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王力(1980:448)的看法,上古疑問語氣詞主要有「乎」、「哉」、「歟」、「耶」四 個。「不」是沒有包含在內的。事實上,句末「不」早在上古就有用例,甚至還可以視 之為「正反並列法」,也就是現代「A 不 A」疑問句的前身。王力指出:
純粹傳疑(乎),在現代漢語往往用正反並列法。例如:「管仲儉乎?」現代說成:
「管仲儉不儉?」…這種正反並列法的來源很早。例如…《莊子.天地》:「既已 告矣,未知中否?」這種“否”字也可以寫作“不”(廣韻“不”有“方久”一 切,與“否”同音)。例如《世說新語.言語》:「二兒可得全不?“否”字在某 種程度上也可認為疑問語氣詞。(王力 1980:451)
《無量壽經》是魏晉期間的譯典,若依照王力的觀點來定位,句末「不」是不妨視為語 氣詞的。按王力的說法,疑問句尾的「不」字,可充當「純粹傳疑」問句所使用的語氣 詞之一。不過,王力也說:「有時“不"字完全可以替代“乎"字的用途,但是它和“乎"
不能認為同義詞。」82
由帶語氣詞「不」的疑問句來考察譯者,步驟如前:首先歸納出《無量壽經》中與
「不」有關的問句類型與結構,其次分別考察竺法護、佛陀跋陀羅、寶雲、《佛所行讚》
以及《佛本行經》中的相關用法,最後進行對比分析。
(一) 《無量壽經》帶「不」的疑問句
1. 以「…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汝復見不。(T12p.278.1)
81 從[表 4]中還可找出一個《無量壽經》與竺法護譯筆相當的輔證,即《無量壽經》和竺法護用「得 無…耶」不用「將非…耶」,與佛陀跋陀羅、寶雲用「將非…耶」不用「得無…耶」的用法成反比。另 外,從「將無…耶」結構的比較中,並不能有效地證明出什麼。理由是:由於《無量壽經》沒有用到
「將無…耶」,因此竺法護和佛陀跋陀羅使用「將無…耶」與否,與《無量壽經》譯者的證明並無直接 關係。
82 見王力《漢語史稿》1980:451。
2. 以「為…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汝見彼國。從地已上至淨居天。其中所有微妙嚴淨。自然之物為悉見不。
(T12p.278.1)
3. 以「寧…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汝寧復聞無量壽佛大音宣布一切世界化眾生不。(T12p.278.1) 於意云何。此諸王子寧樂彼處不。(T12p.278.2)
(二) 竺法護譯經帶「不」的疑問句
1. 以「…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佛告阿難。見是萬人建立願不。(《光讚經》T8p.161.1)
諸天子。於意云何。彼諸影像來入鏡不。(《正法華經》T9p.606.1)
2. 以「為…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仁者我所問法為純淑不。(《須真天子經》T15p.102.2) 諸師迎問。為受請不。(《月光童子經》T14p.815.3)
3. 以「寧…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佛告舍利弗。汝寧見此諸族姓子師子吼不。(《文殊師利佛土嚴淨經》
T11p.895.3
寧復見無央數得佛道者不。(《方等般泥洹經》T12p.924.2)
盡其形壽。供養衣被飲食床臥具病瘦醫藥一切所安。福寧多不。(《正法華經》
T9p.129.2)
4. 以「寧為…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而有男子。畫於虛空若書文字。現之悉現寧為難不。答曰甚難。(《等集眾德三昧 經》T12p.978.1)
(三) 佛陀跋陀羅譯經帶「不」的疑問句
1. 以「…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諸天子。於意云何。彼諸影像來入鏡不。(《華嚴經》T9p.606.1) 佛問阿那律。汝實爾不。答言實爾。(《摩訶僧祇律》T22p.357.2)
2. 以「為…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佛子。於意云何。彼大海水。為無量不。(《華嚴經》T9p.625.3) 吾今欲往至世尊所。為可爾不。(《觀佛三昧海經》T15p.645.3)
3. 以「寧為…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佛子。於意云何。彼人功德寧為多不。(《華嚴經》T9p.450.1)
供養賢聖四事無乏。是人得福寧為多不。(《觀佛三昧海經》T15p.675.2)
(四) 寶雲譯經帶「不」的疑問句
1. 以「…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於意云何。是人所語得稱意不。(《廣博嚴淨不退轉輪經》T9p.282.2)
2. 以「寧為…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是善男子善女人。所得功德寧為多不。(《廣博嚴淨不退轉輪經》T9p.277.2)
(五) 《佛本行經》帶「不」的疑問句
1. 以「…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獄鬼問之曰 識踐汝者不(T4p.101.3)
2. 以「不審…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是八大王有名聞 不審為可託生不(T4p.57.3)
(六) 《佛所行讚》帶「不」的疑問句
1. 以「…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合掌交恭敬 相問安吉不(T4p.22.2)
2. 以「不審…不」結構,形成「純粹傳疑」問句:
而今聞出家 性命猶能全 不審淨飯王 竟見此子不(T4p.38.2)
在上文所看到的幾個問句結構中,開頭的搭配對象出現了「寧」、「為」等「疑問副 詞」。有關這個語言現象,太田辰夫在《漢語史通考.中古語法概說》(1991:53)中提
出了他的看法:「在句開頭添加的詞有“寧"、“為"、“頗"83,這些詞漸漸失去疑問
小結,結果一致證明:《無量壽經》的譯者應當是竺法護。
第 4 章 詞彙考
詞彙能不能作為考定譯經時代和譯者的標準呢?答案是肯定的。「每個詞都有自己 的歷史,這本身的價值就大得不可估量。直接應用於考辨典籍真偽,是其主要作用之一 途」。84張永言〈從詞彙史看《列子》的撰寫時代〉(1991)、徐復〈從語言上推測《孔雀 東南飛》一詩的寫定年代〉、柳士鎮〈從語言角度看《齊民要術》卷前《雜說》非賈氏 所作〉(2000)、汪維輝〈從詞彙史看八卷本《搜神記》語言的時代〉(2000)、梁曉虹〈從 語言上判定《舊雜譬喻經》非康僧會所譯〉(2001a:133-47)等文已有了成功的示範。
依據「詞彙」來考辨典籍年代、作者真偽的作法,已漸受重視而有被理論化的傾向,例 如:
一個人在寫作時畢竟難以完全擺脫當代文學語言和方言口語的影響和侵襲…。
(張永言 1991:192)。
語言中的詞彙,它是最現實的,也是變化最敏感的東西,只要時代一有了變化,
它就跟著產生了新的詞語,所以要推測一篇作品的寫定年代,只有從詞彙中去尋 求,才能得出較為正確的結論。(徐復 2000:1~2)。
我想強調的是,詞彙同樣具有時代性,一個詞或一個義項始見於何時,雖難以說 的絕對準確,但大體上是可以考定的,尤其是一些在歷史上有過歷時更替關係的 常用詞,它們的發展變化很有規律,時代性尤為明確。(汪維輝 2000:209)。
毫無疑問,「詞彙」擁有鑒定文本「時代」的強大功能,是據以鑒別文本寫定年代 的可行途徑之一。然而,本論文所面臨的是一個比考定文本時代還棘手的問題,因為僅 止於時代的判定,仍然無法全面解決更錯綜複雜的譯者問題。其中最大的困難點在於我 們所要觀察的譯師:西晉.竺法護、東晉.佛陀跋陀羅、東晉.寶雲等,三者的出現時 代相距太近,且後二者還有師弟關係。就語言史來說,三者是幾近於共時的人物,如今 要從短短的歷時語言現象中,發掘出彼此間的微細差異,以求得語言特徵來處理譯者問 題,誠非易事。這勢必要更進一步從譯師各自的譯品中,發掘出個人遣詞的風格與特色,
才能有效地判定譯者。因此在詞彙的考證上,我們還需要吸收語言風格方面的理論,才
84 引自李開(2000)〈精深與博大兼備——讀張永言教授《語文學論集》〉,《漢語史研究集刊第三輯》
368~75 頁。
能彌補方法上的不足。竺師 家寧先生在〈語言風格學之觀念與方法〉85一文中指出:
語言風格…是“如實地”反映作品語言的面貌。…每個人都有驅遣語言、運用語 言的一套方式和習慣,發音的調、措辭的偏好、造句的特色,或有意或無意地,都 會表現出個人的風格特徵。受過分析訓練…能具體地說出某某作家或某某作品的 文學語言“是怎樣的”,如何“構造”起來的,結構規律如何,造語遣詞的特點在 哪里。……詞彙風格的研究法包括:擬聲詞的應用、重疊詞的應用、方言俗語的 應用、典雅語或古語詞彙的應用、外來詞的應用、詞彙結構狀況、虛詞的狀況、
詞彙的情感色彩、新詞的創造力、詞類活用狀況、熟語的應用、共存限制的放寬 等。(竺家寧2003:33)
依照語言風格的理論可推知,「詞彙」不僅有鑒定文本「時代」的強大功能,同樣 也有鑒定文本「作者」的強大功能。在本章「詞彙考」的研究中,即根據詞彙風格的理 論為基礎,以深具鑒定譯者能力的「詞彙」為對象,首先發掘《無量壽經》與諸譯師「造 語遣詞的特點」,以作為鑒定譯者的語言標準,其次透過「詞彙運用上的比較」來進行 譯者的考定。
從語言上來推定佛經譯者的研究,前例不多,目前可能還是一塊有待開拓的領域。
由於這一方面的研究,仍處於一種嚐試性的摸索階段,所以現今學界還沒有提出一套可 行的研究方法,成功的案例也不多見。最近,華人學界已有學者從事鑒定譯者的相關研 究。即以汪維輝(2004)〈從語言角度看兩種《般舟三昧經》的譯者〉86的新近研究為例,
我們就可以從觀摩學習中,在研究方法上,發現幾點應當注意卻被忽略的研究原則,現 以該文的研究為例,獻曝就教於方家。
第一、要有合於邏輯的論證:就該文判定譯者的邏輯上來論,前提是:如果不知道 支讖和竺法護的譯語特徵,則:要推定任何一部經典是此二人所譯的語言根據是什麼?
第二、資料的選擇寧缺勿濫:該文在譯經資料的選擇上,過於採信現行《大正藏》
所署名的譯者,導致所據經典與翻譯者的對應關係未能始終如一,立論的根據尚無定 說,自然影響到推論的可信度。此一情形文中屢見,例如:《閦》(T313)在「轉輪王」
85 參見竺師 家寧先生(2003)〈語言風格學之觀念與方法〉,《揚州大學學報》第7 卷第 3 期,29~34。
86 此文主要是以詞彙的層面來考察《般舟三昧經》一卷本(T417)與三卷本(T418)譯者。
的比較中與三卷本不合則言:「看來《閦》是否支讖所譯很可懷疑」,但在「白佛」的比 較中《閦》與三卷本合就用來佐證三卷為支讖譯。又,《闍》(T626)、《伅》(T624)二 經在「夜叉」的比較中是用來證明支讖譯,但在「白佛」的比較中則言:「它們是否是 否支讖所譯,很可懷疑。」
第三、以「相對頻率」為鑒定標準須格外謹慎:該文在「淨/清淨:淨潔」的推論 中說:「支、竺兩人均出現“淨潔"但從相對頻率看支讖比竺法護要多得多(24:15)…
可見多用“淨潔"是支讖的習慣。」然而在佛典中,實際的語言現象並不這麼單純。因 為單單拿同為竺法護所譯的不同經典相較,就有不少用詞場合會出現「頻率相對」的情 形,比如「愛敬:敬愛」這組反序詞在大多數竺法護的譯經中,如《正法華經》等,是
可見多用“淨潔"是支讖的習慣。」然而在佛典中,實際的語言現象並不這麼單純。因 為單單拿同為竺法護所譯的不同經典相較,就有不少用詞場合會出現「頻率相對」的情 形,比如「愛敬:敬愛」這組反序詞在大多數竺法護的譯經中,如《正法華經》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