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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現的榮光:國族英雄系譜的建構與延續

第四章 「憂國之嘆」與「興國之想」:潘佩珠政論史著與

第三節 再現的榮光:國族英雄系譜的建構與延續

國族的醒覺與建構,除了指陳現實的困境與匱缺之外,追溯國族光榮歷史,

以及擘畫國族燦爛的未來,更具有凝聚族群、鼓舞信心之功效。然而,在外有亡 國滅種的危機,而內有衰弱身體與國體的困境中,有什麼文化資本與思想資源,

讓整個國家民族可以輕易地跨越目前滿溢而出的危機與挫折,維繫整個國族的情 感與希望,並在回味自身歷史的輝煌之餘,也能想像未來的榮光。於是潘佩珠透 過「英雄」英雄敘事,讓其英靈成為拯救國魂的妙藥仙丹。49英雄興/新國,投 射既「新」且「興」的國族想像,不僅能治療國家前途的昏暗沈鬱,更是「駕軼 列彊、雄冠五洲」50

今日世界懸性命於英雄之腦筋。世界一日無英雄,則世界不能以一日存 活。無華盛頓則美利堅死,無波瑪等三傑則意大利死。無西鄉、木戶諸賢 則日本死。英雄者卵育世界之布帛菽粟也。

的興奮劑。

前文提到,潘佩珠對於法國殖民者往往刻意略去「越南先人之如何建國,越 南仁人義士之如何建國」的歷史軌跡,以抺除越南民族的歷史連續性,感到十分 憂心。而潘佩珠所謂先人與仁人義士的建國史,其實也就是國族英雄的建國史。

在國家衰亡之際,潘佩珠相當看重國族英雄在國族史中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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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佩珠在此刻意拔高英雄的作用與重要性,英雄幾乎是世界存活運行的動力。潘 佩珠對於英雄的看重,很有可能來自梁啟超的影響,梁啟超曾大力推崇英雄在歷 史發展中的作用:「世界者何?豪傑而已矣。舍豪傑則無有世界」。52這種觀念的 形成實與時代危機,以及國家的艱難處境有密切的關係。53

49 近代國族主義者在建構自身國族歷史時,最常運用援引的符號資源,便是本身民族的優良傳 統,以及代表光榮歷史的民族英雄。而中國晚清也經歷了一場由知識份子所形構的英雄論述 與國族想像,詳見沈松僑:〈振大漢之天聲──民族英雄系譜與晚清的國族想像〉,《中央研究 院近代史研究集刊》第 33 期(2000 年 6 月),頁 77-158。

50 潘佩珠:《新越南》,《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36。

51 潘佩珠:《崇拜佳人‧壯士高勝傳序》,《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57。

52 梁啟超:〈豪傑之公腦〉,《飲冰室全集‧專集》2,頁 33。梁啟超著作中與此相似的看法,如

〈英雄與時勢〉云:「英雄者,人間世之造物主也。人間世之大事業,皆英雄心中所蘊蓄而發 現者,雖謂世界之歷史,即英雄之傳記,殆無不可也。」《飲冰室全集‧專集》2,頁 9-10。〈文 明與英雄之比例〉云:「世界果藉英雄而始成立乎?信也。吾讀數千年中外之歷史,不過以百 數十之英雄之傳記磅礡充塞之,使除出此百數十之英雄,則歷史始黯然無色也。」《飲冰室全 集‧專集》2,頁 84。

而梁啟超筆下之英雄

53 對於晚清士人崇尚英雄、期待英雄的心態,龔鵬程曾云:「晚清社會文化變遷之巨,是人所共 知的。在這個文恬武嬉、內憂外患的時代,知識分子自覺對時代有責任,所以也就更嚮往正 義之實現,也更期待英雄,或是自己願意成為拯救時代的英雄。對於各種現存的社會體制,

更是力予批判,意欲『衝決網羅』,以獲得個體的自由和群體的解放。在這種存在的基礎上,

他們的性格往往就傾向於俠。」見氏著:〈俠骨與柔情──近代知識分子的生命形態〉,收入 氏著:《近代思潮與人物》(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4 月),頁 143-165。引文見頁 144。關

的進取冒險、愛國熱誠也對近現代東亞民族運動者有很大的啟發。54

吾愛吾國,吾不得不夢寐輾轉於吾國之英雄。十餘年間東西南北,奔走呼 號而無聞也。嗚呼!何活英雄之寥寥也,則請起死英雄於地下,而香火尸 祝之,亦吾愛吾國之一點兒也,作〈壯士高勝傳〉。

潘佩珠在此 汲取梁啟超注重英雄的概念,以為近代民族國家之所以能夠建國獨立,或是完成 政局與體制的轉型,背後都有一偉大人物在推動著,到最後這些英雄不僅完成現 世的功業,也成為寄寓國族想像與凝聚民族自信的載體,因此,國族需要歷史,

更需要有英雄的光榮歷史。潘佩珠認為有了英雄這樣的憑依,國族也就不會因「亡 史」,而淪落到「亡國滅種」那種全面崩潰的境界。

順著這樣的思維,潘佩珠進一步思考越南的英雄何在,如何尋找越南的國族 英雄等問題。因此,他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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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明白英雄是國族的靈魂,國族賴此維繫認同、增進自信,那麼尋找國族的英 雄自是在優勝劣敗、生存競爭之集體焦慮下的當務之急,而這也是潘佩珠之民族 主義與愛國主義匯流的展現。潘佩珠欲求活英雄不得 56

潘佩珠在《越南國史考》描述越人始祖雄王(Hùng Vương)建國到完全成 為法國殖民地(1884)之間數千年的歷史軌跡。潘佩珠在這本書裡召請的英雄,

有來自上古時代的「建國之鼻祖」雄王,也有越南「排外強立」之英雄,其中包 含了帶領越南脫離北屬中國而獨立建國的君王(被視為中興之祖),以及其他雖 未能帶領越南獨立,卻曾抵抗中國入侵的歷史人物,而無論成功與否都被列入國 族英雄系譜之中。

,轉而召請死英雄於地 下,以建構屬於越南國族自己的英雄系譜,打造自身的國族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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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中國近代知識分子的尚俠性質,亦可參見陳平原:〈晚清志士的遊俠心態〉,收入氏著:《中 國現代學術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2 月),

頁 275-319。

54 除了越南知識人潘佩珠之外,韓國知識人兼民族運動者如申采浩(1880-1936)、朴殷植

(1859-1925)等人也都受到梁啟超英雄史觀與愛國啟蒙運動的影響,書寫多部與韓國民族英 雄有關的史著,詳見葉乾坤:〈梁啟超與韓國的英雄主義〉,收入中華民國韓國研究學會編:《中 韓關係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臺北:編者,1983 年 3 月),頁 505-531。從近代東亞民族運 動崇尚國族英雄的共同趨向,亦可窺見近代東亞思潮在區域之內呈現複雜的互動關聯。

55 潘佩珠:《崇拜佳人‧壯士高勝傳序》,《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57。

56 除了潘佩珠自己所提到不容易找到當世英雄的原因之外,另一個原因是他秉持「蓋棺論定」

的原則,如他在自傳《潘佩珠年表》裡提到:「《越南義烈史》純為紀念諸先我殉國之同胞,

凡所耳聞目見之事實,及所得於同志追述者,錄入是編。其尚未蓋棺之人,俱不登載,蓋有 待也。」在這個變動激烈的時代,個人的政治與國家的立場可能隨時改易,能否前後一致,

必須等到蓋棺之時才能徹底的檢驗,故潘氏所尋找的英雄自然不太容易是「活英雄」,更何況 活英雄仍有待於「死英雄」的啟發導引。

潘佩珠雖然透過鋪排一系列「排外」英雄的事蹟,以呼喚種

57 潘佩珠在《越南國史考》中提到的英雄有「中興祖」吳權(Ngô Quyền,939-944)和「我國 第一英雄之再中興祖」黎利(Lê Lợi,1385-1433),以及「排外而成功之英雄」,如陳興道

(?-1300)、李常傑(Lý Thường Kiệt,1018-110)、楊廷藝(Dương Đình Nghệ,?-937),和「排 外而失敗之英雄」,如徵女王(Hai Bà Trưng,?-43)與黑梅帝(Mai Thúc Loan,?-722)、李賁

性、激發熱情,但我們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英雄早己是顯赫有名、為越南人所 知的歷史人物,而且所謂的排外其實是抗「中(國)」英雄,英雄系譜的建構則 止於抵抗明軍,建立後黎朝的黎利。這些英雄可以算是國族英雄裡的「老靈魂」、

「熟面孔」,曾是民族的榮耀與輝煌,但隨著時代的遞嬗與視角的轉換,此時的 國族也需要新一代的英雄。在尋找、建構新一代英雄系譜的過程中,潘佩珠曾有 以下的感慨和焦慮:

壯矣哉!率烏合寡弱之徒以與強敵大國抗,彼目中已不問成敗為何物。義 氣所觸,雄心所激,學青天而直上;雷電縱橫,挾滄海以俱奔,江河辟易。

何等魄力,不誠可敬可畏耶。故曰生為我國人,死為我國鬼。有能與外國 人為難者,如近年來北圻之莫廷福,富安之武著,河靜之陳賢,廣平之段 志遵……一事無成,僅同鬼戲,然取其排外之心則皆英雄也。至於毒殺仇 人之習兵,則尤可歌可誦,可馨香尸祝者,恨未得姓名事狀一編為英雄譜 也。58

因此,潘佩珠自覺地走上尋找英雄的道路,他將目光移到地方與民間,以及 自身所投入的越南民族運動,努力發掘能繼承國族精神的新英雄,以建構接續排 外歷史的新英雄系譜。潘佩珠曾在漢文歷史小說《後陳逸史》

潘佩珠強調抵抗三國孫吳的趙嫗與起義反唐的馮興不問成敗與否,毅然決然帶領 民眾抵抗強敵大國(中國),無論生人死鬼都要為越南的獨立而奮鬥。揆諸今日,

現在的越南同樣也得排拒強敵大國(法國)的侵略,也需要新的當代英雄,鼓舞 士氣,因此他說只要有排外之心就是英雄。但令人焦慮的是,雖有新一代英雄,

然其事蹟晦暗不明,也就未能建立民族獨立運動的新英雄系譜。新的「英雄譜」

未立,「排外」的國族歷史便面臨斷絕的危機,歷史的連續性與整體感不再,國 族也將難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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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ý Bí,503-548)、鄧悉(Đặng Tất,?-1409)與阮景真(Nguyễn Cảnh Chân,1355 - 1409)、

趙嫗(Triệu Ẩu,225-248)與馮興(Phùng Hưng,?-791)等人。詳見潘佩珠:《越南國史考》,

《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423-430、476-488。

58 潘佩珠:《越南國史考》,《潘佩珠全集》第 3 冊,頁 488。

裡,提到他是如

59 潘佩珠自云《重光心史》(即《後陳逸史》)是他被囚於獄中所作(1913-1917)的一部漢文歷 史小說,根據章收教授的看法約完成於 1917-1918 年之間,後發表於《兵事雜誌》。在越南則 有抄本三種,均名為《後陳逸史》。然而,章收與陳慶浩兩位教授均認為「重光心史」一名較

「後陳逸史」來得適合,一來是因為潘佩珠在其自傳裡使用「重光心史」這個名稱,二來在

「後陳逸史」來得適合,一來是因為潘佩珠在其自傳裡使用「重光心史」這個名稱,二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