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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敘述方式

第一節 性別敘述

在現代飲食散文中,不難看見女性作家及男性作家,所關注的角度大大不 同。男性作家多在書房中,以理性之筆,從食物的歷史典故著手,以戲謔的口吻,

進而探討社會文化的差異;而女性作家所詮釋的面向更多元,圍繞著廚房,從家 庭瑣事、採買、烹調、宴客,發展成菜餚果蔬的象徵書寫,將傳統女性堅韌的性 格,細膩的呈現在文本之中。自古以來,廚房被視為女性的空間。在傳統的父權 觀念裡,太太稱為「內人」,主掌家庭內務及烹飪的工作。「母親十五歲嫁為人婦,

開始主中饋。她從未外出工作,一生的主要職場在廚房。燒菜做飯,對她而言是 婚姻、是事業、是一切。一直到如今八十六歲,仍掙扎著據守廚房,唯恐失去這 塊賴以維生的基地。」(廖玉蕙,2007:54)隨著社會的轉型,女性不再為了張羅 飲食之事,讓油煙上身,搞得灰頭土臉。從妻子到母親角色,或是煮食工作者,

都可窺探出女性自我成長的社會意識。本節就女性的角度為主軸,分析女性在廚 房中角色的變化。

(一)傳統女性角色

傳統的農村社會裡,廚房是婦女們從早到晚的工作場所。升火煮飯的工作,

讓婦女們整天蓬頭垢面,柯裕棻用靜默的蛤蜊,來形容母親在廚房中的角色:「母 親的矛盾以及廚房的癥結,於是以一種極微妙型態貯存在我的記憶裡,那是火的

聲音和水的氣味。還有不可或缺的一幕景象,緊閉的蛤蜊靜靜地躺在水裡吐沙。」

(焦桐,2003:183) 婦女們除了要忍受水的氣味與火的聲音外,還要承受媳婦這 個角色應有的委屈。如果不擅庖廚之事,則會被冠上「無好女德」的惡名。

她一點不喜歡那些年家事,然而在深重的傳統習俗和社會壓力下,一個普 通的家庭主婦完全沒有選擇,因為隔壁的林媽媽、陳太太還有小阿姨和三 嬸婆,都在忙著同樣的事.那個年代不是沒有現成的年糕和菜餚可買,可 是既浪費又會被人取笑,人家──尤其是同性的親友會在背後議論,「伊勿 曉煮吃,真沒路用。」至於浪費和懶惰等「無好女德」的行徑,就更受譏 評鄙視了。(蔡珠兒,2006:143)

傳統女性除了要擅長烹飪料理外,在菜市場裡選購食材的精準眼光,加上過人的 體力,再再都不輸給主外的男性,簡媜對於臺灣女人堅韌地性格之外,體力及外 型都有精彩的描繪:

男人花太多力氣研發武器,又花太長時間修理武器,女人早就看穿這點只 是懶得說,暗地裡發展大地之母的絶技獲取食物。

如此說來,逛菜市場對女人而言實是一種遙遠的召喚、一種鄉愁,乃至一 種重返「聖殿」的儀典。女人藉由置身其中再次回到遠古曠野,重新取得 讓生命延續的秘密能量,且因這種「回返」而瞬間變身:目光炯炯似鷹,

手指伸出利爪如虎,腿力矯健勝過野馬,背負重物不輸駱駝。只要看看菜 市場裡那些精明女人挑選活魚跳蝦、鮮雞嫩鴨的手段就知道女人的獸性有 多氣派。(簡媜,2004:60-78)

除了張羅飲食之事外,用膳的順序,也必須讓家中長輩、丈夫及小孩吃飽後,才 能上桌吃剩菜剩飯,所有中饋之事,皆是天職,只能默默地工作,更遑論在餐桌 上參與討論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沒有人會說一聲感謝,完全是無給職的愛與奉 獻。

對母親而言,空心菜也總會勾起當媳婦時的心酸。在不寬裕的大家庭當媳 婦,伯母和母親不管哪一餐總是最後吃飯的人,通常只能冷飯就著涼了的 菜湯汁和幾根黯色的空心菜梗下飯。因此,母親說,能吃到熱騰騰、脆綠 的炒空心菜是幸福的人。(方梓,2001:26)

媳婦的身心皆受到不公平待遇,有一部分來自於婆婆。家中的婆婆,虎視眈眈看 著媳婦如何主掌廚房之事,忍受著婆婆味覺的刁鑽,一言一語數落著媳婦的不 是,終年如此:

母親真的老了!子女憂心,強制輪流邀請至各家居住。每每不到數日,母 親就負氣叫車載回老家,理由不外:

「呷一點味素敢就會死?呷著無滋無味!恁阿嫂煮的菜可以呷哩?」、「一 日到闇攏總呷瘦豬肉,一點肥的也無,軔餔餔,叫人是要安怎呷落去?」

母親的味蕾經過長期的餵養,已然形成一套頑強堅固的體系,外人入侵不 得,自己供養乏力。她進退失據,在垂老之年,陡然陷落到陰暗的井底,

四顧茫然。因為如此,她變得越來越古怪,成天站在廚房內發號施令、生 氣、罵人,再也無暇也無心到客廳和人談笑。(廖玉惠,2007:57-58)

早期的農村婦女,將她的一生奉獻給家庭,廚房即成為她的主要職場,即使 兒子娶媳後,也要在廚房發號施令。方梓以青蔬到醬菜的變化,勾勒出女人的青 春歲月:

從青蔬到醬菜,我在餐桌上推演它們的關係。

醬菜必然聯想到母親,甕,想到女人,想到廚房→醬菜,也可以聯想到黯 然的顏色,甕,想到封閉,廚房,想到狹窄的空間。然後,我列出這樣的 排列關係:青蔬→醃製→甕→醬菜→稀飯→廚房→女人→青春。空間/狹 窄,顏色/黯淡,味道/甘鹹。母親是在我所羅列出的這些時空度過她半

生的精華。(方梓,2001:189)

(二)女性自我意識的探索

「在飲食議題上大作文章的女性作家,大部分都是出於自發性,她們並非為 家人溫飽而犧牲的傳統女性。在這些熱愛廚房的女性面前,飲食從來不只是飲 食,而是她們熟悉人生、參悟天地的最佳利器。」(張巍騰,2009:107 引)當「下 廚」變成一種自願的工作時,女性的意識就跟著抬頭,成就感與自信心油然而生。

林文月經由烹飪中發掘興趣:「我於烹飪,從未正式學習過,往往是道聽塗說,

或與人交換心得,甚而自我摸索;從非正式的琢磨之中獲得經驗與樂趣。」(林 文月,1999:2)她每回宴客時,都會將客人的名字、日期、喜愛的菜色記錄下來,

一如她治學的嚴謹態度,她認為這樣的好處在於一方面避免讓客人每次吃到相同 的菜餚,另一方面則可以從舊菜單中得到新靈感。她還認為:「宴客的目的,饗 以嘉餚固然重要,製造飲食歡談的氛圍更可貴,所以主人無須緊張慌亂,而且切 忌披頭散髮做出一副辛勞狀。我寧可多花一些事前的準備工作,整裝停妥,從容 與賓客共享歡聚之樂。」(林文月,1999:47)同樣喜愛宴客的虹影,對於擁有自 己獨立的廚房空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為虹影從小生長在一個不富裕的家 庭,每每到了用餐時間,只能窩在矮低的空間,和鄰居一起共用廚房做菜。多年 後,經濟情況改善了,擁有自己廚房的夢想,在異地成真了:

多年後,我到了英國,在倫敦郊外,用寫書的稿酬擁有了自己的房子,自 然也擁有了一個自己的廚房……廚房好像是我的閨房,帶有「女紅」色彩,

只有跟我親密的女友,才讓她進來,絶對不喜歡男人到我的廚房裡來。(虹 影,2005:97)

虹影喜歡和朋友分享快樂,分享美食,對於宴客的空間,講究乾淨整潔,上菜的 方式,也有自我的步驟與堅持:

我喜歡做菜,邊做邊打掃,做完了菜後,廚房總是乾乾淨淨。若有客人來,

我不會把菜一下子全上來,而是一道一道地上。我喜歡讓人不停地吃最新 鮮的,帶羞澀的菜。不瞭解我做菜的客人,都以為馬上就快沒菜可吃了,

他們覺得我真吝嗇,就那麼一點點。可一會兒,他們的眼光變亮了,心也 放平穩了,待我菜上第三道的時候,他們想吃都吃不了了。(同上)

蔡珠兒也從烹飪的經驗中,得到成就感,尤其知味的賓客說上幾話讚賞的話,會 更讓她心花怒放:

選好日期邀定客人後,首先要擬菜單,除了事先了解賓客華洋有別、南北 相異的口味輕重,是否有特殊喜忌之外,季節天候、酌配的餐酒亦是重要 的考量……宴客前兩天開始做菜,做工繁雜、需時入味的東西,都要提早 整治……等到請客當天,客人陸續來到,這才是硬仗,上完幾個冷碟後喝 湯,接著一道道端出熱炒,先濃後淡,抑揚有節,等到吃甜點時,我已蓬 頭垢面。然而看到客人臉上露出熏熏然的滿足笑意,我就覺得幾日的辛苦 不值一哂,如果還有個知味客說了句內行話,我就更心花怒放。(蔡珠兒,

2006:96-97)

林文月、虹影、蔡珠兒都是喜愛庖廚之事的廚娘。當然也有不愛進廚房的現代女 子,鍾怡雯堪稱是才女遠庖廚的代表。她不愛油膩碗盤的氣味,將廚務視為禁忌,

想趕快逃離廚房,彷彿逃離一個女人的廚房宿命那樣。

名不副實的廚房十分符合我的潔癖和生活習慣。廚房是心靈空間的延伸,

它要像書房或睡房,是讓我心平氣和的地方。曾經在一個有月亮的晚上,

失眠的我無意間撞見陳列架上,那排玻璃杯折射出晶瑩靈動的光,好像繁 星全都順著皎潔的月光滑進廚房,我深信,那是因為它的乾淨和優雅。(鍾 怡雯,2000:40)

其實我並不討厭廚房,甚至花費跟清潔客廳和書房的等量時間去打理它,

讓它乾淨明亮得擺副桌椅,就可以充作讀書寫字的另外一個書房。當然我 知道這恐怕不符合它習於油煙汗水的傳統個性,那樣潔癖的廚房隱藏著我 的童年夢魘。(同上,41)

從鍾怡雯的文字敘述裡,可以探索出社會變遷下,女性自我意識漸漸高漲,投入 職場工作後,擁有經濟消費的能力,對於用餐的地點、菜色的選擇,甚至付款的 方式,都掌握大權。逯耀東認為:「外食是社會現代化的結果,社會現代化的特 質是講方便迅速,但人也因此變懶了;另一個原因,則是女權解放,職業婦女增 多,不僅要求兩性平權,也走出廚房。兩性平權的最好妥協,就是外食。」(逯 耀東,2003:218-219)於是,外食市場的占有率,在整個消費市場的結構,逐漸

從鍾怡雯的文字敘述裡,可以探索出社會變遷下,女性自我意識漸漸高漲,投入 職場工作後,擁有經濟消費的能力,對於用餐的地點、菜色的選擇,甚至付款的 方式,都掌握大權。逯耀東認為:「外食是社會現代化的結果,社會現代化的特 質是講方便迅速,但人也因此變懶了;另一個原因,則是女權解放,職業婦女增 多,不僅要求兩性平權,也走出廚房。兩性平權的最好妥協,就是外食。」(逯 耀東,2003:218-219)於是,外食市場的占有率,在整個消費市場的結構,逐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