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易變不居,重層交錯: 潘佩珠政論史著與漢文小
第三節 凝聚與消泯:種族/族群思想的重層性
種族/族群思想的重層性,是潘佩珠在其漢文小說中的另一特色。而其種族 思想的重層交錯則是以「自我」與「他者」的互動作為參照座標,衍生出複雜多 元的面貌。前文提到潘佩珠在進行憂/興敘事的國族論述中,特別強調來自同一 祖源血緣的同胞愛,張揚民族的排外特質,以及排外英雄的輝煌歷史,以全力凝 聚群體對於國家民族的認同,構築了一個國家至上的共同體。這種思維也同樣出 現在他的種族觀上,致力納入與鞏固屬於我族我群者,對於異族或殖民者是極力 排除與擯斥,清楚地劃出一條族群邊界。潘佩珠認為越南之所以為法國所殖民奴 役,在種族層面上有兩個原因,一是本身種族意識不明,不曉民族大義,一是同 種之間無相愛團結之心,竟「媚外人如帝天,視同胞若芒刺」89
潘佩珠認為「天地生物,以種辨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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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族相害是為凡物,種族相愛仍名為人。歐人、東人護衛其種族甚於身命,
居則聯為社會,行則結為朋徒,生死憂樂同種共之。所以內得以蔭庇其同 胞,外得以爭雄於他族,能使他族敬而畏之,皆愛同種之效果也。至於我 國人何獨不然。夫以同生並育父母之邦,一國之國人即一家之兄弟,顧乃 相疑、相忌、相賊、相戕,性情日隔,團體日離,卒使舉國無一人不立於 孤危死絕之地,是可盡愚且忍哉,種族之已不辨也。
,人們對於自身的種族應有清楚的認 識,而對自我的理解與認同又是在與他者的互動中進行與完成。因此,為了突顯 越南人在種族意識上的不足和缺失,潘佩珠進行越南人與歐洲人、日本人之國民 性的比較,其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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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佩珠提到歐人、東人有強烈的族群/民族意識,彼此團結一致、敬愛同心,對 內能相互提攜照顧,對外則足與他族競爭。但越南人卻不辨種族之義,導致「種 之感情素薄」,「我國人無相信相愛之精神,故視同胞如秦越,對同種如仇讎。」92
89 潘佩珠:〈海外血書〉,《雲南雜誌選輯》,頁 712。
90 潘佩珠:《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430。
91 潘佩珠:《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430。
92 潘佩珠《新越南》,《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52。〈海外血書〉亦云:「殘賊吾同種,以買異 種之歡;傾陷吾同胞,以博仇 讐之悅。虢滅而虞必及,豆煎而箕亦灰。心之不同,禍靡有止。
噫,我國人豈不知合群之為樂,念絕種之可憂哉。然而離心,其故何在,則惟其愚也,有相 疑心而無相信心也,有相惡心而無相愛心也,有相害心而無相成心也。充相信相愛相成之心,
以同禦外侮,則可追日本而聚彊。執相疑相惡相害之心而兄弟鬩牆,則必至為我國之淪沒,
方今四體俱廢,一喘僅存之餘,區區所恃,惟此一心。而猶覆轍相尋,迷迷不返。我先王先 公先人之血食,尚有望乎,尚有望乎!」《雲南雜誌選輯》,頁 707-708。顯見籲請同胞同心團 結是潘佩珠政論文章的重要主題。
既無清楚的族群意識,又無合群團結之心,明爭暗鬥的結果,是毫無能力去因應 外在情勢的變化與挑戰。因此,潘佩珠認為種族意識之有無,是檢視「人」之所
以為「人」的標準之一,這裡的「人」可以更具體地的說是「國民」。換言之,
國民應具備明確的種族意識,並且同心齊力,若「明種族之界限,識權利之競爭」, 又能「萬人一心,萬足齊步,豈有不維多利亞,不拿破崙者乎。」93
我國自有史以降,歷幾千餘年,未有異種之人蟠蜛國都、凜然神聖者,有 之,自今日始,非常一。未有一國君主,斂手奉賊,靦然奴隸,乃稱皇帝。
儼然皇帝,實一奴隸,有之,自今日始,非常二。未有數萬萬人之眾,可 牛可馬,可囚可虜,以崇奉彼言語不同、政俗不同、種族不同之人者,有 之,自今日始,非常三。怪哉怪哉,三者最非常之現象也!其他猴冠狗尾,
出主入奴,種種怪狀,何日蔑有?非常哉非常哉,此時代矣!
越南不僅能 擺脫被殖民的苦況,更能邁向英法先進國家的境地。
潘佩珠這種凝聚族群、排除殖民者的強烈意識,也反映在其漢文小說之中,
如《咀菜禪師》開篇便提到越南慘遭殖民是其歷史上的非常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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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陳朝之季,閏胡失正,吳賊蟠踞我國,十有餘年。我自由之土地人民,
大為他族所蹂躪。時我先人父子兄弟困處於牛馬奴隸之獄。其所嘗之病 苦,所被之屈辱,比我之今日有十倍焉。然乃蓄志發憤,殲仇雪恥,驅逐 吳賊,恢復我固有之主人權,以留遺我後,至于阮朝咸宜元年而終。(文 中底線為筆者所加)
潘佩珠在此突顯法國殖民者與越南人在種族、語言,以及文化上的差異,以喚醒 越南人的民族意識,自己的國家何以由外人來殖民治理,自身卻遭受牛馬奴隸般 的對待,呼籲越南民族追求自治獨立。又如《後陳逸史》這篇小說,內容雖然是 講述後陳朝重光帝陳季擴義結英雄、反明復國的故事,但卻與當代越南遭受殖民 之境況有十分密切的呼應關聯。潘佩珠曾在小說的前言裡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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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父固商人,乃極曉種族大義。以最良善坊民之女,豈肯為吳賊作婢妾?
承宣使既屢求之,予父終不肯。輒以漏酒罪誣予父,捕之入獄。謂必獻女 這裡的「吳賊」對應於當時的越南時空,即是指侵略越南的法國殖民者,潘佩珠 透過英雄抵抗入侵者的書寫來鼓舞人民抵殖民。小說寫到重光寨在義集豪傑、招 兵買馬的過程中,一位名叫「姑志」的女子自願加入重光寨,然眾人甚不願女流 入寨,咸懼以色敗事。姑志自述其生平,原為城外酒店老板之女,因頗有姿色而 引來承宣使的覬覦,欲其父獻姑志為侍婢,姑志父不肯,竟引來牢獄之災,姑志 云:
93 潘佩珠《新越南》,《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52。,頁 484。
94 潘佩珠:《咀菜禪師》,《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4。
95 潘佩珠:《後陳逸史》,《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366。
者赦,否則殺。予急於救父,將許之。父知予心,遂縊於獄,以絕予念。
嗚呼!予父欲其女為自由民,不惜以其身殉。96
即使只是一名商人也有強烈的民族意識,不因權勢的壓迫而將自己的女兒獻給殖 民者,以媚異種,甚至為了斷絕其女救護之念,自縊獄中。其父此舉亦是將種族 大義以身教的方式傳遞給姑志,她便將殺父之恨轉化為家國之仇。當她欲加入重 光寨而遭到質疑時,便云:「君等有此大計畫,乃獨外予,予豈非人?愛國保種 之業,為男子所獨有之特別品耶?」「君等苟皆英雄者,必不擯予。若以巾幗物 屏予,予即謝君等,予自行予志,誓不誤君等事。」97
潘佩珠這種極力凝聚我群我族的民族意識,也包含了對「為法人出力、戕賊 越南人,臂助異種以魚肉同種」之越南高官,以及「熬炙我同種,以供異種人之 養」之越南習兵。
此言一出,得到寨中諸人 的敬重。潘佩珠藉姑志入重光寨一事,說明即便是市井之流或是女性,也都能有 報國之心、種族之義,值得國民效法。而在《後陳逸史》裡,還有不少段落描寫 到殖民者對於越南人的欺辱蔑視,以及重光寨人如何灌輸民族以民族意識的過 程,都有激發民族情感、凝聚族群意識的目的。
98潘佩珠希望這些投效法人/殖民者,為其所驅使之越南人,
能夠幡然醒悟、陣前倒戈,為抗法殖民運動貢獻心力。99可見潘佩珠並不排斥這 類被視為「越奸」之人,只要他們能斷然拒絕法人的籠絡與驅使,不再為虎作倀,
與越人同心抗法,仍為愛國保種之一份子,可以納入我群我族之中。在潘佩珠所 創作的漢文小說裡,像是《後陳逸史》與《義鳩》都描寫到這類投靠殖民者或任 職於殖民者的越南人。例如《後陳逸史》裡的豪傑翁熾擄走提供殖民者器械的越 南人,翁熾為喚起他們的革命意識,便云:「汝非精冶業者耶?汝全村冶工非皆 汝徒弟者耶?徒勞筋骸役耳目,以為吳賊供殺人之資料,還以殺吾族類,汝豈忍 者!彼吳賊之刀槍,既皆塗以吾人之血。吳狗馬所饜飫以肥飽,皆吾人之肉。吾 同胞不自相救援,復以刃授賊,汝問汝之良心,豈能安之?」100
而《義鳩》中的敘事者葛天翁本身就是一位曾在歐戰期間,為法殖民政府所 強徵而前往歐洲戰場,擔任輸運兵的越南人。他在與義鳩尋訪義鳩主人之妻時,
96 潘佩珠:《後陳逸史》,《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376。
97 潘佩珠:《後陳逸史》,《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378、379。
98 引文見潘佩珠著:《越南亡國史》,《飲冰室全集‧專集》19,頁 26、28。
99 潘佩珠期待黃高啟(Hoàng Cao Khải,1850-1933)、阮紳(Nguyễn Thân,1840-?)這類投靠 法人而獲高官之越南士人,能「翻然易轍,猛然倒戈,為祖父酬國恩,為同胞延性命」。「此 二人若斷然為之,雨覆雲翻,乾旋坤轉,以二人勢力,出之裕如,越南國脈,將於此二人是 托。越南人心,正於此二人是賴。」見《越南亡國史》,《飲冰室全集‧專集》19,頁 27。而 潘佩珠認為習兵之所以為法人所驅,「乃為一月十元銀故,委身於法人,以攻擊戕斃我國人。」
「為法人奔走者,殆亦迫於萬不得已之勢」。但他相信習兵也能為革命盡心出力,因為他們「日 日操法人之兵械,以與法人相周環,必其洩憤為甚易。忍蓄怨最深之氣,而適投洩憤甚易之 機。諸君立大功、成大名樹大恩於我同胞,祇一俄傾間倒戈耳。」只要他們「得一可乘之機」,
便可以「伸其不忘同胞之志」。以上引文見潘佩珠:〈海外血書〉,《雲南雜誌選輯》,頁 709。
100 潘佩珠:《後陳逸史》,《潘佩珠漢文小說集》,頁 387。
遇見了遠房外甥之妻。外甥之妻誇耀其夫「與逆黨戰,斬馘二,以功德佩星一枚,
月加餉三十元。」女子言語中充滿自得之意,小說接著寫到:
語未竟,旁有一女郎儳而言曰:「君所謂逆黨,是南人耶,是西人耶?」
語未竟,旁有一女郎儳而言曰:「君所謂逆黨,是南人耶,是西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