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故事
第二節 從創傷中復元篇 II：蕾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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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從創傷中復元篇 II：蕾心的故事
因為蕾心的年事已高，大家都很自然地把她看作是自己家中的長輩一般，處 處都會照顧和關心她。但在和蕾心的相處中，常常會忘記她的年齡，因為一直住 在她心中的那個少女，常常會跑出來和大家互動，會把熱情和愛感染給身邊的 人。蕾心很喜歡音樂，每次來到活泉的她，都會先跑去電子琴旁邊，彈上一兩曲，
興致起來時還會哼著小曲兒，跳起舞來，儘管她的步態已經沒有年輕人那麼靈活 了，但是從她爽朗的笑容和端莊的體態，好像還能一瞥她年輕少女時的模樣。
圖 8：蕾心的生命軸線
壹、順遂人生的第一次挫折
我一直在做班長，每年都是做班長，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到初中三年級，
這九年的時間，我就到北部上北一女嘛。北一女第三年下半年我們要 應付功課，老師就選我做班長，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覺得 是我不好的習慣，我看看前面那些人個子很小，160 公分不到嘛，我 想跟他們共處的機率也不大，我比較喜歡個子高的人和我在一起。那 我算了吧，我就忽略他們一點好了。
蕾心早年的就學生涯都很順遂，是考入重點學校的資優生，並且一直被老師 委以班長的重任。到年過七十的現在，她仍然記得高中時的她，曾經對矮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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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有區別對待，當被問到說，當時為甚麼會這麼在意身高時，蕾心也說不出個 所以然，「我不知道我為甚麼在意，可是我真的在意，身高本來不重要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為甚麼在意身高。」只是當時的這種奇怪感覺一直讓她無法釋懷，也 許這和她之後的學業每況愈下有間接的關聯。
結果嘛，考大學，沒有念一本書，只念了一本半國文，其他物理化學 什麼都沒有念，去考了亂七八糟的，胡亂考，考回來就那個鬼樣子啊。
我媽爸氣個半死，說你怎麼都沒有念書，變得這個樣子。我不知道，
我想逃避現實還是怎麼樣，唉，沒有面對現實。本來是可以跳到更高 層的學校，像清華，清華我鐵定跳到的，自己毀了自己的前程。其實 這也無所謂的話，如果你大學唸的東西你喜歡的話，你好好唸的話，
那還好啊，你將來出國深造一樣可以扳回來啊。我偏偏不喜歡我的東 西，earth science，地球科學，不喜歡就混啊混，混了四年就畢業了。
貳、難以啟齒的情感創傷
大四第一學期快完的時候……我根本連話都沒得講，怎麼可能跟他發 生那種事情?他太貪心了，太貪心來侵犯我。我後來這麼多年來，四十 幾年來，我都為了這個事傷心煩惱。我還是覺得我不應該和他發生性 行為，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從熱烈討論變成好朋友，就發生這種事情，
除了 sex 以外，love 都沒有，我不知道 love 在哪裡。唉，大學留給我 的是這種東西。
圖 9：惡魔（蕾心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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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明明跟他沒有愛的 feeling，還居然發生這種事情。沒有人同意 我和他之間的事情，我父母不同意，我同學他們知道這件事也沒有一 個同意。就算現在這個年代，我也不會愛上他，也不會有這種事情發‧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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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所以我才有賤、有罪惡的感覺。我在 21 歲的時候經歷過這種痛苦 焦慮，到我 49 歲的時候我又腦部開刀，你知道我為甚麼會這樣子嘛？
我是因為遇到不適合我的情形，我都沒有馬上回頭。
我爸媽在我 27 歲才知道這件事情，我都沒有講，你知道我母親她多難 過，她說她晚上做了一個噩夢，她夢見她的父親拿著雞毛掸子，一直 打她的衣服，打她的長袍把那個灰塵都打掉之後，她父親才停止做那 件事情。可見，在中國人的觀念裡面貞操是非常潔淨的東西，不能隨 便污染的。所以說，那段日子，我一直為了這件事情很內疚，對不起 自己的父母親，還有我覺得我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讓蕾心陷入自責和難以啟齒的是當年根深蒂固的貞操觀念，這個觀念綑綁住 了她和她的家庭，讓他們無法去維護自己的權益，也讓蕾心的痛苦沒有抒發的機 會。
現代人好像都不注重貞操，覺得發生一次沒有什麼，我父母是多麼注 重貞操啊。他們不願意把它宣揚出去，本來人家說這種事情可以告啊，
我去告他，後來回去跟我爸講，我爸說，不要把事情張揚出去，不要 讓別人知道，所以在這邊，剛開始我都不肯講……我這四十年所受的 痛苦和折磨，沒有人知道，為甚麼，我不敢跟別人講，因為我跟別人 講，別人就會問說，你從哪裡開始的？對我來說，這件事情好像沒有 開始，沒有開場白，沒有辦法跟別人解釋，一開始就是 sex，別人不懂 你怎麼會有這種心態，很奇怪，所以我沒有跟人家講過。
大學畢業後，蕾心選擇出國留學，但是她內心的創傷卻一直沒有好，她就這 樣帶著無法述說的痛苦，渡過了六年的留學生涯，這讓她的精神疾病更加嚴重。
「從 21 歲到 27 歲，我過著非常難過的日子，不合群、孤僻。我到國外去，然後 就變得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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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回到父母的愛裡
我從小看著我媽媽病發，打擊很大，我媽媽有一次，家裡有一個銅製 的菸灰缸，非常重，啪一聲甩出去你知道嘛?她想打我爸爸，那聲音給 我很大的威脅，後來變成我也想摔東西，可是後來我克制住了，沒有 讓它發作。我覺得最可憐的是我爸爸，我們家四個孩子，加上我媽媽，
五個人都有病，我爸爸得對付五個人。
儘管蕾心的父母因為貞操觀念的影響，對發生在蕾心身上的事情仍然心有芥 蒂，但因著父母對子女深厚的感情，他們看到蕾心這麼痛苦，也不忍心繼續指責 她。
我母親多少還在乎我這件事情，但母親不會這麼不原諒我，她還是會 原諒我。她那時候一時氣嘛，她想打我，她打不下手，她看到我病成 那個樣子，她打不下去……我 27 歲那年，母親很難過，因為我念書沒 念成，在我身邊那些同學都已經有事業了，有的賺錢養家了，我甚麼 都沒有，母親也會很難過。很難過我就跟我媽媽講，媽，你不要再幻 想了，我找不到一個好的男孩子了，也找不到一個很好的工作了，你 就當我是這樣子的好了。我母親聽了很難過，她穿著晨袍，她就把那 個係緊，沒有關係，媽媽保護你。所以我從那時起，事事都依賴我母 親，母親也把她生命中發生的事跟我講。
圖 10：太陽和水（蕾心作品）
［圖說］「一個是我母親，一個是我父親。我母親她是一個花，花放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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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水波蕩漾，這就是那個圈圈代表了，一層一層地打入我的心中，讓我的心軟 化。我心封閉了六七年，那種痛苦你知道嗎?所以我用黑色代表，還有淚。我母 親就軟化了我，讓我心裡好過很多，然後我就進入父親的國度裡，我父親像個大 太陽一樣，他照耀了我的心，這大花代表我的心，我的心隨著父親的照耀，爸爸 說 go to teach other people's children，去照顧別人家的孩子，因為我父親自家就是 讀書人家，偏向於讀書世家。」
蕾心的母親給予了她無條件的接納、包容和支持，這讓蕾心回到了嬰孩般對 母親的深深依戀中。這種依戀給因疾病陷入失落的蕾心帶來了充分的安全感，但 也讓她承受了母親離世時，無盡的悲傷和思念。
24 年的光陰，我靠著我母親生長，我母親死了以後，常常就是自己一 個人跑，去哪裡去哪裡，回到家以後，沒有事情做的時候，聽到關於 母親的報導，我就哭，大聲地哭。
圖 11：星星（蕾心作品）
［圖說］「我們對母親來說，都是一顆星星。我是顆星星，這小女孩也是他 媽媽的星星，她在上面吹笛子，吹很好聽的調子，然後他的母親也不知道是遭遇 甚麼事情了。她女兒就會吹這種聲音給他母親聽，她母親之後說，她是我的鑽石。
這幅畫畫的是小女孩和她母親心與心的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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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釋懷與復元
我心裡苦了四十年，到我五十八歲那年，我聽了一個演講，那是高雄 的一個主管在講的，現在性氾濫，到處大家都在談性。你看那些年輕 男女在一起就是性，他說這性這個東西，別人都可以，但是有兩種人 不能把他們配在一起，配在一起就會得精神病，我聽下來自己就是這 樣。我走出那個封閉，就是因為演講告訴我說，有的人不適合兩個人 配在一起會得這種病，我後來發現，原來我是這樣，這解答了我的疑 惑。所以我覺得，很多病人一定要去聽這種演講，你忽然聽到一句話 才發現是這樣子。
一個偶然的機會，解答了蕾心幾十年的困惑，找到了自己會生病的一種解釋，
讓她內心的糾結獲得了釋懷，她封閉的心也從此開始漸漸打開，慢慢走向了自我 復元的歷程。
漸漸地，我接受了很多人，讓他們走入我的心靈，我也可以照顧他們，
我做一些事情，他們做一些事情，就這樣打開、打開。所以，我現在 recover 了，有幾次還有，有一次，我覺得這邊好像響了，跟醫生講了 講，後來醫生說沒有關係，讓它去，後來就消失了。那我不管它，隨 便讓它去，它愛來就來，不來對我最好。
蕾心現在很大的一個愛好是彈鋼琴，隨口都會哼出自己創作的曲子。「我喜 歡彈鋼琴，dang da li deng da da la （蕾心做出彈琴狀），很快樂啊，彈琴對 我來說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情。」在受訪的時候，蕾心正打算去精神療養院養老，
也希望可以存錢買架便宜的琴帶去療養院，這樣在那單調的生活中，至少有音樂 可以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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