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故事
第四節 重回現實磨練篇 II：中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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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重回現實磨練篇 II：中維的故事
第一次見到中維，是在一次寧心繪畫的活動上，他是新加入的成員，我還記 得，他坐在我旁邊時問我，你是會員嗎？是病人嗎？還是工作人員？我當時有反 問他，為甚麼這麼在意這個身份？有甚麼不一樣嗎？其實，像中維這樣的好奇在 精神障礙者的服務領域是很常見的，身份成為了看待人的一個視框，這個視框決 定了該以怎樣的方式與這個身份相處。回到中維的生命經驗，也許更能回答，為 甚麼他那麼在意身份的劃分？用他的話來講，「也許沒有現實感反而是一件快樂 的事情」，但他是界於所謂「正常」與「不正常」之間，表面看起來和常人無異，
但強迫思考卻一直籠罩著他的日常生活，他從來沒有超越過瘋狂的邊緣，強烈的 現實感一直將他拉回現實世界，這其中的掙扎和拉扯才最痛苦。
圖 17：中維的生命軸線
壹、五級同工的撞牆期
當工作人員當然壓力會比較大，就是一定要來這邊，不能隨心所欲自 己愛來不來這樣子。其實來這邊當五級同工10真的是比較累，因為我吃 的藥物太重，我沒有很大的疾病，只是藥物的問題，我的藥一直在六 七顆左右，每天都活得很累，超累的。有時候會走來走去，又會很容
10五級同工：活泉之家所在伊甸基金會的一個職位名稱，在活泉之家，指精神障礙者成為同儕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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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就恍掉，就不集中啊，都知道自己要幹嘛，知道甚麼是對的，但是 就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感覺上就有點在撐的感覺，好像隨時都 怕講錯話之類的，或是怕做錯事，因為我是很小心翼翼的一個人，我 就要求完美嘛，處女座都這樣，我媽也是啊，神經都一直很緊繃，不 知道為甚麼。我現在做五級同工是第二個月，快要滿兩個月，也許真 的需要一段時間，現在是撞牆期啦。如果連做這個都不能做，還能做 甚麼？六小時都撐不住，去外面找工作也是一樣，對啊，外面工作還 要八小時。
貳、強迫思考的影響
我又沒有那麼的瘋狂，我是界於正常人與不正常人之間，就是在掙扎 不要到另外一個世界去，因為有些妄想不是我的想法……我是想大腦 回憶的部分，回憶每個人都會回憶啊，但是我是一直往後看，一直往 後看，可能跟某個人在講話，然後又在想上一句話，或者上一個畫面，
很累啊，就蠻累的……就好像裝了一大堆東西，那個是很抽象的概念，
因為我們的想法可能已經跟正常人有點出入了，我的強迫症思考又告 訴我，這樣是不對的。我知道這是不對的，這個不是精神分裂，這個 是強迫症，因為我可以辨別出來這個是疾病，如果今天可能像思覺失 調，大概已經瘋掉了，我就沒有病識感，但我剛好又有很強烈的病識 感，所以就很辛苦，因為我沒有辦法去把它拉回來。
叁、矛盾的自我：乖乖牌 vs. 夜店咖
我的家庭從小就是我爸媽離婚，在我五歲的時候就離婚，然後我 爸外遇。我會生病也是因為我爸媽，可能小時候吵架我看到了，產生 了一些不好的畫面，小時候一些受驚恐的畫面會影響到長大的一些疾 病。我在不健全的家庭裡長大，我跟我媽住，住了二十幾年這樣子，
我媽從小就是身兼父職把我養大。其實，我一直不能接受我爸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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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外遇就造成我破碎的家庭，再來就是後來我去學壞。
其實，我國中國小就是很要求自己的人，一定要考試考前十名，
時間到了一定要去讀書，小時候就是很乖啊，幾乎國中國小都是在補 習班生活，一下課就去補習，然後每天都是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高 中對讀書的執著還是一直在，也是每天都在 K 書，可是，那時候 K 到 後來，考試時越來越不專心，就是會一直檢查考卷，然後左顧右盼這 樣子，就變吊車尾，就從前十名掉到後半段的成績。然後班上有壞學 生嘛，有些好學生都被那些壞學生欺負，我去保護他們，然後被潑及，
被阿魯巴之類的。那時候，我就覺得說，幹嘛一定要那麼用功啊，這 樣讀書好像也沒用啊，最後結果是被欺負，後來就乾脆一邊玩，一邊 讀書，那時候大概高三吧，我的成績就比較好一點，後來我成績就越 來越突飛猛進，又恢復到以前水準這樣。當我不在意某件事情的時候，
我去考，去面對，潛力就發揮了。
大學聯考時，中維因為太緊張，第一年沒有考上，後來自己報名考上了夜間 部大學，擺脫了學業的壓力，中維就「整個玩瘋了」。
「整個就瘋了，愛玩啊，沒有壓力，就一直玩、一直玩，玩到後來就去夜店，
從搖頭夜店到嘻哈夜店，大二大三是玩藥玩最兇的時候，畢業以後玩了七八年。
然後就每天幹嘛，就嗑藥啊，交女朋友啊，很快樂的每一天。」
這樣瘋狂的夜店咖生活持續了近十年，毒品的影響不只搞垮了中維的身體，
也加劇了他的精神狀況，直到那個時候，中維才下決心結束沉迷夜店和毒品的生 活。
「可是因為我小時候就有強迫思考，嗑藥以後就強迫症就復發了，就開始治 療了十幾年到現在這樣子，現在造成一大堆後遺症。愛玩玩過頭了，你玩正確正 當的話就 OK，可是你玩到一些傷害自己身體的事情，可能很多事情就要自己負 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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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8：夜店生活（中維作品）
［圖說］「這下面都是人頭，這是夜店的燈光，這應該是音樂聲音的線條交 錯。下面都是放一些乾冰啊，你會在裡面很 high，然後放鬆這樣子。那其實我在 這七八年就是這樣過，晚上就是不睡覺，就跑去夜店這樣，沒有想到這樣做就迷 失了自我。以為自己可以在裡面找到自我，又很有自信，後來發現，這其實是一 個很虛的東西，因為那個快樂跟自我都是短暫的，就是你當下很有自信、很快樂，
可能一個晚上沒睡覺，隔天睡一整天到下午醒來，又發現自己很累、很疲憊，然 後你會想要晚上繼續 high，然後就繼續這樣循環下去。」
那時只是想要讓自己快樂一點，變壞一點，不想要讓自己當乖乖牌，
因為當乖乖牌只會被瞧不起，然後又吃力不討好，因為乖就等於是木 訥、或者是害羞、或者是每天都是內向，會牽扯到這些名詞。當壞學 生好像比較吃香，會覺得是很時尚，很跩的一件事情。可是，我現在 又覺得說，不應該這樣想，我再不乖的話，我可能身體會越來越差，
所以一定要乖，但思想還是會有點偏差，其實到現在為止，我的觀念，
價值觀還是沒有改變，還是很想要當個愛玩的人這樣子。所以為甚麼 醫生說，會有點精神分裂，就是矛盾的自我，想要變乖，又想要變壞，
兩個當中就是找不到一個平衡點。其實我大學的時候，很有強烈的自 我意識，甚至有時候會對家人罵髒話甚麼的，那時候很叛逆，我反而 比較喜歡那時候的自我，現在的自我又變回小時候的乖，就覺得好像 又縮小了自我，應該是說我有點討厭現在太乖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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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三十而立」的壓力
「乖」和「壞」對中維來說是兩種很極端的狀態，訪談當下，我很好奇地問 他，你從那個很愛玩，可能玩到有一點偏離的狀態拉回來，實際上，不一定要回 到另外一個極端，像小時候的乖乖牌，為甚麼會在兩個很極端的地方？中維思考 了很久這個問題後給出了他的理解。
「因為被灌輸了一些觀念，因為可能要結婚啊，不得已說自己要當個好男人 之類的，被灌輸了一些觀念，慢慢地覺得要負起很多責任，長大了嘛，不能像以 前那麼愛玩。就是一些想要成家立業的那種責任感，有點這樣子，慢慢知道甚麼 才是我要的東西，對。」
人家說，三十而立嘛，我三十歲，大概就意識到說，應該要賺一些錢 啊，養活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還在玩，可是到三十歲以後就是一個 轉捩點，就是一定要，可能要照顧家人啊，然後要買車買房，結婚啊 生小孩之類的，大概三十歲就會想要有個經濟基礎吧。
圖 19：男性的想像（中維作品）
［圖說］「男性跟女性的差別就是在這裡，男生所要負的責任跟力量，會比 女生還大蠻多的。你如果沒有負這些責任，你就要被批評，甚至沒有面子，如果 沒有男生去扛一個家，去賺錢的話，很可能這個家庭就會毀了這樣子。那我覺得，
我現在最缺乏的就是這種能力，要訓練自己有獨立自主的能力去扛起所有的責 任，甚至去養家。然後不能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因為這個千斤頂就是壓力嘛，你 要負荷的了你才可以去處理，不然你被壓得到最後，可能手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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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維其實自己意識到「三十而立」的壓力經常超過了他的負荷能力。
「我對於面對處理壓力這一塊，其實是蠻糟糕的，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負面的 畫出現，已經頭破血流了，但是我還是硬撐這樣子，我不懂得去紓壓，其實內在 已經就是……就是都已經很糟糕了。應該是從小就不懂得紓壓吧，一直逼自己，
逼自己一定要怎麼樣，一定要怎麼樣。」
這種一定要怎樣的壓力除了中維的自我要求之外，其實很多也來自身邊人的 壓力。
「我媽和我很緊密，但是她又太嚴格、管太多，100 分的媽媽，她可以做到 120 分的媽媽，把我現在還當作小朋友來看，所以會造成我壓力很大，然後會覺 得說，我媽很需要一個紓解管道，她其實把她自己的壓力施加在我身上，她對我 的期盼非常大……就如我現在出社會，他們也是希望我，就一定要出人頭地這樣
「我媽和我很緊密，但是她又太嚴格、管太多，100 分的媽媽，她可以做到 120 分的媽媽，把我現在還當作小朋友來看，所以會造成我壓力很大，然後會覺 得說，我媽很需要一個紓解管道，她其實把她自己的壓力施加在我身上，她對我 的期盼非常大……就如我現在出社會，他們也是希望我，就一定要出人頭地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