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易變不居，重層交錯： 潘佩珠政論史著與漢文小
第一節 行動的抉擇：從武裝革命到和平反戰
不少研究者在探討潘佩珠進行反法殖民運動時的行動方式時，都會注意到他 那強調武裝革命、暗殺暴動的激烈主張。1
1905 年潘佩珠便懷著這樣的期待東渡日本
早在潘佩珠進行武裝革命之前，越南 民族早已形成武裝抵抗外敵的傳統，銘刻於族群的集體歷史記憶之中。而反法民 族運動的第一世代亦以武力抵抗回應殖民者的侵略。前文已論及，潘佩珠受到「武 力排外」的民族傳統影響甚深，而此民族特質與排外之英雄人物日後又為潘佩珠 所召喚，成為呼籲國人抗法反法的重要符號資源。再就潘佩珠自身的性格來看，
他自承個性「自信力太彊」、「冒險敢為」、「喜動好奇」，曾因「豪興勃發」創作 檄文呼應抗法，更以「英雄」、「豪傑」自我期許，他與同志們計畫聯結勤王餘黨、
山林健兒，「目的專在於討賊復讐，而其手段則必以暴動為首難。」（《年表》）由 此可見，在潘佩珠的血液裡其實潛藏著破壞既有體制的反叛性格與抗爭個性。因 此，當體制內的改革建議無效之後，他很容易在民族特質與自身性格的共同催化 之下，將軍事起義或武力暴動作為抗法的主要手段。當被迫害者不可能從殖民者 那裡得到武力與軍事資源時，他們只好爭取外國軍事援助以進行武裝運動。
2，他試圖透過梁啟超的介紹，向 日本政要如大隈重信、犬養毅等人求取軍事與外交上的援助，但基於國際情勢與 外交因素，日本政府無法給予任何軍事和外交上的幫助，只能由在野黨或個人名 義給予協助。3誠如日本學者白石昌也的觀察，潘佩珠面對日本政府的現實政策，
以及他過去的錯誤理解（以為日本很容易就會提供軍械），而不得不改變活動方 針，從軍械的取得，轉變為培養運用武器之人才，以及確立革命組織的基礎。4
1 舉其要者，如徐善福：〈潘佩珠研究〉（下），《暨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0 年第 3 期，頁 39-42。白石昌也：《ベトナム民族運動と日本‧アジア──ファン‧ボイ‧チャウの革 命思想と對外認識》，第 4 章「武力闘争の模索」，頁 147-163。又如〔越〕楊庭立（Dương Đình Lập）：〈在抗法鬥爭愛國運動之中，潘佩珠的「暴動」主張〉（Chủ Trương ‘Bạo Động’ của Phan Bội Châu trong Phong Trào Yêu Nước Đấu Tranh Chống Pháp ），收入河內國家大學、河內社會科 學暨人文大學編：《潘佩珠其人及其事業》（Phan Bội Châu：Con Người và Sự Nghiệp），頁 52-61。
徐文扼要地討論潘佩珠暴動思想的消長，其中他認為潘佩珠之所以提出不暴動之「法越提攜」
的主張，雖然是受法國殖民政治陰謀所矇騙，卻也是他一次嚴重的「政治錯誤」。白石氏則提 到潘佩珠在嘗試向朝廷建言失敗之後，便專注於武力革命路線。同時也詳細討論在法國的殖民 封鎖之下，革命黨人採購近代化武器的困難，進而決意出洋求援以獲得武器裝備。而楊文則探 討潘氏實行「暴動」行動的過程，對於其思想的形成討論較少。總的來說，潘佩珠的暴動思想 究竟如何建構與轉變，其中與自身性格、越南民族傳統、東亞局勢乃至於世界思潮有何關係，
在漢文小說裡又呈現何種面貌，仍值得再思考討論。
2 潘佩珠《獄中書》云：「予初出洋，專注目於軍械問題」，《潘佩珠全集》第 6 冊，頁 335。
3 潘佩珠在第一次會晤大隈重信與犬養毅時，便提出希望能獲得軍事援助的要求，大隈與犬養回 應云：「以民黨援君則可，以兵力援君則今非其辰。現辰戰國情勢非法日單獨問題，乃歐亞競 勝之問題。日本欲援貴國，則必與法開戰，日法開戰則全球之戰機皆動。以今日之日本，與全 歐爭力尚不足，君等能隱忍以待機會之至乎？」潘佩珠接著說：「苟能隱忍，則予等何苦為秦 庭之泣。」（《年表》）
4 詳見白石昌也前揭書，頁 323-324。
雖
然策略有些不同，但從潘佩珠刻意讓越南青年接受「軍事智識」、「軍操練習」、「戰
曾有主張激烈變革的時候。9梁啟超早年曾大力推崇英雄的歷史作用，提倡尚武
從潘佩珠的性格與越南民族傳統來看，他很容易與其所結交之激進分子，以 及當時瀰漫於東亞民族運動（中國排滿革命亦是）的暗殺革命之風有著一致的趨 向。因此，我們可以看到他在日期間的言論頗多激切之語：
我南國人反有一二喪心忘種者，為虎作倀，引象踏塚。千可殺，萬可殺，
莫若此輩。諸君果輕生，果敢死，何不一向此輩顯我面目耶。胸藏密書，
詳指助桀為虐之罪，邀之於間途，伺之於密室，以一刀一砲了之。我身而 幸則全，而我志亦快；我身而不幸，則我身固為一國人而死，而南人蒙其 福，法奴畏其威，天下想其豐稜，萬古傳其名譽。17
上不必君相之提挈，下不必鄉族之推許，內不必同黨之先倡，外不必強鄰 之援助，吾氣獨奮，萬死履以如夷；吾心所安，眾惡歸而不恤。若其敗也，
子彈叢於一身；若其成也，權利公於一國。如此者可福種族，如此者乃可 購文明。不然，延頸倚人，因循待絕，且種族之不保，而何文明之階乎。
吾記十二年前之高壯士。我吾欲記今日以後之百壯士、千壯士、萬壯士，
以至無邊壯士。18
有別於正規的軍事活動，潘佩珠也鼓勵國人以愛國救國為前提，進行暗殺等更為 恐怖激進的政治暴力手段。原因在於他認為暗殺更為簡單易行，倚賴自力即可，
而這點也是支持暗殺者的主張：「羨暗殺手段，其法也簡捷，而其收放也神速。
以一爆裂彈、一手槍、一匕首，已足以走萬乘君，破千金產；較之以軍隊革命之 需用多、準備煩、不秘密、不確的者，不可同時而語。」19萬一不幸失敗僅喪一 身，若能成功則足以警戒仇敵，造成敵對陣營的驚悸恐慌。而無論成功與否，其 為國獻身的慷慨激情，都能激勵士氣、喚醒國人。20所以成為潘佩珠籲請國人同 胞實行愛國事業的方針：「流鮮血以懲姦奴，則為劍俠可；捕義汗以購美業，則 為金俠可。」21
然而，隨著反殖民運動遭受挫折，潘佩珠和彊柢又被逐出日本，本欲從事一
例子是無政府主義者所創辦之《新世紀》第 34 期（1908.2.15）刊有「世界暗殺表」，列舉了 從西元前 44 年到 1908 年共四十九例暗殺事件。但在十九世紀有廿一例（其中十六例集中於 後三十年），二十世紀初期不到十年的時間（1901-1908.2）就有十六例暗殺事件。可見暗殺活 動也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歐美地區盛行的政治暴力活動。《新世紀》之「世界暗殺表」見 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 3 編第 32 輯（臺北：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987 年 10 月），頁 134。
17 潘佩珠：〈海外血書〉，《雲南雜誌選輯》，頁 710-711。文中的「諸君」是指腰藏短砲、袖納利 刀的「綠林健兒、錦帆好漢」、「會黨遊徒」。
18 潘佩珠：《崇拜佳人》，《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83-484。
19 燕客：《無政府主義‧序》（作於 1903 年），收入葛懋春、蔣俊、李興芝編：《無政府主義思想 資料選》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 年 5 月），頁 24。
20 潘佩珠《崇拜佳人》云：「人生誰無死，事幸而成，國即家也。不幸而敗，除一死外無他可憂。
堂堂好男兒，不死於兒女手，而死於國事，更復何憾。」《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63。
21 潘佩珠：《新越南》，《潘佩珠全集》第 2 冊，頁 454。
番愛國救國的大事業，卻遭逢事業的低潮，其報國無門的急切心情可想而知，其 行事也就轉為更加激烈了：
予於此時反不得不走於暴動之一途矣。暴動與自殺皆短見無遠慮者之所 為，然與其為自殺，毋寧為暴動，蓋暴動則尚有萬一成功之僥倖也。況予 計此時捨暴動無可為者，學存楚之申胥，則秦庭何處泣；學沼吳之勾踐，
則會稽無可棲。欲以文字鼓吹了我平生，而文字亦無可傳播之餘地。不獨 是也，在國內之同志，亦旦夕且遭賊刃。困獸弗鬥，能無死乎！22
尋求暴動的潘佩珠便將僅存的活動經費用於購買槍械五百枝（實購得百枝，另 賖 得四百枝），打算密運回國從事暴動，然 1910 年 2 月維新會黨內重要人物，也是 潘佩珠的好友──鄧蔡紳殉難，再加上這批槍械在香港被英國政府沒收，使得潘 佩珠的暴動計畫就此終止。經過一段時間的低潮，辛亥革命重新燃起潘佩珠等人 抗法的希望，有鑑於武裝起義的成功，「平生急持急激主義」23
時予鑒於宣傳政策之徒費空言，與和平緩進之徒勞夢想，即如東渡遊學畫 虎不成，義塾義商作繭自縛。宣傳緩進等套語已視為不入耳之談，晝作夜 思，惟求得武裝革命之實現，與暴動革命之實施。（《年表》）
的他也試圖採取 武裝革命或暴動手段進行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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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佩珠認為過去種種宣傳革命、培養革命人才的方式未能立即獲得效果，甚至是 徒勞無功，越南被殖民的處境再也禁不起長久的等待與連番的失敗，潘佩珠渴求 非常手段迅速地解決所有的問題，以改變越南受殖民的現狀。但進行武裝革命最 為困難的問題在於充足的經費，「蓋軍械軍需非最巨款，在數十萬元以上不能辦。
而欲得此巨款之借助，非在內有極大之影響，必不能生。予於是不得不能假途於 一種劇烈之門徑，一為暴動之實現。」（《年表》）因此，潘佩珠試圖透過恐怖攻 擊引起國人注目，以捐助革命運動。卻沒想到恐怖攻擊不僅沒有得到應有的效 果，反而成為法殖民政府逮捕越南革命黨人的藉口，而潘佩珠也因此被廣東都督
22 潘佩珠：《獄中書》，《潘佩珠全集》第 6 冊，頁 343-344。
23 潘佩珠：《獄中書》，《潘佩珠全集》第 6 冊，頁 347。這是潘佩珠在辛亥革命後，欲組織「越 南光復會」時所言。
24 潘佩珠曾於 1912 年 2 月拜訪陳其美尋求援助，《年表》記云：「（予）回上海，謁滬都陳其美。
陳豪俠慷慨，予前所稔親。彼於奔走革命中，尤與予同病，予唔彼乃不復作客氣語，直告以
陳豪俠慷慨，予前所稔親。彼於奔走革命中，尤與予同病，予唔彼乃不復作客氣語，直告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