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潘佩珠的生平著作,以及他與東亞知識圈的互動
第四節 是「調適」還是「轉化」:潘佩珠與梁啟超不同的思想趨向
以梁啟超、潘佩珠兩人對於西方思想家和日本維新人物的書寫為例,我們可 以發現在多元繁複的文化市場裡,梁啟超是潘佩珠進出東亞知識流動渠道最主要 的引領者,在潘佩珠所吸收與再生產的概念裡,有不少梁啟超所提供的思想資 源。不過,潘佩珠並非只是單純轉販知識,進行知識的再生產而已。實際上,在 梁、潘兩人所形成的知識之流裡,嵌合著中西日越等多方因素,並隨著兩人所面 對之現實處境的差異,以及前後思維的變遷,呈現出不同的內涵與走向。
潘佩珠於 1905 年抵日,此時的梁啟超已經歷思想的轉變,從激烈變革轉往 漸進革新。透過研究者的細緻討論,發現梁啟超的思想由「轉化」(transformative approach)與「調適」(accommodative approach)兩種思維面向交織而成,雖然 說梁氏前後期的思想主軸有別,但其思維由「轉化」走向「調適」,並非猛然突 變,而是有著思想上的連續性與脈絡可尋。97
近代中國的革命派傾向於「轉化類型」,主張以一套高遠的理想徹底改造 現實世界,以達到「拔本塞原」的目的,他們多以歷史有兩個階段,一為 完全成功的將來或當代的歐美社會,一為徹底失敗的當代中國,而歷史上 成功的例子,使他們樂觀地相信理想終將實現;改革派則傾向於所謂的「調 適類型」,以為不可只看理想而不顧現實,因此他們主張小規模的局部調 整或階段性的漸進革新,並反對不切實際的全面變革。
處於世變之局,清末民初的知識分 子正面臨著「轉化」與「調適」這兩種思想傾向的選擇,黃克武借用墨子刻(Thomas A. Metzger)所提出的概念,說明這兩種思想傾向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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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思想前後期轉變的梁啟超,對於本文所聚焦的幾位西方思想家或是日本 維新人物的書寫,也呈現出前後期的差異,在這裡我們以梁、潘兩人共同書寫的 盧梭、瑪志尼及吉田松陰三人為例,來說明梁啟超前後期的看法。梁啟超早期對 於盧梭本人及其思想推崇備至,「歐洲近世醫國之國手不下數十家,吾視其方最 這一組相互對照的觀念,除了可以用來檢視包含梁啟超在內之近代中國知識分子 的思想特色,也有助於我們了解潘佩珠複雜的思維面貌及其轉變的歷程。
97 許多研究梁啟超的學者大都以光緒二十九年(1903)十月梁氏訪美歸來,做為他思想轉變的 分水嶺:前期由緩進而激進,甚至主張革命排滿;後期則由激進而緩和,趨向保守,提倡開 明專制。詳見黃克武對學界相關研究成果的回顧,氏著:《一個被放棄的選擇──梁啟超調 適思想之研究》(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 年 5 月),頁 28-32。該書原由中央研究院近代史 研究所於 1994 年出版,作者於再版時雖未更動全文之結構、觀點,但增訂內容,並補充學界 較新的研究成果,因此筆者主要參考 2006 年修訂再版。
98 黃克武:《一個被放棄的選擇──梁啟超調適思想之研究》,頁 6。
適於今日之中國者,其唯盧梭先生之《民約論》乎!」又認為《民約論》「可講 精義入神、盛水不漏,今雖未有行之者,然將來必遍於大地」。99然而,梁啟超 卻於 1906 年撰〈開明專制論〉一文,認為盧梭《民約論》並無實現的可能,只 是盧梭等人的主觀理想而已。100又如梁啟超也曾高度讚揚意大利建國三傑之一的 瑪志尼,並以瑪志尼自任,將自己的感情投注在他身上。但在梁啟超的思想與心 境發生轉變後,他改以加富爾(Camillo B. Cavour, 1810-1861)自許。101至於梁 啟超對吉田松陰的書寫,也同樣經歷了從「打破局面」之「革命家」到具有崇高 人格之維新先驅的轉變,不再激進。102
在觀察潘佩珠的思想選擇之前,我們應先了解潘佩珠所面臨的現實處境,以 及他渡日前後的政治主張。中越兩國同樣面臨西方殖民帝國的強勢挑戰,然中國 尚能維持國家主權,越南卻已淪為法國殖民地。所以,越南士人或是民族運動者 所要思考的問題,除了政體應為「君治」或是「民治」之外,還必須處理自身與 殖民者的關係:究竟是要「倚法」還是「排法」?基於不同的關懷,他們對於如 何進行越南民族運動的看法出現了分歧,其中又以潘佩珠與潘周楨兩人為主,彼 正因為梁啟超的看法有前後期的差異,所 以留在文化市場上供人汲引的思想資源,便有以「轉化」為主或是以「調適」為 主的兩種面貌。當潘佩珠在面對梁啟超這兩種思想傾向時,他又是如何選擇取 捨?
99 前引文見梁啟超:〈破壞主義〉(作於 1899 年),《自由書》,《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二,
頁 25。後引文見〈盧梭學案〉(作於 1901 年),《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頁 110。梁啟 超後於 1902 年作〈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一文,高度評價盧梭及《民約論》云:「(《民 約論》)謂國家之所以成立,乃由人民合群結約,以眾力而自保其生命財產者也,各從其意 之自由,自定約而自守之,自立法而自遵之,故一切平等。若政府之首領及各種官吏,不過 眾人之奴僕,而受託以治事者耳。自此說一行,歐洲學界,如旱地起一霹靂,如暗界放一光 明,風馳雲卷,僅十餘年,遂有法國大革命之事。自茲以往,歐洲列國之革命,紛紛繼起,
卒成今日之民權世界。《民約論》者,法國大革命之原動力也;法國大革命,十九世紀全世 界之原動力也。盧梭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見《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頁 112-113。
100 梁啟超〈開明專制論〉云:「夫使其內部本無此物,而欲強附益之,是斷鶴膝而續鳥脛也;
使其內部雖有此物,然未至發達之期,而強欲躐等而發達之,是揠苗而助之長也。彼盧梭民 約之論,無論應用之於何國,而無不失敗者,以國家本無此物也,不過盧梭等數人主觀的理 想,以為應有此種類之國家而已,而考諸歷史上,未之前聞也。故彼等欲以此精神改造國 家,其立意就令極善,無奈與國家內部自身之構造,先相矛盾,終不可得而致也。」見《飲 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頁 36。
101 關於梁啟超對於瑪志尼的推崇,以及日後的轉變,詳見張朋園:《梁啟超與清季革命》(臺 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9 年 6 月,2 版),頁 81-83,尤其是註 76 之處。而日人 松尾洋二則觀察到梁啟超的〈意大利建國三傑傳〉中的第九小節與結論對三傑的不同評價,
前者重視瑪志尼,後者則是對三傑一視同仁。松尾洋二認為;「相對來說,在小結部分裡,
早期『新民說』的思想要素更濃厚一些,而總結部分,實際上已包含了後期『新民說』所要 闡述的思想的雛形。可以說梁啟超的〈意大利建國三傑傳〉在其政治思想發展過程中所處地 位就像是扇子上的軸點,而且是有兩個軸點。」詳見松尾洋二:〈梁啟超與史傳──東亞近 代精神史的奔流〉,頁 261-264,引文見頁 264。
102 郭連友認為:「以 1903 年 11 月為界,梁啟超此前一直強烈主張的『破壞主義』『革命家』
的松陰觀逐漸衰退,代之而起的是強調松陰在明治維新中的先驅者和原動力方面的因素。」
見氏著:〈梁啓超與吉田松陰〉,頁 172-199,引文見頁 190。
此的政治主張與行動步驟有極大的不同。潘佩珠曾在自傳中提到兩人觀點上的差 異,他說:
自是一連十餘日(按:約於 1906 年 4 月),公(按:指潘周楨)與予反 覆議論,意見極相左。公則欲翻倒君主,以為扶植民權之基礎;予則先摧 法賊,俟我國獨立之後,及能言及其他。予所謀利用君主之意,公極反對;
而公所謀尊民排君之意,予亦極不贊成。蓋公固與予同一目的,而手段不 同。公則由倚法排君入手,予則由排法復越入手,此其所異也。103
有別於潘佩珠試圖運用君主的號召力來進行越南獨立運動,潘周楨則主張應先革 除君主體制,以扶植民權,當民智民權獲得穩固的發展時,越南不患無獨立之日。
因此,潘周楨對於潘佩珠「擁君排法」、「建立君主立憲」的主張多所批評,他 認為「不必倡言排法,只當提倡民權,民知有權,則其他皆可徐圖也」。
(《潘 佩珠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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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兩人的實際措施來看,潘佩珠繼承過去越南士人武裝抗法的傳統,在殖民體制 外採取激烈的暴動革命,強調軍事人才的培育,並向日本請求外交和軍事上的援 助。而潘周楨則是希望透過法國殖民體制內的改革,以溫和漸進的方式,推翻阮 朝君主的專制統治,因此他反對潘佩珠的激進行動與向外求援的策略。兩人的論 如此 看來,主張擁立君主、提倡君治的潘佩珠似乎是延續舊體制的守舊派,而極力抨 擊君主專制、強調民權民主的潘周楨宛如開創新局的激進派。換言之,前者傾向
「調適」思想,後者趨向「轉化」思維。
然而,在法國所建立的殖民統治體系之下,越南朝廷早已形同虛設,成為法 人控制殖民地的傀儡。因此,就越南遭受殖民者侵略的現實處境來看,如何面對 殖民者所建立的體制,才是進行民族運動、追求國家獨立更為迫切的問題。關於 這一點,潘佩珠也提到兩人分歧的理念為實際的民族運動所帶來的困擾:
先是予與小羅(按:阮誠)擁畿外侯,本欲利用君主以迎合一般人心,其 真目的在驅逐法政府耳。因此名義,所以予出洋後,附和頗多。自西湖公 由日本歸來,大唱尊民排君之說,專攻擊君主,而置法政府不問,創為倚 法求進步之政策。一時輿論忽然紛紜,幾起黨爭之禍。(《潘佩珠年表》)
103 關於潘佩珠與潘周楨兩人在思想上的歧見,參見白石昌也前揭書,第 7 章第 1 節「ファン・
チュ・チン(即潘周楨)との論争──政体問題をめぐって」,頁 249-259。梁志明:〈潘佩 珠與潘周楨比較研究〉,收入氏著:《東南亞歷史文化與現代化》(香港:香港社會科學出版社
チュ・チン(即潘周楨)との論争──政体問題をめぐって」,頁 249-259。梁志明:〈潘佩 珠與潘周楨比較研究〉,收入氏著:《東南亞歷史文化與現代化》(香港:香港社會科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