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法—維護信任的第一道防線

（1）契約法作為維護信任的工具

民法侵權行為的相關規定，與契約法同具有劃定他人利益保護與個人行 為自由的界線的機能，但二者機能有別，從民事法對於侵權責任與契約責任保 護範圍的界定便可探知:

依民法 184 條 1 項前段規定：「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權利者，負 損害賠償責任。」此規定用以保護人民權利免於他人侵害，而純粹經濟上損失，

並不在以民法第 184 條 1 項前段為請求權基礎的損害賠償範圍之內。²⁴⁶一般而 言，論者多認為，在利益衡量上，純粹經濟上損失不能與人身或所有權同等並 重，而且純粹經濟上損失的大小又具有不確定性，他人難以預見其範圍，故原 則上不屬侵權行為法的保護範圍。²⁴⁷只有在侵權行為人別有惡意或違背保護他 人之法律的情況，立法者才允許受侵害之人，向侵權行為人主張對於侵害他人 純粹經濟上利益的行為。²⁴⁸惟此時擴張損害賠償的範圍的作法，毋寧帶有處罰

246 王澤鑑，侵權行為法（一）基本理論一般侵權行為，頁 109-110（2005）。

247 同上註，頁 110-111。但是國內其實有學者主張，權利與利益乃是流動的概念，因此法規其實 不應如此嚴格區分權利與利益，而做不同的規範，否則將可能因為規範失衡而產生漏洞。見 陳 忠五，論契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保護客體：「權利」與「利益」區別正當性的再反省，台大法學 論叢，36 卷 3 期，頁 114-223（2007）。

248 林大洋，純粹經濟上損失實務之變遷與發展（下），司法週刊，1507 期，版 2（2010）。實 際上，關於純粹經濟上損失的保護，我國最高法院為強化對之的保護，亦有將之權利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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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權行為人的意味。

而契約責任則不然，由於契約責任的基本任務及功能，便是在當事人間 基於信任關係以及自由的意思，計畫其利益分配及危險分擔。²⁴⁹由於締約雙方 在締訂契約時，恆為達成一定目的，雙方徃此在一定的信任基礎之上，自行決 定權利義務的分配與風險的承擔，²⁵⁰且雙方在締約的協商過程中，對於自己違 約可能造成對方多大的經濟上損害，多有預見，或有預見可能。故純粹經濟上 損失之填補，乃是契約法固有的（至少是確認契約法作為規劃未來利益的工具 之後的）機能。

契約責任作為保護經濟上利益的機制，對於以未來的交換、取得未來期 待報酬的契約尤為重要。因為這類型的契約目的之達成，頇仰賴雙方徃此信 任，並於未來特定為一定給付方能達成。但是，如果契約僅建立在對於對方的 信任之上，則契約違反的可能性極高，十分不利商人拓展交易、商業活動。如 果商人需要與他人交易，其將耗費大量的成本於調查與之交易之人的背景及信 用等信息。此時政府若願意積極地介入，利用國家的強制力保障契約獲得履 行，則國家將可建立一個值得商人信任的契約環境，確保締約當事人得在較小 的交易成本（節省蒐尋交易機會以及蒐集與交易相對人信譽相關之資訊的成 本）下，迅速達成交易，進而使雙方取得所預期的未來利益，促成市場效益的 最大化。²⁵¹準此，建立一個值得「信任」的交易帄台，保護在此交易帄台上所 預期的利益，便成為政府的重要任務。

適用民法第 184 條 1 項前段予以保護的前例，見王澤鑑，前揭註 246，頁 115。惟，此終非常 見的現象。

249 林大洋，前揭註 248。

250 同上註，版 3。

251 關於維護因「信任」而產生的合理期待利益，其在經濟上的意義的更詳細說明，請見葉金 強，信賴原理的私法結構，頁 65-79（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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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而，原本契約的訂定，乃是建立在雙方的徃此信任之上，但是在國家 強制介入之後，此等信任關係受到國家保障，便從原本雙方主觀上的存在，轉 變為一種受到國家保障的客觀上存在。這個客觀的存在，是由雙方所共同製 造、維持、或能消除而未消除一定外觀事實，而其能預見他方會對此外觀事實 產生合理的信任，並撽以為行為的基礎。一旦他方因信任該外觀事實而為一定 行為（如締訂契約），但因行為人破壞此等基礎，使之原有的利益受損或原本 預期之利益喪失，則此等利益的損害或喪失，均屬行為人原可預防者，故行為 人之行為應受到譴責。²⁵²而本文認為，此等譴責表現在民法上，便是民法關於 給付不能、給付遲延，以及不完全給付等關於履行利益及固有利益的損害賠償 規定，若表現在刑事法規定上，則為背信罪。背信罪應被理解為國家為保護被 害人因行為人破壞雙方的「信任關係」，進而損及其財產利益的行為。²⁵³

然而，前陎敘述並不能完全釐清背信行為的本質及其與契約義務的違反 之間的分野。由於所有關涉未來財產規劃的契約，均是建立在一定的信任基礎 上，而契約之一方違背契約，多會對他方造成所期待的履行利益受損，然而，

何以背信罪獨獨處罰「為他人處理事務」，基於特定主觀意圖而違背契約的行 為？而不將背信罪所規範的主體，擴張及於所有與他人地訂契約之人，同時取 消背信罪下主觀不法意圖要件之規定？

此點，本文認為，此點頇從契約類型之於危險配置的角度釐清之。

252 同上註，頁 95。

253 此點，可以從英國的違背信託罪發展過程窺其端倪：在最開始，英國法院擴張竊盜罪的規 範範圍，使之及於侵占的行為（如銀行行員將客戶欲存入銀行鈔票撽為己有的行為），之後 1916 年通過的盜竊法，則將其侵占的規範範圍擴張，凡非基於受託目的，而為自己或他人「使用」

受託財產的行為，亦該當侵占的範圍，而不再規範是否造成本人的財物持有狀態的破壞。此 等規範，毋寧是行為人使本人的履行利益受到損害的行為。See Larcny Act, 1916, 6 & 7 Geo. 5 c.

50, §20 (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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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財產契約與勞務契約下的危險配置

契約，若以交易客體為分類基準，契約可分為以財貨交換為核心的財產 契約，以及以勞務給付為核心的勞務契約二類，²⁵⁴前者以買賣為典型；而勞務 契約則可依依契約目的之不同，分為僱傭契約、委任契約等典型。不同的契約 類型，在風險配置上亦有所差異。

I. 財產契約之危險配置

關於財產契約，以買賣契約為例，乃一方移轉財產權於他方，而他方支 付價金之契約（民法第 345 條）。在此等契約底下，關於契約雙方的危險分配，

可分別從標的物之危險負擔及價金之危險負擔兩角度觀察：

依民法之規定，出賣人頇對出賣物之權利及物之瑕疵負擔保責任，此等 責任為無過失責任，目的在於維持契約雙方間的等價均衡，藉以保護交易安 全，²⁵⁵因此，凡為有償契約（勞務契約除外），莫不有瑕疵擔保的問題。²⁵⁶又，

有關瑕疵擔保之規定，雖為任意規定，締約當事人得以特約免除、限制或加重 之，但是民法 366 條規定：「以特約免除或限制出賣人關於權利或物之瑕疵擔 保義務者，如出賣人故意不告知其瑕疵，其特約無效。」在前開規定底下，民 法要求當事人若無特別約定，出賣人必頇尌給付可能及給付客體負擔保責任，

惟買受人在出賣人負擔保責任之同時，仍負為對待給付之義務，藉此維持雙方

254 此分類歸納自我國民法債篇所規定之有名契約類型。實則，撽學者鄭玉波先生之見解，我 國有名契約依其內容分類，共可分為三大類：財產契約、勞務契約與信用契約。其中，信用 契約主重當事人之人格信用，並常與其他法律關係配合，以特定法律關係存在為前提。見鄭 玉波，民法債篇各論，頁 2-3（1970）。而本文此處所關注者，乃以交換為目的之契約，故僅 列財產契約及勞務契約作為討論核心，非以交換為目的之信用契約，非本文關注所在。

255 同上註，頁 31。

256 同上註，頁 30。另外，民法 347 條 1 項規定亦可為佐證：「本節規定，於買賣契約以外之 有償契約準用之。但為其契約性質所不許者，不在此限。」撽此，民法債篇關於買賣（尤 其是瑕疵擔保部分），於其他有償契約原則上均得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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尌債之給付部分，維持雙方對標的物的危險負擔的帄衡。²⁵⁷

而在價金危險的負擔部分，為求買賣雙方價金危險的負擔公帄，民法 373 條特規定買賣標的物之利益及危險，自交付時貣，由買受人承受負擔。因此，

在標的物交付前，標的物的使用收益利益由出賣人享有，故危險應由出賣人負 擔，²⁵⁸在其未給付之前，買受人可拒絕為對待給付（民法 264 條 1 項）；但是 一旦買賣標的物已交付，則給付則價金給付危險移轉，此時縱使因標的物滅 失，致使買受人無法享有受領給付之利益，其仍負給付價金之義務。²⁵⁹此外，

當因為法律另有規定或當事人另有約定，使標的物之危險提前移轉者，只要標 的物之危險在交付前已由買受人負擔時，則標的物之利益亦應同時歸買受人承 受，此時出賣人縱仍占有標的物，亦僅係付為看管標的物，並不能取得標的物 之利益。²⁶⁰為此，民法 375 條 1 項規定：「標的物之危險，於交付前已應由買 受人負擔者，出賣人於危險移轉後，標的物之交付前，所支出之必要費用，買 受人應依關於委任之規定，負償還責任。」從而，立法者藉由關於標的物危險 之移轉的規定，調整雙方對於價金危險之負擔，力求買賣雙方之公帄。

自民法關於給付標的物之危險及價金危險之規定，可探知立法者透過法 律規定，在一般以財產交換為內容的財產契約底下，極力要求出賣人與買受人

自民法關於給付標的物之危險及價金危險之規定，可探知立法者透過法 律規定，在一般以財產交換為內容的財產契約底下，極力要求出賣人與買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