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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修辭技法

第一節 摹況/食物大觀

「對自己感受到的各種境況和情況,特別是其中的聲音、色彩、形狀、氣味、

觸感等,恰如其實地加以形容描述,叫作「摹況」。……摹寫的對象,不僅為視 覺印象,同時也包括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等等的感受。」(黃慶萱,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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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視覺描寫

九○年代以後,描寫食物的技巧,已經非常純熟,林文月的《飲膳札記》的

十九道佳餚裡,詳細介紹菜餚的烹調過程,其刻意營造的藝術美感,也在筆尖中 流露。

椒鹽裡脊肉要切得薄薄,且厚薄均勻。原先黏著在外層的花椒粒,在肉蒸 熟冷卻之後,大部分要彈去,若有少數不易除去,任其留著亦無妨;切片 之後,呈現由裡到外是:粉紅色的中央,逐漸擴散為米色的瘦肉,外面包 著一圈白色的脂肪,而最外則是略有花椒餘粒碎末的褐色。將橢圓形的一 片片,層層依序排列成推倒骨牌的樣式。若其採用圓盤,不妨也排成圓形,

中央緊密疊放,向外呈放射狀;若其改取橢圓盤,則可以整齊排列為兩排。

但無論如何,為求美觀效果,當用扁平的盤子,而不宜取有弧度或較深的 盤子。(林文月,1999:68)

小心謹慎地將湯碗端上桌。客人們往往會為那一碗表面看似空無一物,而 仔細端詳又見三絲形成的小丘若隱若現在其底,及至用湯勺碰觸之則嘩然 散成紛紛繽繽的神奇而大感驚喜。這時,一道初看平凡無奇湯餚竟有魔術 一般的效果,先前所費的心神精力和時間,便有了莫大的安慰與欣喜了。

(林文月,1999:93)

這道椒鹽裡脊肉,從擔任配角的花椒粒寫起,從第一道程序之後,便退居幕後。

切開之後的肉片,描寫它的顏色由粉紅色、米色到褐色,形狀從橢圓形到骨牌樣 式的排列,最後盛裝的橢圓盤,無一不究。另一道扣三絲湯,則充滿魔術般的奇 幻效果,令在坐的佳賓驚喜連連。身為主人的林文月,看到賓客們的欣喜表情,

也忘卻了烹煮佳餚的辛苦了。林文月詳實敘述又追求藝術美感的寫作風格,皆在 其著中展現無遺。

(二)嗅覺描寫

蔡珠兒的《紅燜廚娘》裡,有許多對氣味的書寫,抓住人們感官中最敏感的 嗅覺書寫,藉由聞得香味傳輸到腦波神經。氣味在蔡珠兒的筆下,是如此的流暢 自然,嘴已饞,肚子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餓起來了:

下午才兩三點,各家的廚房傳來一陣輕微騷動後,不久就開始氤氤氳氳地 飄出氣味來,起初縹緲而平淡,還夾有生腥之氣與糙澀之感;漸漸漸漸地,

那味道就像釀酒般醇了又洌了,頑冥化為乖馴,腥澀轉成鮮腴,原先的虛 無飄緲也坐實為濃郁稠厚,此時已是華燈初上的薄暮時分,湯的氣味混合 著萬家燈火,彌漫懸浮在城市的半空中。(蔡珠兒,2002:112)

凡芒果都香,腰芒的氣味尤其殊絕,熟豔嫵媚裡帶著一股清鮮的樹葉味,

聞起來青黃交加光色斑斕,夜來濃烈得可以醉倒人。(同上,15)

玫瑰更擅長柔軟,化入糖漿、醬汁、果凍、湯糰、酥糖和糕片中,甜香裊 娜,纏綿無限,令人心神蕩漾,滿生綺麗之感。世上的香氣有千百種,但 沒有一種像玫瑰,聞起來就是甜的,甜得軟膩不可收拾,如蜜漿甘酪瀉地。

(同上,58)

對於煲湯一事,首重於令人無法抗拒的縹緲釀酒氣味,原是形容體態性情的

「頑冥」、「乖馴」、「腴」,都成為描寫嗅覺的詞彙,再佐以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

這道靚湯想必滋味非凡。芒果有其獨特的香氣,又夾帶著南洋風的樹葉香,烈得 可以醉到人。玫瑰則有花香,再佐以特調的醬汁糖漿,帶出不平凡的甜玫瑰,讓 食材的味道從鍋裡走出來。

(三)味覺描寫

人的舌頭,可辨別辣、鹹、酸、甜、苦等滋味,尤其以辣味最令一般人接受。

當辣味捷足先登味蕾時,另外的滋味一一登場,又交錯出現,最後要以辣味謝幕。

這樣高難度的味覺表演,在蔡珠兒的筆下,寫來隔外輕鬆,又不失活潑,令人驚 嘆:

辣是泰菜最尖銳的特色,初嘗者每難以招架,有人辣得跳起來,有人形容

「辣到靈魂深處」,哈,這才好,才夠敬勁爆。不過泰式的辣,不是印度 菜和墨西哥菜那種濃烈平直、大面積的狂燒,而是豐富有變化感的層次推 演,當辣在味蕾漫開,引發一陣強烈但短暫的騷動後,酸和香立即湧上,

甜與鹹接著上場,然後是辣與香的共舞,鹹和酸的對味,也許還冒出一絲 絲苦味,遙遙烘襯著甜,旋即又泛起另一陣辣(然而和早先的辣已迥然不 同)……有如一場味覺的交響樂。(蔡珠兒,2002:132-133)

這場交響樂的指揮者,用心設計滋味的出場序,讓每一種味道有獨奏的氣勢,又 有協同的合奏,一場完美的表演在蔡珠兒的筆下,活靈活現。

(五)感官經驗的綜合描繪:

無論是是品嚐一道料理,亦或是烹煮一道美食,作家們都加入了感官的描 寫,讓佳餚更香氣動人,令人味口大開。顏元叔〈懷念小麵〉述說品嚐麵食的經 過。將一小塊的排骨,裝在洋鐵罐裡蒸熟,那味道已讓人無法抗拒了。簡單的品 嚐一塊軟爛的排骨,卻不囫圇吞棗的渡過一餐,卻將整個進食的步驟,用了三百 多字,拉長了這享受美味的時間,加以詳實描述,就像慢動作一樣分格解說,最 後用味蕾一一品嚐:

先是,那洋鐵罐的一股肉香,直冒進鼻孔,你被那一碗小麵吊起來的胃口,

就更是垂涎欲滴了。你不可用手指去碰罐子,那可能把皮都燙掉;你拿起 刪才吃麵的筷子,插入鐵罐,夾那塊排骨。你可得輕輕夾,輕輕地用筷子 從兩邊將它「護著」,就像夾嫩豆腐那樣。要是粗手粗腳,一夾,那塊骨 肉就散在湯裡了。輕輕夾出來的排骨,放在嘴前吹個五、六口氣,才可以 放進嘴裡。其實,也不過是一塊豬肉,味道就是豬肉的味道。但是,它清,

它純,除了鹽味,就是肉味;而且,那肉只要用舌頭輕輕一綳,就鬆成一 絲絲的纖維、崩落在齒間。它不像燉得太爛的肉,落口溶,在舌上化成一 小攤豬油。然而,口福還不僅止此。那根肉裡的骨頭,只要用牙齒一咬,

就崩裂成酥餅,讓你和著肉,依其在舌端間攪轉,用味蕾一一品嘗著。(顏 元叔,1980:11-12)

在五、六○年代裡,貧窮是社會時代共同的記憶。小小的排骨塊,就能讓顏元叔 以組織順暢的文字,描摹感官意象,使語言更趨向精緻細膩。林文月的這道蔥烤 鯽魚,便展現了感官的綜合描寫,整個烹調的過程及注意事項,也都一一羅列,

調味的作用,也清楚明白。完成之後的視覺效果,品嚐之後的鮮美滋味,可見她 一貫的書寫風格及精神。

於鍋底先鋪一層炒過的蔥段,其上再排列煎過的鯽魚。如果有十二條魚,

可以排列六條,使每條呈頭尾互參差狀,以收整齊均衡之目的。於其上再 鋪蔥段,然後更排列剩餘的另六條魚,其方法如同上述。最後,再將蔥段 鋪於上層的鯽魚之上。如此,蔥、魚、蔥、魚、蔥,大鍋之內形成井然有 序的條理。最上面,可以將煎魚時用過的薑片,或另切二、二片薑置入。

於井然有序的蔥魚組合之鍋內,澆淋酒二大匙、醬油一碗、醋大半碗、及 糖二大匙,先行燜燒開,再改微小火慢慢燒。等醬油的顏色漸漸附著在魚 和蔥段後,復注入清水一碗半及鹽一茶匙,以維持鍋內有足夠水份煮沸,

且補佐鹹味。如果不用鹽,也可以再添醬油若干,至合乎個人口味為止。

你或者會認為醋多,可能造成酸味重?請放心,醋燒煮久後,酸味全消。

它可以使魚的骨與刺軟化變酥,而且尚具有去除魚腥的作用,因此多加亦 無妨礙。(林文月,1999:97)

這鍋魚與蔥的組合,於調味料加妥後,須在文火的爐上加緊鍋蓋燜燒約一 小時。慢慢燒,調味漸漸進入魚與蔥內,而魚與蔥的味道復徐徐吐出,於 是一鍋之內各味相互交融影響,造成極鮮美的味覺效果;同時醬油與糖又 自自然然使魚和蔥染上深褐色的視覺效果,遂乃有色香味俱美的一道「蔥 烤鯽魚」完成。(同上)

我們常聽見人們提到「繪聲繪影」,是表示對於一件事物描述地很生動。「摹況」

就是表現「繪聲繪影」的修辭格,像是一卷動態的3D 影片,觸動身體的感官去 感覺,以具體反應的描寫,使讀者產生鮮明的印象。作家們用詞彙讓一道道佳餚 美食,直接訴諸讀者,這美食,才夠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