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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融攝道家用語的早期佛經風格

2.4.7 自然

「自然」是老莊玄學的重要概念,有「不假造作」之義。《漢語大詞典》「自然」條 云:「天然,非人為的。《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佛光 大辭典》指「自然」是「不假任何造作之力而自然而然、本然如是存在之狀態」,是「無 因無緣」的意思,與《漢語大詞典》的解釋大致相同。

《無量壽經》使用55 次「自然」,無疑是本經譯者的常用詞。歸納其用法不出三類:

1. 作副詞,「自然而然」的意思,在語境中有「不假任何造作」的實質意義,例如:

如是眾缽隨意而至。百味飲食自然盈滿。(T12p.271.3) 但見色聞香。意以為食。自然飽足。(T12p.271.3)

2. 作副詞或形容詞,也為「自然而然」的意思,卻不太有實質意義,至少意義已明顯 虛化,在語境中似乎是「可有可無的成分」,沒有也不會害義,例如:

微瀾迴流轉相灌注。安詳徐逝不遲不疾。波揚無量自然妙聲。(T12p.271.2) 從地已上至淨居天。其中所有微妙嚴淨。自然之物為悉見不。(T12p.278.1) 3. 作名詞,「自性」的意思,例如:

何不力為善。念道之自然。著於無上下。洞達無邊際。(T12p.274.2)

下文的分析將針對比較能構成鑒定譯者標準的第3 種,也就是「自然」有 svabhāva 之義 的用法。

「自然」作為「自性」,是梵語 svabhāva 的漢譯。「自性」往往被劃入佛學名相的範 疇,因此極少受到語言學者的重視。佛學名相雖然不是一般的書面語或口語,但既然是 語文中的一個成分,我們也可以試著用語言的角度來看待。這裡不打算涉及佛學思想的 探討層面,擬從詞彙史來了解「自然」與「自性」的先後演變時代。值得注意的是,梵 語svabhāva 一直到現代都翻譯為「自性」,「自性」一詞在漢譯史上並非一開始就有,河 野訓(1993:49)指出:

從後漢時代svabhāva 和 svayambhu 被譯成「自然」,後為鳩摩羅什由「性」、「自 性」所取代。60此外,由鳩摩羅什門下僧肇在譯經中的論註來看,「自然」沒有「性」

的意味,指的是中國老莊思想的「自然」。在這之後的佛道論爭中,老莊思想的

「自然」說與佛教的「因緣」說相對立,自此以後,中國佛教史上的「自然」指 的是不假因緣的自然而然。

也就是說,在漢譯詞彙史上,早期的佛經翻譯將 svabhāva 譯為「自然」。由於強行「灌 注得義」的結果,使得佛教「因緣」法的根本教理受到嚴重的誤解。為了避免概念的混 淆,自鳩摩羅什起頓捨「自然」唯用「自性」,因此史上第一個「自性」,無疑出自鳩摩

60 河野訓此說引用吉野寬治〈中国仏教における自然〉(群馬大學學教養部紀要 11.1977)一文,請參 考河野訓〈竺法護訳華嚴経類と魏晉玄学〉(1993:57)註 56。

羅什之手。由於刻意將svabhāva(自性)與「自然」劃清界線是中國佛教史上的一件大 事,此後svabhāva 的譯出再也不用「自然」一詞了。

由上可知,「自性」是鳩摩羅什首創的新詞新義,因此可以用它來鑒別經典的譯出 是在鳩摩羅什以前還是以後。自鳩摩羅什起,譯師不再將svabhāva 譯為「自然」,因此 還可以從「自然」有沒有svabhāva(自性)的意義上來鑒別經典的譯出是在羅什之前或 之後。在譯經史上,鳩摩羅什恰處於竺法護與佛陀跋陀羅、寶雲之間,因此在《無量壽 經》譯者的判定上,鳩摩羅什是萬萬不可忽略的關鍵性人物。以下是《無量壽經》與譯 師們對「自然」與「自性」的使用情況。

《無量壽經》不用「自性」,「自然」有svabhāva 的意思,例如:

何不力為善。念道之自然。著於無上下。洞達無邊際。(T12p.274.2)

竺法護譯經不用「自性」,「自然」有svabhāva 的意思,例如:

分別法貌眾相根本知法自然。61 (《正法華經》T9p.68.1)

無我無人。無壽無命。自然為空。62(《漸備一切智德經》T10p.476.3)

佛陀跋陀羅譯經使用約60 次「自性」,「自然」沒有 svabhāva 的意思,例如:

了達一切無有自性。(《華嚴經》T9p.395.2)

如來之性如彼醍醐。自性清淨煩惱過故。(《大般泥洹經》T12p.886.3)

寶雲譯經使用22 次「自性」,「自然」沒有 svabhāva 的意思,例如:

知識自性。知名色自性。知六入自性。(《廣博嚴淨不退轉輪經》T9p.270.1)

《佛所行讚》使用33 次「自性」,「自然」沒有 svabhāva 的意思,例如:

若彼自性因 不應求解脫 以有自性故 應任彼生滅(T4p.35.2)

《佛本行經》不用「自性」,「自然」有svabhāva 的意思,例如:

61 參見辛嶋靜志《正法華經詞典》614 頁,此例「自然」可對應鳩摩羅什妙法蓮華經的「性」。

62 見河野訓〈竺法護訳華嚴経類と魏晉玄学〉(1993:56)註 46 對照同本異譯指出本例「自然」對應

《K 本》的 svabhavasunyatah、《十住經》的「性空」以及《八十華嚴》的「自性空」。

汝諦觀自然 世動歸滅盡 一切世間事 終不可不然(T4p.97.3)

《無量壽經》充斥著道家詞語,充分表明譯經者的時代背景與魏晉玄學有一定程度 的關聯。在魏晉玄學盛行之時,竺法護是風雲際會捲入這股清談之風,並深受薰陶的譯 經大師。63因此,竺法護譯經中使用老莊術語的比重相當可觀,這特色是早期佛經的風 格。早期佛經風格,在一定程度上是指鳩摩羅什以前,譯師普遍採用道家用語的翻譯風 格。這種翻譯風格尤特見於竺法護的譯經中。在竺法護、佛陀跋陀羅、寶雲三位譯者之 中,與魏晉玄學牽連最深的翻譯家非竺法護莫屬,河野訓(1993:51)說:

承襲王弼和竹林七賢的玄學之說,從魏到西晉、東晉,時人崇尚清談,在這樣的 思潮之下,直接蒙受影響的佛典漢譯者就是竺法護了。由經中所見的例證確實可 以看出是受到魏晉玄學所啟發,用語也強烈帶有老莊的色彩。這可能不是單單純 地承繼先秦古典的老莊之學,而是直接受到魏晉思潮的廣大刺激吧。(河野訓 1993:51)

河野訓指出竺法護譯風帶有強烈的老莊色彩,這恰恰與前述谷川理宣指稱:「《無量 壽經》翻譯的主要用語,是來自魏晉時代,中國知識份子之間所流行的『三玄之學』」 的這一說法相契合。本文根據《無量壽經》中的道家用語進行探討,結果發現,《無量 壽經》頻用道家用語所呈顯出的時代特色,與竺法護的時代背景、學思背景、譯語風格 相契相當,此一結果也與河野訓與谷川理宣的看法一致。

本節從融攝道家用語的翻譯風格來研判,經深入比較竺法護、佛陀跋陀羅與寶雲三 者,對「無為」、「無極」、「神明」、「道德」、「精神」、「真人」以及「自然」等道家詞語 的用法後發現:佛陀跋陀羅、寶雲與《無量壽經》的譯語風格不同,竺法護與《無量壽 經》的譯語風格一致,據此推判,《無量壽經》的譯者應當是竺法護。

63 從竺法護譯經助手聶承遠將其子命名為「道真」來看,也不難體會出道家清談風靡一時的盛況。

第 3 章 句法考

這一章的「份量」小,原因一如柳士鎮所言:「句法的發展不及詞法迅速、顯著,

因此份量也就較為單薄。」64。從語法方面來關心譯經年代問題,遇笑容、曹廣順所提 出的原則是:

用語言標準給古代文獻斷代或判定作者…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應是選定語言 標準。這些標準必須是普遍性好、規律性強,只有如此,它們才可能廣泛使用、

才可能得出準確可靠的結論。(遇笑容、曹廣順 1998:2:8)

遇笑容、曹廣順認為:「語法由於具有較強的系統性和穩定性,更能顯示出作者、

時代的特色」。65二者以《舊雜譬喻經》為例,66從動詞連用式、處置式、被動式、完成 貌式、疑問句式、總括副詞「都」等幾個項目來判定經典的翻譯年代。本文也曾作過嘗 試,67但效果不彰。舉例來說,在完成貌式方面,《無量壽經》的使用次數是:已 15/竟 0/訖 1/畢 1/竟已 1,可見「已」的使用頻次最高且最具「特徵」。但是,竺法護《正 法華經》與佛陀跋陀羅《華嚴經》對「已」的使用頻次同樣最高且最具「特徵」,二者 與《無量壽經》在完成貌式的表現不分軒輊,這就不易根據比較結果來判定譯者。其次,

《無量壽經》在「竟」、「訖」、「畢」、「竟已」的使用方面,由於頻次差距甚微,也顯現 不出第二特徵可供比較。再從竺法護這方面來看,竺法護自己在不同譯典中對「竟」、

「畢」、「訖」的使用頻次並無形成一定的規律,使得本文也無法經由完成貌式的觀察來 掌握竺法護的語言特徵。比如說,《正法華經》由多到寡的使用次數,依序為:畢 7/竟 5/訖 0,《修行道地經》:訖 2/竟 0/畢 0,《無希望經》:竟 2/畢 0/訖 0。可見,竺 法護對「竟」、「畢」、「訖」的使用,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偏好或規律。至於被動式方面,

《無量壽經》的使用情況是:見 0/被 1,由於「見」與「被」出現次數的差距過小,

毫無特色可言,因此對譯者的研究助益不大;68還有在總括副詞「都/皆/悉/具/咸

/僉然…」等方面,也不容易從比較中發現譯師的使用偏好來判定譯者,結果也是不了

64 見柳士鎮《魏晉南北朝歷史語法》(1992:267)。

65 見遇笑容、曹廣順(1998:2:4)。

66 見遇笑容、曹廣順〈也從語言上看《六度集經》與《舊雜譬喻經》的譯者問題〉(1998:2:4~7)以 及〈從語言的角度看某些早期譯經的翻譯年代問題——以《舊雜譬喻經》為例〉(2000:1~9)。

67 動詞連用式的比較,需針對各比較經本進行深廣的發掘與細究,這部分因條件不足,故未著手調查。

68 就漢譯佛典而言,被動式不是十分理想的語言標準。因為經典中被動式的產生,主要是受到原典語 言的影響,而不是譯者的用語習慣(不是說沒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以竺法護譯經為例,有某些「見 V」結構的被動式是對應於梵語的被動分詞,如辛嶋靜志在《正法華經詞典》(1997:32)中指出,「(為)…

所見」常表示被動。

了之…。

這種種的過程讓我們理解到:語法是漸漸發展的,不太可能在共時內產生明顯的變 化。因此,從時間方面看,語法是作「歷時的比較」效果較好。另一個原因是,竺法護、

佛陀跋陀羅與寶雲三師的年代相距過近,間距最大的約一百年,這比較接近於共時的語 法環境。我們素知,共時語法的差異性小,差異性小,「特徵」自然就不明顯,就不易 從語法中形成個人的語言特色,也加深了《無量壽經》譯者考察的難度。

江藍生對語法考察方面曾給予高度的評價和肯定:「與詞彙相比,語法方面的現象

江藍生對語法考察方面曾給予高度的評價和肯定:「與詞彙相比,語法方面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