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垂聽察

在《無量壽經》中「唯」、「垂」與「聽察」連用於對話句內，並且連用於特定的 語境下，所以此處就合起來一併觀察。本來「唯垂」並不成詞，但因「唯」、「垂」總是 連用，也就不妨一起討論。下文將針對「唯」與「垂」在舉例中的個別用義及組合意義 加以分析。

《無量壽經》使用1 次「唯垂聽察」，例如：

比丘白佛。唯垂聽察。如我所願當具說之。(T12p.267.3)

「唯垂聽察」的「唯」在此處是作為語氣助詞。用於句首，表示「期望；希望；祈 求」的語氣。如段德森《實用古漢語虛詞詳釋》所釋：

“惟”、“唯”常用在句首主語前邊，表示請求、希望，可譯為「請」、「希望」、

「願」等，也可不譯，句末一般不用語氣助詞。（段德森 1986：920）

「唯」作為語氣助詞，表示「希望」，在中土的用例有：

愚臣亡識，唯陛下財察。《漢書．晁錯傳》¹¹⁷ 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左傳．僖公三十三年》

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楊惲．報孫會宗書》¹¹⁸

「唯垂聽察」的「垂」本作動詞，如《康熙字典》所釋，「垂」有「自上縋下」的 意思。《漢語大詞典》「垂」條云：「亦用作敬詞，多用于上對下的動作，如：垂問、垂 愛、垂察。」，這樣看來，表示「希望」的「唯」與表示「上對下的動作」的「垂」前 後連用形成「唯垂」，顯然是要白描出「希望上對下…」的情境，因此「唯垂」就有引 申成「願您…」的意思。以《無量壽經》為例，在「比丘白佛。唯垂聽察。」的對話文 中，「唯垂／聽察」則可語譯成「願您（佛陀）／聽察」。就語法上來看，「垂」居賓語 位置，已轉化成名詞，有直接指代「垂者」（「垂」的動作者）的意味，並且這個「垂者」

的地位必須崇高，才能符合「垂」的意涵。《無量壽經》此例「垂」所指代的崇高「垂 者」即是「佛陀」。

竺法護譯經使用 15 次「唯垂」連用的例子¹¹⁹，例如：

善哉世尊。唯垂愍哀。說此劫中千佛本末。(《賢劫經》T14p.58.3)

117 此例引自何樂士等《文言虛詞淺釋》（1980：284）。

118 此二例引自余心樂《古漢語虛詞詞典》（1996：432）。

119 其中包括 3 個「惟垂」的例子。

文殊師利白天王佛。唯垂當現。此諸菩薩眾會族姓。咸欲見之。(《諸佛要集經》

T17p.767.2)

口自演言。唯然世尊。加以大哀。…為眾生故。唯垂弘慈。一見濟拔。(《生經》

T3p.98.2)

復說此言。諸佛世尊唯垂恩慈而見愍念。(《文殊悔過經》T14p.442.2)

以上四例「唯垂」都應用在對話文句之中，「唯」有「願」的意思，這四例的「垂」在 語法上皆居賓語位置，已轉作名詞，「垂」所指代的「垂者」正是「佛陀」。竺法護使用 的這幾例「唯垂」在詞義及使用的場合上，皆與《無量壽經》使用「唯垂」的譯筆相當。

「唯垂」一語我們還可以在竺法護《正法華經》中發現類似的用法，這個例子被收 入在辛嶋靜志《正法華經詞典》（1998）第 54 頁「垂見」的詞條中，相關的引文如下：

垂見（chuí jián）“deign, condescends＂

87a16.世尊見勸勵 聞尊上音聲 唯○○授決 爾能獲大安 K.147.14.vyakrta～； L.21a13 蒙（佛）授記

87a16.是指後文出自《大正藏》中《正法華經》的 87 頁 a 欄 16 行，就底下所對應的梵 文來看，vyakrta 在文法上是一個過去被動分詞（past active participle），所以鳩摩羅什

《妙法蓮華經》的對應文是「蒙授記」，竺法護《正法華經》的對應文則是「見授決」，

「蒙授記」與「見授決」都是被動分詞的表示法，可見二師的翻譯是一味忠實的。「蒙 誰授記」？《妙法蓮華經》說是蒙「佛」授記，《正法華經》說是「垂」見授決，前文 說過，「唯」有「願」的意思，調閱《妙法蓮華經》(T9p.21.1)該句全文應為「若蒙佛授 記」，「若」在此處表示「如果能夠」也有「願」的意味，與「唯垂見授決」的「唯」恰 恰相符。由於「唯垂見授決」與「若蒙佛授記」的對應相當工整，「唯」對應「若」，「見 授決」對應「蒙授記」，「垂」對應「佛」，由此正可應證「垂」有指代「佛」的特殊功 能。另外，由於「見授決」是個被動式，所以《正法華經詞典》中所收入的「垂見」顯 然是一個破詞。

「唯垂」連用在西晉竺法護之前並未出現，很有可能竺法護是創發的第一人，並且 從竺法護的例證中可看出，竺法護「唯垂」連用的「垂」是指代「垂者」，有特別指代

「佛陀」表示「佛陀俯視眾生」的意涵。從這裡可以看出，「垂」作為「指示代詞」的 用法特殊，可視為竺法護的特徵詞。

在佛陀跋陀羅譯經、寶雲譯經、《佛所行讚》沒有出現「唯垂」連用的組合。

《佛本行經》使用 1 次「唯垂」，例如：

古賢出學 亦復好妃 唯垂愍傷 願聽侍從(T4p.63.3) 以上是先就「唯垂」的部分來分析，下面要觀察的是「聽察」。

「聽察」是「探聽審察」的意思，多作不及物動詞。《漢語大詞典》「聽察」條云：

「語本《周禮‧秋官‧鄉士》：“聽其獄訟，察其辭。＂後因以“聽察＂謂探聽審察。《後 漢書‧黨錮傳‧李膺》：“今膺等投身彊禦，畢力致罪，陛下既不聽察，而猥受譖訴，

遂令忠臣同愆元惡。＂」。辛嶋靜志《正法華經詞典》沒收「聽察」。以下來看看譯師們 使用「聽察」一詞的情形。

竺法護譯經使用 4 次「聽察」，例如：

長者聽察 尋入館內 騃夫不覺 無解脫想(《正法華經》T9p.77.1) 聽察他音緣省思惟。(《等集眾德三昧經》T12p.982.2)

吾及眾會聽察如來至真等正覺所說經法。(《大哀經》T13p.415.3) 第一例「聽察」作不及物動詞，用法同《無量壽經》。

佛陀跋陀羅、寶雲、《佛所行讚》、《佛本行經》不使用「聽察」。

在個別探討了「唯垂」與「聽察」的使用之後，還可以看出「唯垂聽察」的使用實 際上是有所本的。如《漢語大詞典》「垂聽」條云：「俯聽；傾聽。《尉繚子‧原官》：“明 舉上達，在王垂聽也。＂《漢書‧董仲舒傳》：“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聽而問焉。＂」

又「垂察」條云：「俯察，賜予審察。 唐韓愈《上書後廿九日復上宰相書》：“惴惴焉 惟不得出大賢之門下是懼，亦惟少垂察焉。＂」，從例證可知「垂聽」、「垂察」都有「俯 視聽察」之意，並且非王即公的「垂者」其地位無疑是崇高的。從這裡可看出，譯師將 指涉帝王的「垂」套用於指涉「佛陀」，這用法在中土是有前例可尋的。

以上從「唯垂聽察」的使用狀況來看：《無量壽經》使用「唯垂聽察」，竺法護也使 用「唯垂聽察」，佛陀跋陀羅、寶雲、《佛所行讚》、《佛本行經》都不用「唯垂聽察」。《無 量壽經》使用的「唯垂聽察」之中，「垂」作為「垂者」的指代用法又是竺法護的特徵 詞，據此為證，《無量壽經》的譯者應當是竺法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