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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同種之沉淪:衰弱的身體與國體

第四章 「憂國之嘆」與「興國之想」:潘佩珠政論史著與

第二節 悲同種之沉淪:衰弱的身體與國體

除了殖民者欺凌壓迫之外,梁啟超也希望潘佩珠能透過劇烈悲痛之文字來書 寫越南「淪亡之病狀」。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病狀」既可用於形容個人的身 心狀況,亦可用於指陳國家政體之良窳興衰,身體的症狀遂成為形容個體與國體 的連結中介。著力探討疾病之隱喻意涵的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曾提到:

「秩序是政治哲學最早關切的東西,如果把城邦政體比作有機體是行得通的話,

那把國家的失序比作疾病,也行得通。」29透過擬人化的論述方式,國家之興亡 可比喻為身體之康健衰老,例如近代中國國力之衰弱危頹,往往以「老大」或是

「病夫(Sick Man)」來形容。30而國民體格的素質高低又成為國家能否強盛的指 標,所謂「強國必先強種」。因此,無論是國體「身體化」,或是身體「國家化」,

都在在說明了近現代身體論述與國體糾葛複雜的關係。根據研究者的考察,身體 並非一開始就與國家興亡產生緊密的關係,而是在一連串的改革失敗,以及國勢 衰頹無力的狀況之下,身體才成為關注的焦點,目光移到人的「身體」上,並與 國家民族產生密不可分的關係。有識之士紛紛進行國民身體與國體的身心總體 檢,促使國民的身心改造(強種)成為國家社會改造(強國)的基礎。31

潘佩珠又是如何透過越南「淪亡之病狀」,來檢視越南國家國體與國民身體 的狀況?在他的筆下,越南是一個沉睡多年,未知世界局勢變化,百病叢生,卻 又無力改革以回應外在挑戰的國家。32

越南朦朧雙睡眼,痿痹一病軀。尊君黨、抑民權、崇虛文、賤武士。盜賊 在他兩本重要史著《越南亡國史》、《越南 國史考》裡,都描述了越南那既睡且病、沉酣昏昧的形象:

29 她又提到:「從政治哲學的主流傳統來說,把國家失序類比為疾病,是為了以此來敦促統治者 追求更為理性的政策。」而潘佩珠則是藉此呼籲國民/群眾改造國民性,以及社會國家的弊 病。引文詳見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程巍譯:《疾病的隱喻》(上海:上海譯文出版 社,2003 年 12 月),頁 68 及 69。

30 根據楊瑞松對「病夫(Sick Man)」一詞所做的脈絡式溯源,可以發現在近代西方公共論述裡,

常以「Sick Man」來形容一個國家國力衰敗且欲振乏力的困境,而不限於指稱近代中國、土 耳其和墨西哥。近年來,西方新聞媒體也以「Sick Man」指稱英國、義大利、德國、奧地利、

俄國、日本等國。見氏著:《病夫、黃禍與睡獅:「西方」視野的中國形象與近代中國國族論 述想像》,第 2 章「想像民族恥辱──近代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東亞病夫』」,頁 28-29。

31 詳見黃金麟:《歷史、身體、國家──近代中國的身體形成(1895-1937)》,頁 20-25。

32 值得注意的是,潘佩珠也曾以相似的詞彙形容中國國力上的病症,他在主張法越提攜聯合,

以面對日本崛起之國際情勢的〈法越提攜政見書〉提到:「國於亞細亞洲者以數十計,十九世 紀而降,經天演之淘汰,或亡或滅,或僅存而無足輕重。所歸然以亞洲大陸名者,唯支那與 日本。支那龐然大矣,軀殼肥碩,精神衰頹,肉強魂飛,列強已視為遠東之土耳其。老大病 夫,尚有何能力以與歐洲戰。然則謂亞洲而將與歐洲戰乎!毋寧謂日本與歐洲戰也。」見《潘 佩珠全集》第 5 冊,頁 556。潘佩珠一改過去將越南反法抗法之民族運動與中國,甚至是東亞 的民族運動相互聯結的狀態。在他此時的亞洲想像裡,不再是公理(被殖民者)與強權(殖 民者)的對抗,而是列強與列強之間的競爭,即被殖民者越南與母國法國聯合,以共同對抗 日本的侵略。

窺伺於庭,妻兒酣歌於室,主人擁被臥床,時時作一欠伸。嗚呼!危乎!

岌岌哉!33

嗚呼!我國自有國以來,譬如長睡一夢。嘉隆初年,洋船兵始至我國,一 陣寒風透枕來也,睡人方酣可奈何。茶山砲擊,警夢鐘聲又作矣。柴棍大 創,六省全割,則當頭下大棒矣。睡魔入腦,痛苦無如可奈何。矇矇儚儚,

身不轉眼不動,詩賦沉酣猶故也,聲色昏迷猶故也,金錢埋死猶故也,閉 戶守愚猶故也,芻狗三軍猶故也,聾瞽萬姓猶故也,一睡自幼到老,以致 於死,亦世間之奇物哉!34

專制之國,自尊自大,自視為文獻,而視人為蠻夷,厲行鎖港政策,不肯 與外人交通,遂使歐美文化,一無輸入於國中。十九世紀之間,所謂新學、

新智,爛如日星,而國民尚朦朦然無所聞睹。哀哉,有耳而聾,有目而瞽,

人生慘狀,又孰甚焉!

越南在面對外力衝擊,若能及時革新,仍大有可為,但卻錯失良機,依然故我,

不僅沉迷於聲色犬馬、崇文賤武,更是閉塞自守、蒙蔽百姓。潘佩珠藉身染沉痾、

昏睡迷茫而未辨外在情勢變化之身體,或是以擁被臥床、時時欠伸而未見盜賊窺 伺之主人,來形容越南阮朝衰頹無力、麻木不仁,以至淪陷滅亡的國勢,表達對 這個已深深睡去的國家極為憂慮的看法。

潘佩珠在他的漢文小說《余愚讖》裡,描述一位受盡專制與殖民壓迫,身心 深感不自由的「余」。在主人公「余」的自白裡,道盡了他對專制國家的批判與 焦慮:

35

潘佩珠指出專制統治者的封閉與無知,拒絕新文化的輸入與刺激,阻礙了更有效 的改革更新,國力不僅停滯不前,國民還得受到「無程度之教育」與「不道德之 政治」的束縛,這對小說中的主人公「余」來說,實在是「有頭而不得仰,有躬 而不得展」,「懸河之口舌,吞縮而不得伸;包天之思想,每鬱悶而欲死。」36

33 潘佩珠:《越南亡國史》,《飲冰室全集‧專集》19,頁 3。

34 潘佩珠:《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515-516。

35 潘佩珠:《余愚讖》,《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67。潘佩珠在其自傳《獄中書》中也有相同的 論述:「世界之變遷,風潮之奇譎,實吾國人夢想未嘗到。……嗚呼!十九世紀之中期,歐風 美雲潑盪宇宙,返顧我國,正在熟睡中,氓之蚩蚩,無庸責焉。即崢嶸頭角之予,固已井蛙 穴蟻之不若。世界之可笑亦可哀,夫誰若我人者。蓋我國向在閉關時,百諸見聞侷於漢學科 舉文字,直謂為聾瞽瘖啞之國,誠不為過。」見氏著:《獄中書》,《潘佩珠全集》第 6 冊,頁 328。

36 潘佩珠:《余愚讖》,《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68。

主 人公對於國家與國民所身處的危機尚有自覺,但周遭更多茫然無知之人:

余生三十歲以長,余所尊為父母,所奉為師長,所結為朋友,皆不知余為聾 瞽人,且有時群以聰明目余。蓋彼聾瞽者,彼且不自知彼之聾瞽,何能知及 余?聾瞽一種之遺傳,習而樂之,豈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者乎!37

因此,潘佩珠不無憂心地認為:「矇矇睡魔,奄奄懶鬼,使法人得盡施其愚 我、弱我、陰朘我、陽剝我之狡計。嗚呼殆矣,噬臍何及矣!」

人民的思維受到專制統治者長期的愚弄蒙蔽,已經習慣自身所受之拘束與耳目之 閉塞,習焉不察的結果就是不曾對此現象加以質疑不滿,或是尋求改變的方法。

那麼越南其國其種就在愚昧羸弱的身體狀況中,不得不淪落為列強之禁臠。

38又云:「法人 固謂彼南人禽獸也,草菅也,待之當如是也。以我國人之愚且弱,其能生存於狼 心毒手之下乎。」39潘佩珠一方面憂慮國人身心素質的愚弱低下,將難以在法國 極盡剝削的殖民統治下存活;一方面又擔憂沉睡無力、懶怠因循的國民,將受到 殖民者的輕視醜化,被視為禽獸草芥,而成為法人以開化或文明為名,進行侵略 的合理化藉口。殖民者為了能順利地推展殖民政策,常透過箝制思想言論、操控 意識型態,來馴化或愚化被殖民者,甚少從事文明或開化教育。歷史事實亦證明 了法殖民政府在殖民越南之後,實行「蒙昧教育」,在數量和質量上嚴格控管,

能夠進入學校的人畢竟是少數,目的在於製造更多的文盲。40潘佩珠也提到殖民 者並未透過課程的設計,讓被殖民者的身體素質獲得實際的提升,反而是走向更 為羸弱的狀態。41

37 潘佩珠:《余愚讖》,《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69。

38 潘佩珠:〈海外血書〉,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編:《雲南雜誌選輯》(北京:科學出版 社,1958 年 11 月),頁 703-704。章收教授所編輯的《潘佩珠全集》第 2 冊亦收錄〈海外血 書〉漢文原文,然《全集》內所附漢文原文文字與句讀常有訛誤,故以《雲南雜誌選輯》本 為主。

39 潘佩珠:〈海外血書〉,《雲南雜誌選輯》,頁 702。

40 根據 1937 年的人口調查,越南人口約有一千九百萬,在這之中大約有 93%到 95%的越南人 住在農村地區。而在 1939 年能夠閱讀任一種文字的人大概才增長到 10%。而在 1920 年到 1938 年之間,完成較上級的初等教育(七到十年級)者不到兩萬人。詳見 David G. Marr, Vietnamese Tradition on Trial, 1920-1945(《變革中的越南傳統,1920-1945》)(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1), pp.25-26, 34, 37.而陳立引述 1957 年越南共和國的報告提到:「在法國統 治下的越南人民 90% 以上是文盲。在農村或者在少數民族地區文盲的人達到百分之百,越南 人口共有 2400 萬人,但是上學的人卻很少。以 1939-1940 年為例,這時是法國殖民教育最發 展的時期,但小學生有 300 萬,中學生只有 5000 人,大學生只有 700 人。」見氏著:《越南 高等教育發展研究》,頁 47-48。

41 潘佩珠於《天乎帝乎》一書中批評法人忽視越南學童的體育教育:「小學之學科,孰有重於體 操者。而學校內無體操科,徒手體操、器械體操、遊戲體操,以及各種之運動,概不列為教 程。其尤奇者,法人兒童之小學校,有操場、有運動所。而越人兒童之小學校,則咸反比例。

蓋越南人茍有壯健之兒童,大為法人所惡,宜其體操一科懸為厲禁也。不寧惟是,音樂唱歌 兩種,亦學校內所無。蓋引越南人活潑之精神,足以助體育之發達,亦為法人所不願。法人

蓋越南人茍有壯健之兒童,大為法人所惡,宜其體操一科懸為厲禁也。不寧惟是,音樂唱歌 兩種,亦學校內所無。蓋引越南人活潑之精神,足以助體育之發達,亦為法人所不願。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