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故事
第一節 從創傷中復元篇Ｉ：優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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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從創傷中復元篇Ｉ：優無的故事
優無常常會帶著一種禮貌性的微笑，讓人感覺友善，卻又保持著一種距離。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藝術治療課程7上，她與其他會員一起來分享他們的畫作和參 與寧心繪畫的感受，分享的全程她都在讀稿，雖然講稿中有很豐富的資訊和華麗 的辭藻，但我卻無法感覺到她的情緒和感受。直到和她相處一年後，在訪談當下，
聽完她的故事，我才理解了她成為現在這個樣貌的原因，她的畫作風格、語言敘 述、人際互動的樣態，其實都以一種防禦或保護的方式在敘說著她的故事，只是 我們常常會忽略沉默的意義，沉默背後有著無法說出的經驗，無法說出通常是因 為太過傷痛。
圖 4：優無的生命軸線
壹、我的家庭
我是優無，出生在一個「芋仔番薯」的家庭，老爸是外省人，媽媽是 台灣人，芋頭代表大陸嘛，然後番薯就代表台灣人，所謂的「芋仔番 薯」就是講我們這個族群。我有兩個姊姊，一個哥哥，那我排行老四，
7藝術治療課程：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開設課程，在課程的課外講座上，研究者首次瞭解到寧心繪 畫團體，並且認識了參與團體的部分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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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有一個弟弟，但是我弟弟他大概五歲六歲那個時候，因為血癌往 生了。我弟弟生血癌那個是民國的幾年，就是沒藥醫就對了，然後我 媽媽就遭受到打擊，就有精神疾病，一開始可能就是憂鬱症啦，後來 轉躁鬱症。爸爸很辛苦，又要工作養家，又要父兼母職，又要照顧母 親，我爸爸是超人爸爸。
貳、高一暑假的性侵創傷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雖然之前常常聽到優無掛在嘴邊，但只有走進她 的生命故事，才知道這句話背後的重量，它所帶出的是多大的遺憾和悲哀，就像 她說的，「本來健康的女孩，天真無邪，青春無敵，但因為不好的事情錯過了美 好歲月、人生光陰」。
其實我小學和國中的時候，唸書都還蠻輕鬆的，專注力很好，國中升 高中的時候，我考試的分數還蠻高的。因為我爸爸他就說，希望我那 個時候能考大學，那我就跟我爸爸說，好啊，那我要努力考大學，我 要努力考上台灣大學這樣子。我高一的時候成績平平，那高二和高三 成績怎麼就開始不及格啦，那覺得說，讀書怎麼會變得那麼辛苦，就 發現說好像不是一直拿著課本，一直死背書就能考上台大，跟想像中 完全不一樣。我有查到資料，這叫學業能力受損，其實我有一段遭遇 對我打擊太大，就是我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我遇到了性侵害事件，
然後我覺得，不太敢跟人家講，也害怕被人家知道，那後來，就變成 說，悶在心裡悶出病來了。為甚麼我答應爸爸說，我要考上台灣大學，
然後人家看我一直拿著課本在那背書，怎麼背到後來怎麼都背不起 來，就記不住啊，我覺得說，它這個就是影響到我的學業的能力了，
甚至已經影響到我這個人的精神狀況了。
優無透過很多方式來因應性侵事件對自己帶來的影響，在法律途徑上，她曾 經報警，但卻沒有得到公正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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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後來是有打官司，可是我這邊也講不出口，語焉不詳，就是那個時候，
我覺得那個事情很難啟齒，很難開口去講，就是說我本來以為說打官司是一定會 贏的，因為我是受害者，但是好像對方還蠻堅持的。」
她也試圖透過宗教信仰來解答自己的疑惑。
「我就想說去問牧師，可是我又不敢跟他講得太白、太露骨，我就問他說，
我們要怎麼對付我們的仇敵？他就說，喔，你要愛你的仇敵，你要原諒他，我想 說怎麼可能，人家傷害我，我還要去愛仇敵，我就覺得很奇怪啊。」
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後才從性侵害的事件走出來，我還要靠宗教的信 仰，然後在裡面繞了一大圈。怎麼講，太可惜了，一個女孩子就因為 這個事件毀掉了，蠻可惜的。以前真的曾經充滿了恨，曾經一直繞圈 圈、繞圈圈，有時候就是情緒來了，可能就會發瘋這樣子。雖然曾經 在那最黑暗的情況下，就好像是在死蔭的幽谷裡面，但是神叫我不要 害怕，因為他跟我同在，所以慢慢地，我有康復起來。在我生病以後，
大概快 20 年的時候，我好像才真的放下，才真的原諒，原諒了他以後，
我就也原諒了我自己，因為沒有反覆地在噩夢裡面打轉、打滾，以前 想到這件事情就會鑽牛角尖，想東想西、想很多。我覺得信仰的話，
一方面，讓我終於把這個恨放下來了，一方面，我重新再去學習怎麼 去愛別人。我覺得，因為我曾經遭受到的打擊，我要重新去學習愛人，
對，花了很多時間在修復自己，因為曾經那個恨就是太……太在意了，
曾經在恨裡面，甚至影響到我的生活，影響到我的工作，影響到我的 家人。
叁、難以啟齒（社會眼光）vs. 同病相憐 (住院)
我覺得說，人家如果知道的話，就會對我有異樣的眼光，會讓人有一 些先入為主，或者是說一些聯想。因為跟一般的人講起來的話，一定 會落入兩種狀況，一種是說，ㄟ，是不是你本身有錯，或另外一種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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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啊呀，你怎麼那麼可憐，你被人家欺負了。我招誰惹誰了，為 甚麼對我做這樣的事情，會想太多，有時候會去鑽牛角尖去想一大堆 這方面的事情。簡單地講就是，啊呀，你不是處女了這樣子，如果說 要我去跟男孩子交往，我會覺得說，我已經不是處女了。以我當時的 狀況，我根本就不敢跟人家講，悶在裡面就變悶燒鍋一樣，很難啟齒 就對了。唉呦，你失身了，你幾歲失身的？聽了都身上很多芒刺在背 的感覺啊。所以，有些人家可以侃侃而談的話題，對我來說，讓我啞 口無言，可是內心卻是非常的受傷，受到那個刺痛，所以在十幾二十 歲的時候，連開玩笑對我來講，都是一種折磨啊。
直到在住院時，遇到有共同經驗的病友，優無才開始能夠談論這段性侵的經 驗。
「我們等於說，一堆女孩子會同病相憐，就說她也遇到過性侵害，我也遇到 過性侵害。那是一種分享，而且是一種你敢跟她講說，我被性侵害了和那些過程，
比較可以暢所欲言，也比較敢去面對曾經的傷痛這樣子。」
圖 5：絕緣體（優無作品）
［圖說］一段無法說出的經驗，對優無的人際相處也帶來了很多影響。
「這裡就是絕緣體，聽起來有點距離感，因為我有時候的狀態是有點封閉自 己，不敢跟人家太接近，那個感覺就好像穿著一層保護的膜，有點隔絕了我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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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的信任感，沒有辦法百分百跟人家建立，所以它多多少少還是有那一層，可 能是保護自己，可能是也是一種害怕，所以可能有個某個小圈圈裡面，這些人可 能是共同生命經驗的人，你會覺得比較親切，會願意聚在一起的，比如說，有幾 位精障朋友。」
這種絕緣不只隔絕了優無和他人的關係，也隔絕了優無和她自己的感受及經 驗，在訪談中，每當我邀請優無把畫作和她的生命經驗連結的時候，「我不知道 怎麼講」、「我想不出來」是她經常會有的回答。
肆、女性 vs. 婚嫁生子
我以前生涯規劃也和正常的女孩子一樣，怎樣按部就班啊，我印象中 是差不多二十二歲那個時候，我也跟一個男生有過論及婚嫁……但計 畫趕不上變化，有時候不是你自己說規劃地好，就一定能夠那樣子地 按部就班。
圖 6：女性（優無作品）
［圖說］有一堂寧心繪畫的主題是女性，優無畫出了自己對女性的想像，懷 孕生子是她最先聯想到的女性樣貌。
「我們女人嘛，就是比較辛苦嘛，我們還要生小孩啊，唉，天生就是要受懷 胎十月，還有生產的這個痛楚。我覺得女孩子有點像一朵花啦，那個花就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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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是含苞待放的，漸漸地它就綻放，然後就花開，花開就結果，所以我用一朵花，
來用來放在其實是女生算是最私密的地方去。」但是，像類似女性就是要結婚生 子這樣的價值觀，也是曾經讓優無無法解套的原因之一，直到她走到了四十歲，
放棄了結婚這件事情，她才對曾經的傷痛有點釋然，不會再陷入鑽牛角尖般的胡 思亂想中。
我想通了放棄婚姻這件事情，因為我已經四十歲了，我覺得，第一，
我四十歲，已經不再年輕，第二，優生學來講，可能我的基因也不是 很好，第三，就算我結婚生小孩，我生出來的小孩很有可能會有問題，
比如唐氏症啊。所以我覺得我這個女孩子，我這個女人啦，已經不適 合結婚生子，我可能放棄婚姻，我打算單身，那就沒有那個壓力了，
就不會想說，如果說我跟某某某交往的話，我跟他怎麼怎麼怎麼，就 不用去想那些事情了。
伍、走過鬼門關
圖 7：爆炸（優無作品）
［圖說］「我本來是一顆白色很中規中矩的圓球，然後裡面爆炸了，爆炸了 所以裂開，會有焦黑的顏色，然後就變成一個不規則的圖形……裡面內傷啊，如 果從外面可能都看不出來，對，那當裡面爆炸了，應該是有點毀滅的感覺吧，當 你自己爆炸以後，那不是剩下就是殘骸嘛？但是它似乎還在生存，只是這邊有紅 的部分、綠的部分、黃的部分。我覺得還是有個堅韌，就它還是會生長，或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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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幾個月的等待，優無主動提出想要提前接受訪談。
「我覺得有些生命故事講出來，對別人或許有幫助，比如可以討論一些人生 議題。」
在機構真人圖書館9的活動上，優無第一次和夥伴們分享了自己的人生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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