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融攝道家用語的早期佛經風格
2.4.2 無極
「無極」,《漢語大詞典》釋有多義,其中「無窮盡、無邊際」與泛指「宇宙萬物的 本原」的兩種解釋在佛經中比較常用,現引出如下:
1. 無窮盡;無邊際。《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女德無極,女怨無終。”
2. 中國古代哲學中認為形成宇宙萬物的本原。以其無形無象,無聲無色,無始 無終,無可指名,故曰無極。《老子》:“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無量壽經》使用9 次「無極」,有「無窮盡;無邊際」的意思,可搭配成「威神無極」
與「無窮無極」等四字式,例如:
無量壽佛威神無極。(T12p.272.3)
教授典攬威制消化。感動十方無窮無極。(T12p.275.2) 也有泛指「宇宙萬物的本原」的意思,例如:
容色微妙非天非人。皆受自然虛無之身無極之體。(T12p.271.3) 恩德普覆福祿巍巍。光明徹照達空無極。(T12p.275.2)
竺法護使用超過1900 次「無極」,有「無窮盡;無邊際」的意思,可搭配成「威神無極」
與「無窮無極」等四字式,例如:
於時有一仙人興五神通。神足飛行。威神無極。(《生經》T3p.70.2)
時須菩提。聞諸龍子歎如來德無窮無極不可譬喻。 (《海龍王經》T15p.152.2) 也有泛指「宇宙萬物的本原」的意思,例如:
如來身者乃謂真要。吾當勤求成佛聖體無極法身。猶如金剛不可破壞。(《
阿差末菩薩經》T13p.606.2)
大聖亦如是 解空無極慧(《如來興顯經》T10p.605.2)
佛陀跋陀羅譯出13 次「無極」,有「無窮盡;無邊際」的意思,沒有泛指「宇宙萬物的 本原」的意思,例如:
此四種寶。悉能消竭大海無極之水。(《華嚴經》T9p.622.3)
左脅出火右脅出水從身出煙。能令自身大而無極細入無間。(《大般泥洹經》
T12p.865.1)
寶雲譯經、《佛所行讚》不用「無極」一詞。
《佛本行經》使用9 次「無極」,其中不見泛指「宇宙萬物的本原」的用法,但有「無 窮盡;無邊際」的用法,此外還形成「度無極」一語48,以下各舉一例:
受無極榮寵 恭敬盛大器(T4p.98.3) 不動毀淨禁 具戒度無極(T4p.57.2)
寶雲譯經不用「無極」,《佛本行經》頻繁使用「無極」。因此,從「無極」的比較中可 以看出《佛本行經》不像是寶雲翻譯的。
以上從「無極」一詞的比較可看出:表示「無窮盡;無邊際」的「無極」在《無量 壽經》和竺法護譯經中,都有搭配成「威神無極」與「無窮無極」四字式的用法,反觀 佛陀跋陀羅與寶雲並沒有這種用法。至於「無極」泛指「宇宙萬物的本原」的用法明顯 來自道家概念,也唯獨竺法護與《無量壽經》的用法相當,佛陀跋陀羅與寶雲也沒有這 種用法。據此推判,《無量壽經》不像是佛陀跋陀羅與寶雲所譯,應是出自竺法護之手。
或問:本文在竺法護、佛陀跋陀羅、寶雲等三位譯師的比較中,寶雲譯經部分僅能 找出一部《廣博嚴淨不退轉輪經》來比較。現以「無極」一詞為例,「無極」並不見得 是每一部經都會使用到的詞,或許寶雲在《廣博嚴淨不退轉輪經》沒有使用「無極」, 但是《大正藏》No.19349經,也就是署名寶雲譯的《佛本行經》(以下簡稱《行經》)的 確是使用「無極」的,這不就是寶雲使用「無極」的明證嗎?誰說《行經》(No.193)
不是寶雲翻譯的?如果《行經》(No.193)真是寶雲翻譯的,那麼從《行經》對「無極」
一詞的高使用量來看,不就可以證明《無量壽經》很可能是寶雲翻譯的嗎!
48 「度無極」也是竺法護的常用詞。
49 “No.193"表示經號,指《大正藏》第 193 經,以下依此類推。
的確,類似這樣的問難,是在考證《無量壽經》譯者時,較易引起爭議的根本性問 題。由於寶雲是翻譯《無量壽經》與否的關鍵人物之一,寶雲的譯經數量又少之又少,
致使寶雲的譯語特徵特別難以掌握。在推證《無量壽經》譯者的過程中,要是一再地同 時涉及到《行經》與《佛所行讚》(以下簡稱《行讚》)的譯語時,確實是有必要先將寶 雲的譯典給確立出來,才能進一步根據寶雲的正確語料來與《無量壽經》的用語相比較。
《行經》與《行讚》到底何者才是出自寶雲之手,才能讓我們正確無誤地據以比較呢?
看來,《行經》及《行讚》譯者問題,是應該在考證《無量壽經》譯者之前就必得先行 解決的。
更何況,在《無量壽經》譯者問題的探究上,確實是有一派學者採信《大正藏》的 署名,以《行經》(No.193)為寶雲所譯而孜孜苦證其「《無量壽經》是寶雲所譯」的主 張50。要是《行經》與《行讚》何者才是寶雲所譯都還不能確定,那麼在考證《無量壽 經》譯者的路上,是永遠也無法排除異說的。
有關《行經》與《行讚》譯者可疑之情事,小野玄妙曾在《佛教經典總論》(1983:
85)提出懷疑和主張,他的看法和梁.僧祐《出三藏記集》的記載一致,但欠缺實證。
為此,我們調查了以往的相關著作,希望能利用現成的研究成果,將寶雲的真正譯典給 確立出來。
有幸的是,早在1948 年就有學者周一良曾經專文研究過,題目是〈漢譯馬鳴「佛 所行讚」的名稱和譯者〉載於《魏晉南北朝史論集》第339~44 頁,51周一良的結論是:
《佛本行經》(No.193)寶雲譯,但應正名為《佛所行讚》;《佛所行讚》(No.192)譯者 不詳,但應正名為《佛本行經》。但一經細讀,我們的看法正好與周一良相反。我們的 主張是:《佛本行經》(No.193)譯者不詳,《佛所行讚》(No.192)寶雲譯。
〈漢譯馬鳴「佛所行讚」的名稱和譯者〉一文以「名必符實」為前提,也就是以「經 名必須與經文內容相符」的原則為理論依據,將《行讚》的名稱與《行讚》本身的內容 相對照,以「讚」字見真章來論證。該文發現《行讚》全文沒有「讚佛」的讚詠意味,
50 例如日籍學者北川賢靜與香川孝雄(1993:69~78)對《無量壽經》譯語與譯者所作的深入研究,
即以《大正藏》署名寶雲譯的《佛本行經》為是,來試圖論證《無量壽經》的譯者是寶雲。
51 參見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論集》(1962:339~44)。
與《佛所行「讚」》的實際名稱不符,由此展開一連串的推論,其所據理由擲地有聲,
乍看不無幾分道理。但事實上,這個論證是有問題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來自於作者對「讚」
字的誤解,導致他的推論與結論都有違事實。
周一良先生首先試圖說服讀者無需在意各家經錄所載「卷數」的差異,其次根據經 名「讚」字的有無來檢證經文內容是否符合「讚」的資格。文中對於《行經》與《行讚》
二者「經名」的是非判定則以現存的梵本作為鑒定標準來論證。方法是:梵本內容充滿
「讚佛」的味道,準此,有「讚佛」味道的稱《行讚》,無「讚佛」味道的稱《行經》。 作者對「經名」的質疑並非沒有道理。他認為《行經》(No.193)才有梵本那種「讚」
的味道,應正名為「行讚」,該文說這是「解決書名問題」。而事實上《大正藏》梵漢對 勘所使用的漢本,卻是周一良先生認為毫無「讚」味的《行讚》(No.192),而非「讚」
味十足的《行經》(No.193)。這個矛盾現象表明了雙方似有一方沒有切實從事漢梵對勘,
而《大正藏》的實際對勘可由《行讚》(No.192)前二十七頁的當頁小註得到證實。我 們不禁要問:「現存梵本真是《行經》或《行讚》的母本嗎?」,原來該文之所以會冒出 個「書名問題」,都是「梵漢對照」所惹的禍。是「梵漢對照」在「照」不到「讚」味 之後,就把「書名問題」給「照」了出來,所以作者才要「解決書名問題」。
至於譯者問題呢?文中道:「我認為也應以僧祐之說為是。(周一良 1962:343)」, 此說就更令人瞠目結舌了。僧祐說的,明明是現題名為「馬鳴菩薩造」五卷本《行讚》
的譯者是寶雲,而非周一良所認定的七卷本。這可由《行讚》(No.192)在《大正藏》
T4p.1.3 當頁註 4 標明:「宋元明三本為『馬鳴菩薩撰』」的文句中取得證明。我們再調出 僧祐《出三藏記集》原文為證:
佛所行讚五卷
一名馬鳴菩薩讚或云佛本行讚六合山寺出…沙門釋寶雲。於六合山寺譯出。(T55p.12.1) 更重要的是,七卷本(No.193)徹頭徹尾沒有一處提到「馬鳴菩薩」。也就是說,周一 良所認定的七卷本《佛本行經》(No.193)無法證實為「馬鳴菩薩造」。須知:印度的『佛本行讚』,不限於馬鳴所作。如堅意 Sthitamati 的入大乘論,就一再 說到婆羅樓志 Vararuci 的『佛本行偈』。佛本行的偈讚,依『本行經』(佛傳)
而作,次第當然差不多,但不能因此而看作一人所造。52(釋印順 1992b:325)
如果以現存馬鳴的梵本為鑒定標準,不就恰恰證實了現行標有「馬鳴菩薩造」的五卷本
52 引自 印順導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釋印順 1992b:325)。
《佛所行讚》(No.192)就是寶雲譯出的嗎?因此〈漢譯馬鳴「佛所行讚」的名稱和譯 者〉一文對於「譯者問題」的考證,其結果是不能成立的。
接下來,我們也應該來談談這個「讚」字的有無。周一良先生對經名「讚」字有無 的懷疑(也可說是發現),眼光相當獨到,可能是千百年來的頭一個,因為泛泛尋常總 是不疑有他,我們自然也不例外。他的質疑是有道理的,然而這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 二所致。經名「佛所行讚」的「讚」字不能僅僅窄化為「讚揚、讚歎」之意。名之為「讚」
用義是簡別於「經」,所以僧祐《出三藏記集》再怎麼寫都是「讚」而不是「經」(sūtra;
修多羅)。二者的區別在於:前者全文均採取「偈頌」體例,後者一般視為「長行」。 印 順導師指出:
稱長行直說為“修多羅”,是從文學體裁上,分別「修多羅」與「祇夜(偈)」 的不同而來。以「修多羅」為長行,可說是全佛教界公認的解說;是結集以後,
長行與偈頌分類時代的解說。(釋印順 1994:503)
因此從佛經語言的觀點來看,「讚」是「體例」的一種表法,這可由「讚」取代了「經」
的語法位置而加以證實。所以義淨三藏說馬鳴菩薩作「佛本行詩」(T54p.228.1),周一良 先生深表認同,也強調「梵文原本本來是“詩"而不是“經"」。但也有可能是寶雲為 了表示馬鳴此文實有別於經律論三藏,才刻意以「讚」加以區分。「讚」類似「詩」,是 一種可以用來諷誦的文體,如義淨《南海寄歸內法傳》所言:「一代佛法。並緝為詩。
五天南海無不諷誦。意明字少而攝義能多。復令讀者心悅忘倦。(T54p.228.1)」,或許因 文體如詩,卻不押韻,故名為「讚」,而不稱「詩」。也或許因為馬鳴菩薩作「讚」(詩),
以偈讚敘述釋迦如來的一代化跡,通俗流行的詩歌,傳說的成分大些,文學的色彩濃些,
以偈讚敘述釋迦如來的一代化跡,通俗流行的詩歌,傳說的成分大些,文學的色彩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