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嗟

「諮」與「咨」是通用的，如清．阮元《經籍纂詁》：「咨亦作諮。」。「咨」可作「歎 詞」用，如《詞詮》云：「“咨＂又作“訾＂，歎詞，無義（楊樹達 1986：238）」¹⁰³。楊

103 段注《說文》「咨」條云：「謀事曰咨，從口次聲，即夷切（tsjei）。」《廣韻》（1970：52、165）在

「咨」條下云：「嗟也，謀也，即夷切（tsjei）。」，又在「嗟」條下云：「咨也，子邪切（tsja）。」從 互訓中可知「咨」與「嗟」意思相同，本來都是「謀事」的意思。段注在「口/茲」條辨訛云：「…謀事 曰咨，音義皆殊，今人作嗟咨，非也。」佛典中常看到的書寫形態有：「咨嗟」、「諮嗟」，段注倒寫的

「嗟咨」或「嗟諮」並不常見。

樹達《詞詮》、劉淇《助字辨略》（1973：20）、余心樂《古漢語虛詞詞典》（1996：372

～3）在「咨」項下所舉例句絕大多數是東漢以前的用例，且都是以單音節詞的形態出 現，例如：

咨！可謂命世大聖，千載之師表者已。（魏修孔子廟碑）¹⁰⁴

不過，複音節詞「咨嗟」在上古已出現用例，「咨嗟」可表示正面及反面兩種情緒，

有「贊嘆」或「嘆息」的意思。如《漢語大詞典》「嗟咨」條云：「。《漢語大詞典》「咨 嗟」條云：「1. 贊嘆。《楚辭‧天問》：“何親揆發，定周之命以咨嗟？＂王逸注：“咨 嗟，歎而美之也。＂ 2. 嘆息。漢焦贛《易林‧離之升》：“車傷牛罷，日暮咨嗟。＂」。

據余心樂《古漢語虛詞詞典》（1996：372）的解說，「咨」可以表示讚嘆、呼喚、嗟 嘆、斥責、應答等語氣，可譯作「啊、喂、唉、呸、嗯」等。那麼「咨嗟」不僅有「讚 嘆」的用法，還有「斥責」的用法；不但能表達滿意的情緒，還能表達不滿的情緒。

唐．慧琳《一切經音義》卷第二十九云：

咨嗟

云咨嗟歎息之辭也形聲字也 ( T54p.503.3)

這裡的「咨嗟」是歎息之詞。歎息的情緒總是失意、負面的。從「上子思反下子耶反」、

「形聲字也」可知歎詞「咨嗟」乃雙聲的擬聲詞。又，《一切經音義》卷第二十三云：

咨嗟戀慕

嗟嗟歎也鄭箋詩曰咨嗟歎美沈也(T54p.451.3) 這裡的「咨嗟」則是嘆美之詞。讚嘆的情緒總是適意、正面的。

這樣看來，佛經裡的「咨嗟」，同樣也有表示「歎息」之負面情緒，以及表示「讚 嘆」之正面情緒的兩種用法。

《無量壽經》使用1 次「諮嗟」，表「讚嘆」，作不及物動詞，後接動詞詞組（VP），形 成連動式，例如：

設我得佛。十方世界無量諸佛。不悉諮嗟稱我名者。不取正覺(T12p.268.1)

「諮嗟」在這裡是表示十方諸佛對無量壽佛發出讚嘆、稱歎的語氣。不過此處「諮嗟」

為不及物動詞，前受狀語「不悉」修飾，後帶動詞詞組「稱我名者」，「諮嗟、稱」是連 動的謂語。嘆詞往往獨立於句外，位置放在句前或句後，有不與其他詞類發生結構關係 的特質，¹⁰⁵因此本句「諮嗟」並不作為嘆詞使用。

104 引自《助字辨略》（1973：20）。

105 參見竺師 家寧先生《中國的語言和文字》（1998a：159）。

佛陀跋陀羅、寶雲、《佛所行讚》、《佛本行經》都不用「諮嗟」或「咨嗟」。

竺法護譯經使用126 次「諮嗟」、53 次「咨嗟」，總和是 179 次，主要的用法有以下 1～

5 類。

1. 表「讚嘆」，作不及物動詞，後接動詞詞組（VP），形成連動式，例如：

乃至如是億百千劫。莫能諮嗟暢其功勳。(《漸備一切智德經》T10p.474.2) 吾於一劫若復過劫。諮嗟顯揚斯正士等。 (《持心梵天所問經》T15p.8.1) 于時菩薩。為大天眾勸助若滋。咨嗟說偈(《普曜經》T3p.487.3)

展轉五趣而無竟已。咨嗟讚歎泥洹之快。(《賢劫經》T14p.9.1)

以上「諮嗟」所帶的動詞詞組分別以虛線表示，「諮嗟＋暢」、「諮嗟＋顯揚」、「咨嗟＋

說」、「咨嗟＋讚歎」是連動式的謂語。

2. 表「讚嘆」，作不及物動詞，不帶任何賓語，例如：

其地上神上至淨身諸天之眾。皆聞其聲悉共諮嗟。(《大哀經》T13p.450.1) 定意正受諸佛諮嗟。普遊殊域神足飛行降化眾魔。(《海龍王經》T15p.131.3) 不自咨嗟不說他人瑕。常省己過不訟他闕。(《光讚經》T8p.157.3)

3. 表「讚嘆」，作不及物動詞，形成「所 V」結構，例如：

我所諮嗟皆當知之。(《正法華經》T9p.75.2)

仁所諮嗟諸正士者。至真之德安能究盡。(《持心梵天所問經》T15p.8.2) 諸天所諮嗟。龍神所奉仰。人民所承事。(《賢劫經》T14p.3.2)

4. 表「讚嘆」，作及物動詞，後接名詞詞組（NP），例如：

光揚諮嗟諸佛之德。(《正法華經》T9p.95.3)

文殊師利童真。諸佛所歎諮嗟功德。 (《文殊師利佛土嚴淨經》T11p.895.3) 請召十方諸菩薩等。咨嗟無量名德之稱。(《大哀經》T13p.409.3)

以上「諮嗟」所帶的名詞詞組以虛線表示。

5. 表「讚嘆」，作及物動詞，後接名詞性賓語。

善哉善哉。族姓子。當諮嗟之。(《持心梵天所問經》T15p.5.1)

菩薩勢力。殊特弘誓。變化神足。諮嗟功德。不可稱載。(《漸備一切智德經》

T10p.493.3)

此二例「諮嗟」所帶的名詞性賓語以虛線表示。

以上5 類竺法護譯經中的「諮嗟」及「咨嗟」，都有「讚嘆」的意味，第一種作不 及物動詞，後接動詞詞組（VP），形成連動式的類型，與《無量壽經》的用法相當。

在竺法護之前，很可能還沒有「諮嗟」或「咨嗟」的用例。原因是，在竺法護之前，

僅能從《法句經》找出1 例表「讚嘆」的「咨嗟」，經文如下：

慧人守戒 無所譏謗 如羅漢淨 莫而誣謗 諸人咨嗟 梵釋所稱 常守慎身 以護瞋恚(《法句經》T4p.568.1)

《法句經》這一部經典在《大正藏》是署名「吳天竺沙門維祇難等譯」，小野玄妙在《佛 教經典總論》（1983：35～6）中根據梁．僧祐《出三藏記集》推論《法句經》的譯者應 為吳．支謙。但是在支謙的其他譯經中，¹⁰⁶並不使用「諮嗟 (咨嗟)」一詞。在支謙的譯 典中，只有出現單音詞「嗟」與「呼嗟」兩種用法，這兩種皆用於「負面」情境，有「悲 傷哀嘆」的味道，例如：

王曰。孛在我樂四方無事。今日去者。國中必嗟。(《孛經抄》T17p.732.3) 見數十童女。年皆五六十。衣服弊壞。呼嗟而行。(《孛經抄》T17p.734.2) 道人曰。百姓無罪。呼嗟感天。神使蝦蟆降語如此。(《孛經抄》T17p.735.1)

支謙對「嗟」這個詞的具體用法，即如這三例所示，均用於「負面」情境，有「悲傷哀 嘆」的味道，這與《法句經》使用「咨嗟」於「正面」情境的譯筆恰恰相違。從這一點 來看，《法句經》有可能不是支謙翻譯的，那麼《法句經》的完成年代與「咨嗟」的出 現，是不是真的在竺法護以前，還很難證實。剛剛說到了「呼嗟」，這裡再附帶提出一 點，支讖與竺法護也用「呼嗟」一詞，用法同支謙一樣，是用在「負面」的情境上。

上面說到，支謙的「嗟」獨用於「負面」情境，下面要指出的是，支謙的「歎」獨 用於「正面」情境。支謙對於「歎」這個詞的用法只有「歎」與「讚歎」二種，皆表示

106 支謙是東漢譯師。有關支謙的可靠譯經問題頗多，若以當今外籍學者的各種說法為標準，那麼是幾 乎找不到可確定為支謙所譯的經典的。如向來都無疑慮的《大明度經》和《孛經抄》，到了今天也被貼 上可疑的標籤，這些說法可參見許理和（Erik Zürcher）著．顧滿林譯〈關於初期漢譯佛經的新思考〉，

《漢語史研究集刊．第四輯》。四川：巴蜀書社，2001：286～312。本文在支謙可靠譯籍的選定上，暫 以小野玄妙《佛教經典總論》（1983：35～43）中所肯定的為準。《無量壽經》譯者的考定工作與支謙 無關，若本文所引支謙的譯籍於日後確實證明出有誤，也不至影響本文主要的推論和結論。

「讚嘆」，例如：

本文經由CBETA 的檢索發現：竺法護極可能是首先使用「諮嗟」的第一人。「諮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