為創作主軸的小說，相 對於清末民初，乃至於五四小說的發展趨勢，實有著獨樹一幟的面貌。
陳平原曾將清末民初的新小說家分為五類：第一組是《新小說》的梁啟超、
羅普，《中外說林》的黃小配、黃伯耀，另外加上陳天華、張肇桐等人。他們政 治立場互異，但文學理念接近，基本上即是「以文學為政治啟蒙的工具，立意創 作政治小說。」第二組是《繡像小說》的李伯元、歐陽巨源，《月月小說》的吳 沃堯、周桂笙，以及連夢青、王鍾麒等人。他們不是政治家，卻是接受新思想的 傳統中國文人，正由於他們，「新小說」才能真正在中國扎根。第三組是《小說 林》的曾樸、徐念慈、黃人三人。他們對於「糾正小說創作過度政治化的時尚甚 有反撥作用」。第四組是《小說時報》、《小說月報》、《禮拜六》、《中華小說界》、
《小說大觀》等雜誌的作者或編輯，如陳景韓、惲鐵樵、包天笑、周瘦鵑等人。
他們創作了許多題材與形式頗為新穎的短篇小說，並在小說敘事方面有新的嘗 試。第五組是民初以寫作駢文長篇小說著稱的徐枕亞、吳雙熱、李定夷等人。陳 平原進一步認為：
110
透過陳平原的觀察，可以發現清末民初的新小說多以「官場」與「情場」為題材，
並呈現出從「官場」走向「情場」的發展趨勢。小說的訴求也從啟蒙與改良群治 轉向娛樂消閒。而 1917 年之後的五四小說家，則是在追求社會寫實、感時憂國，
第 1 期（1914 年 4 月），頁 3。
109 黃錦珠：《晚清時期小說觀念之轉變》（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5 年 2 月），頁 114。
110 陳平原：《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清末民初小說研究》，頁 18-19。
與強調小說獨立之藝術精神、審美價值的兩端，來回擺盪。111
不過，類型的生成與理論的建構，以及實際的創作之間，往往有著未能同步 遞進的鴻溝與落差，而這又與作品樣貌的複雜多變、理論系統的內在缺陷，以及
不過，類型的生成與理論的建構，以及實際的創作之間，往往有著未能同步 遞進的鴻溝與落差，而這又與作品樣貌的複雜多變、理論系統的內在缺陷，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