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時

「時時」一般是「常常」的意思，主要用作頻率副詞。《漢語大詞典》「時時」條云：

「常常。《史記‧袁盎晁錯列傳》：“ 袁盎雖家居，景帝時時使人問籌策。＂」。再查考 幾本詞書上解釋，¹³⁰內容也大致相同，現根據余心樂主編《古漢語虛詞詞典》（1979）以 及楚永安《文言複式虛詞》（1986）的解釋，將「時時」作為副詞的二種主要解釋歸納 如下：

（一）、「時時」表示動作行為頻繁，可譯為「常常」、「經常」等。

（二）、「時時」表示動作行為的時間不一定或偶爾發生，相當於「偶爾」、「有時」、「斷 斷續續」。

朱慶之本來在《佛典與中古漢語詞彙研究》（1996：113）認為「時時」是「偶爾」

的意思。但是他在後來的研究中，將這個說法作了一篇專文加以修正。這篇文章收錄在

《漢語史研究集刊．第一輯（上）》之內，題目是〈佛教漢語的“時＂和“時時＂〉¹³¹。 該文指出，「時時」是一個在時間上比「偶爾」頻率更低的副詞。朱慶之透過漢梵對比，

將「時時」的解釋更正為「幾乎不」。

這一發現，¹³²對《無量壽經》譯者的考證極具價值。「時時」作為「幾乎不」的用法 可能只有佛經才有，因此「時時」又有了特殊的第三種意思：

（三）、「時時」表示動作行為的可能性或機率極小，用來強調或說明事物的希少、罕見。

133，相當於「極難得」或「久久才一次…」。

朱慶之將「時時」解釋成「幾乎不」，我們依據漢梵對勘，以及五種譯本相互對照

130 我們查考出有收入「時時」一詞的著作有：何樂士、敖鏡浩、王克仲、麥梅翹編著《文言虛詞淺釋》

（1979：231）；段德森《實用古漢語虛詞詳釋》（1986：571），以及正文引出的二本詞書。何樂士等和 段德這兩本書是與「時」收在同一個詞條下來作說明的。

131 朱慶之〈佛教漢語的“時＂和“時時＂〉，《漢語史研究集刊．第一輯（上）》，四川：巴蜀書社，1999：

166～175。

132 其實這也算不上是朱慶之的發現。因為辛嶋靜志早將「時時」這個詞收編於《正法華經詞典》中，

並作出確切的解釋。但正式為文長篇大論的是朱慶之。

133 「時時」作為「幾乎不」的解釋引述自朱慶之〈佛教漢語的“時＂和“時時＂〉一文。

的結果認為譯作「極難得」或「久久才一次…」，用以表示「極難得」、「希有」、「好不 容易才…」之意，可能會更精準、更貼切些。¹³⁴

(一) 《無量壽經》的「時時」，是「極難得；久久才一次…」的意思

《無量壽經》使用 1 次「時時」，「極難得；久久才一次…」的意思，例如：

如來以無盡大悲矜哀三界。所以出興於世。光闡道教。普令群萌獲真法利。無量億 劫難值難見。猶靈瑞華時時乃出。(T12p.266.3)

我們說「時時」有「極難得」的意思，是參考了梵本《無量壽經》。¹³⁵雖然現存的梵本與 漢譯《無量壽經》並非同一個原本，但在某些不見於中土文獻的特殊用語上佐以參照，

對於問題的釐清不無幫助。

《無量壽經》的「無量億劫難值難見。猶靈瑞華時時乃出」與梵本的對應句是

“samyadsambuddhanam Ananda loke sudurlabhah pradurbhavah; tad yatha

audumbarapuspanaj¹³⁶ loke pradurbhavah sudurlabho bhavati＂，茲將梵漢語彙逐字對譯 如下：

漢：無量億劫難值難見。

梵：samyadsambuddhanam Ananda loke sudurlabhah pradurbhavah (正等正覺) (阿難) (世間) (難值難見) (出現)

漢：猶靈瑞華時時乃出。

梵：tad yatha audumbara puspanaj loke pradurbhavah sudurlabho bhavati (譬如) (優曇缽) (花) (世間) (出現) (時時) (是)

此句漢梵的對譯極為工整，語譯是說：「阿難啊！如來（即正等正覺）出現世間難值難 見；就好像優曇缽花出現世間一樣，是難值難遇的。」。相形之下即不難發現：漢譯的

「無量億劫」對應不上梵本，有可能是譯者所添加的詮釋。「難值難見」和「時時」都 對應上sudurlabhah¹³⁷，由互文見義可知「時時」是 「難值難見」的意思。sudurlabhah

134 詳見下文分析。

135 梵文本《無量壽經》世界上現存有十三部之多。我們參考的本子是日籍學者香川孝雄《無量壽經の 諸本對照研究》（1984）一書中的梵本。

136 “yatha audumbarapuspanam”底本原為“yathodumbarapuspanam＂，因字義不明，本文按香川孝雄

（2004：76）原文小註 19 依大谷光瑞刊本改之。

137 Sudurlabho 是 sudurlabhah 的連音變化，二者是同一個詞。

由形容詞labhah（可能得到；有機會；得以）帶上二個接頭詞，次第形成 dur-labhah（難 得）與su-dur-labhah（極難得）的意思。由於梵本沒有否定詞的出現，所以不擬採用朱 慶之「幾乎不／沒有」的譯法，我們將「時時」譯作「極難得」。

至於我們也將「時時」譯成「久久才…；好不容易才…」，是根據“kathajcid＂一 詞的漢譯而來。朱慶之〈佛教漢語的“時＂和“時時＂〉一文中舉出，在竺法護譯《正 法華經》中，「時時」所對應的梵語是“kathajcid＂。在鳩摩羅什譯《妙法蓮華經》中，

「時時」對應的梵語有“kadacit karhacit＂、“kadaci[d] kahijcic ca kathajci[d]＂。這 個部分該文作了二次詳釋，下面的引文是其中解釋《正法華經》的一段：

譯文的“時時”在原文中對應的是“kathajcid＂。這是一個合成詞，由問方式的 疑問詞kathaj 和小品詞 cid 組成。cid 常附在疑問詞、副詞的後面，作用是給它 們帶上“不確定”的語義。據M. Monier-Williams《梵英詞典》kathajcid 有“不 知如何”、“ 有誰知道怎樣”等的意思，這應是它的字面或基本義；還可以當

“有困難的（with some difficulty）”“幾乎不（scarcely）”“只有一點（a little）”

講，當是它的引申義。…大乘佛教雖然鼓吹泛佛，但一般人成佛就去了西天佛國，

起主宰地位有機會來到世上傳法的還是三世如來，為了強調其可能性或機率之 小，就用了幾乎不開花的無花果樹開花作比喻。繫聯上下文，這裡的“時時”應 當是“幾乎不”的意思。（朱慶之 1999：168）

從這一段推測可以看出朱慶之對於「時時」的解釋相當獨特。他所謂的「幾乎不」似乎 不是由漢梵對照出來的，而是經由自己對佛法的認知來推求出“時時＂的意義，最後才 得出這一想當然耳的解釋，這就難脫牽強附會之嫌了。正巧辛嶋靜志《正法華經詞典》

（1998：404）也收入「時時」一詞，在《正法華經》中「時時」有三處，所對應的梵語 分別是“kadacit karhicit＂、“kadacit kahijci kathajci＂、“kathajci＂，詞典的英譯 是“once at great intervals of time＂，直譯是“隔了很常的一段時間才有一次＂，與我們

「久久才…」的譯法相當。

還有一個可行的辦法，也就是透過五種譯本的對照，來判斷「時時」是否帶有「幾 乎不」的意思。

現存的五種譯本 經文

T9p.91.1)

6. 文殊師利心自念言。如來至真平等覺者。今為所在。於世求之甚難得值。猶靈瑞華 時時而出耳。(《如幻三昧經》T12p.134.2)

7. 時諸侍者復白佛言。吾等昔來未曾見遇如是比像。柔軟清和音聲志願光明妙響。緣 是之故以無盡哀隨時演光。快哉如是道德超殊不思議曜。令人踊躍乃如此乎。佛言 族姓子。時時乃奮斯大洪曜。會諸菩薩講宣經典開示大道(《如幻三昧經》T12p.135.2) 8. 又族姓子。廣宣善權時時乃說。非為下愚薄福祚者。亦非聲聞緣覺所知講也。所以

者何。彼等未曾學善權方便。唯菩薩大士解暢深歸。喻如闇夜家中然火。悉照室內 妻子眷屬。菩薩如是。其有聞善權度無極。則曉達菩薩一切所行。當勤順學吾本所 習。佛囑累汝。族姓子族姓女。欲求佛道。其有講說善權方便。若百千里當往受學。

則蒙光明。(《慧上菩薩問大善權經》T12p.165.3)

以上竺法護用例中的「時時」都是「極難得」的意思，並且在 2、4、5、6 等四例中，

竺法護是用「靈瑞華」的比喻與「時時」搭配使用，因此進一步從譯師使用「時時」的 特定語境來看，竺法護也與《無量壽經》的表現一致。

又，在《大正藏》署名為竺法護譯《菩薩說夢經》（T11p.87.2）中有關「時時」的 文句如下：

復次金剛摧。菩薩若夢中夢上樹。此菩薩是初地四地。處處地見。應覺業障魔業。

應親近依止善知識。得於慧明。時時當決斷法義覺知。如是趣向。見樹枝葉具足 陰涼是初地。見香樹是二地。見花樹是三地。見果樹是四地。(《菩薩說夢經》

T11p.87.2)

「時時當決斷法義覺知」的「時時」譯成「極難得」或「久久才一次…」都不通，應是

「常常」、「經常」的意思，但竺法護卻沒有這種用法。因此，我們可從《菩薩說夢經》

與竺法護使用「時時」的詞義相違，來推定《菩薩說夢經》非竺法護所譯。

在竺法護的譯經中，「時時」只有「極難得」的意思，而且沒有例外。由此看來，帶 有「極難得」意義的「時時」，無疑是竺法護的特徵詞。

(三) 佛陀跋陀羅譯經中的「時時」，是「常常」的意思

佛陀跋陀羅譯經使用 11 次「時時」，都是作為「常常」、「經常」的意思，例如：

若僧已作學家羯磨者。不得如烏鳥避射方絕不往。應時時往看。(《律部 T22》

p.399.1)

五法成就能看病人。少污能出大小行器唾盂等。能為病人索隨病藥隨病食。能時 時為病人隨順說法。無希望心。不惜自業。是名五法能看病人。(《律部 T22》

p.457.1)

若房內濕者。不得洗手洗足洗缽。不得閉戶。當時時開戶使風得入。(《律部 T22》

p.503.2)

佛陀跋陀羅譯經的「時時」，都是「常常」的意思，《無量壽經》的「時時」是「極難得」

的意思，二者在用法上互相抵觸。

寶雲、《佛所行讚》、《佛本行經》都不用「時時」。

以上從「時時」一詞的使用情況來看：《無量壽經》使用「時時」，竺法護、佛陀跋 陀羅也用「時時」，寶雲、《佛所行讚》、《佛本行經》都不用「時時」。又，《無量壽經》

與竺法護使用的「時時」，都是「極難得；久久才一次…」的意思；佛陀跋陀羅的「時 時」則是「常常」的意思。可見《無量壽經》譯者與佛陀跋陀羅，對「時時」的詞義認 知不一。再者，《無量壽經》使用表示「極難得」意義的「時時」，是種異常特殊的用法，

這個特殊用法的「時時」，正是竺法護的特徵詞，其餘譯師沒有這種用法。據此為證，《無 量壽經》的譯者應當是竺法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