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主題意識
第一節 懷舊依戀
懷舊的主題,向來是中國文學抒情寫作常見的表現手法,藉景抒情,亦或是 詠物懷鄉,都可以在流傳的典籍,窺知一二。高職生對於懷舊依戀的主題並不陌 生,高職版現代散文中的重要選文,例如琦君的《髻》,是在敘述母親及姨娘年 輕時,兩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來臺之後,卻與姨娘成為相互的依靠。楊牧《十一 月的白芒花》從回鄉的火車上,見到白芒花,想起母親對他的關愛。這些篇章,
都是從懷舊的主題出發,撰寫成一篇篇有情天地、感人肺腑的文章。懷舊一詞,
廖炳惠在《吃的後現代》中有以下的論述:
懷舊一詞在十九世紀時,指的是遠離現在,而對過去黃金時代產生憧憬,
所以對「現代化」有所反動,將過去的記憶透過女性論述與形象加以美化、
浪漫化與陰柔化。在後現代文化論述中,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提出
「對當下的懷舊」(nostalgia for the present),因為後現代文化時當迅速的 發展,使人在目不暇給的變遷過程中,每幾年時間就超越了一個世代一個 世紀,懷舊感滋生的時間量準日益縮短,突然之間,每個人對去年的流行 就會產生「懷舊」,「懷舊」就成為某種回顧與收藏的特殊情愫,在品味、
評價、收藏品的市場消費和流行文化中,都形成特殊意涵,這是「懷舊」
在當代比較含混曖昧的特殊發展。(廖炳惠,2003:179-180)
早期的飲食書寫,均圍繞著回憶,回憶家鄉味,也回憶鄉愁。黃寶蓮對鄉愁 的滋味,會逐漸轉化為鄉愁心病。她在〈舌尖上的一點綠芥末〉提到:「從前,
胃與鄉愁相關,鄉愁與記憶牽連,人在一生裡總有因求學、工作、婚姻種種離家 的原因,出門在外,最容易懷想的是三餐溫飽,餓的情緒總關連著家的溫暖與食 物的味道,腸胃的飢渴轉化為鄉愁心病。」(黃寶蓮,2005:117)所以,故鄉的 人與事,常常是作家們懷舊的主角,食物本身只是一個鄉愁的媒界,飲食與記憶 呈現出一體兩面、密不可分的交融關係。琦君對故鄉的景色,故鄉的月更是難以 忘懷。「土壤不同,氣候不同。我們從大陸移植來此,忽忽將三十年。生活上儘 管早已能適應,而心情上又何能一日忘懷於故鄉故土的一事一物。水果蔬菜是家 鄉的甜,雞魚鴨肉是家鄉的鮮。當然風景是家鄉的美,月是故鄉明。」(琦君,
1993:22)顯而易見出琦君對故鄉故土的依戀情緒。
(一)家鄉味
唐魯孫身為北京人,且為貴族之後,內心沉潛著優越感,透過飲食,來保有 兒時的生活記趣,喚起許多無法歸鄉、在異地求生的老北京人,一長綿密的飲食 記憶,例如他在〈我家怎樣過端午〉一文中提到粽子的正宗口味,是堅持且執著 的:
北方有一部分的人,對於吃有時是非常固執,就拿粽子來說吧!吃粽子一 定是江米小棗.要不就是裹得緊、冰得透,清水江米白粽子,蘸二貢(白 糖)或糖稀來吃,此外甜鹹南北各式粽子,一律認為全是邪魔外道,絶不 進口……(唐魯孫,2002:167)
家鄉,對於林文月而言,卻只有心靈的家鄉,母親的細心巧手,總讓她在任何地 方,都能品嚐家鄉的口味:
父親的籍貫是彰化縣北斗鎮,母親是道地的府城臺南人,我們的家卻從來 也沒有在北斗及臺南住過一天,總是在上海、東京,乃至於臺北諸大都市 漂泊著,不過,母親倒是無論在何地都讓我們嚐食的家鄉的口味,所以我 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對於家鄉每每有一種遙迢的嚮往。也或者竟是透過味 覺的尋求,我們依稀曾擁有過屬於心靈的家鄉吧!(林文月,1999:69)
雖是天涯若比鄰,卻也改變不了那記憶中童年的滋味。蔡珠兒從小住在花 蓮,對於家鄉的美食,小巷攤的河粉,飄揚過海後,總有一種無法忘懷的情感。
她在〈河粉悠悠〉裡,對於河粉充滿著童年記憶,從湯頭的熬煮過程,敘說到周 邊的配料,無一不就。從臺北到香港,遍尋不到故鄉的粿仔條,也嚐不到童年河 粉的成長滋味,悵然若失。
河粉是我的童年回憶,我們叫粿仔條,小時候家旁的巷子有個麵攤,昏黃 的燈泡下,老闆用大骨湯煮的切仔粿條.至今想來,仍令我神魂顛倒。杏 白的粿條,掩映在豆芽和韭菜裡,湯面鋪著兩片晶亮的紅糟肉,浮著橙黃 的紅蔥酥和翠綠的芹菜珠,粿條吸滿湯髓,柔滑甘鮮又暗帶彈性,我像蜥 蝪般把它咻一聲吸進嘴裡,三口兩下吃光,意猶未盡戀戀不捨。
後來那麵攤不知所蹤,小吃店也愈來愈少見到粿條,偶爾有也不好吃,不 是爛碎多渣,就是太厚太 Q 像寧波年糕。偌大的臺北,我就是碰不上一碗 好吃的切仔粿條。
反而離開臺灣後,在香港吃到「魚蛋河」,意外尋回懷念的滋味。銅鑼灣 的「文輝」以墨魚丸稱王,但他們的手打河粉更棒,寬柔滑薄如白絹,隱 隱透出米香,配上魚蛋牛丸和紫菜,清麗爽口,可惜粵式湯頭偏淡,也沒 紅蔥頭和芹菜珠,吃來悵然若失。(蔡珠兒,2005:166)
(二)兒時記事
除了愁鄉愁味的思緒外,也有記憶兒時趣事的小品。梁實秋的《雅舍談吃》
一書,展現了細緻典雅的風格,與其家境富裕背景有莫大的關係。在那戰亂貧窮 的年代,家家戶戶有一餐沒一餐地挨著,但梁實秋六歲時,就有美酒可品嚐,且 不經意的還喝醉,童年往事也流露出不平凡的人生。
第一個房間是我隨侍先君經常佔用的一間,窗戶外面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樹 遮掩,樹根很大,風也蕭蕭,無風也蕭蕭,很有情調。我第一次吃醉酒就 是在這個房間裡。幾杯花雕下肚之後還索酒吃,先君不許,我站在登子上 舀起一大勺湯潑將過去,潑濺在先君的兩截衫上,隨後我即暈倒,醒來發 覺己在家裡。這一件事我記憶甚清,時年六歲。(梁實秋,2005:62-63)
韓良露也有不平凡的童年,註定美食與她的一生結緣:
也許我天生註定就是個愛吃的小鬼,而飲食之事也一直是我生活中很大的 快樂來源。我還記得坐在「美而廉」吧臺的矮園桌椅上,店裡的阿姨在我 眼前泡熱可可……童年的我,雙手撐著下巴,楞楞地看著店裡的阿姨的舉 止,無形之中也已經學會了美食之道。這杯熱可可,我都會細心品嚐,慢 慢啜飲,絶不會大口喝盡,也因此,我常誤了學校朝會開始的時間。(韓 良露,2001:80)
蔡穎卿的童年,也充滿著庖廚野宴的遊戲,帶給她許多歡愉的記憶,至今還 歷歷在目:
我看著籬笆上攀爬的絲瓜,覺得那嫩黃的花朵顏色真好看,質地又柔厚適 中,隨手就採收了幾朵,在迷你灶臺前做了一盤炒蛋。那被北方人稱之為
「溜黃菜」的燴蛋,在我家家酒的遊戲中,色溫與感覺一點都不含糊。那 是那些取材自田野的瓜果花蔬,似乎還不能完全使我的遊戲達到歡欣的頂 點。我又讓加入遊戲的鄰居小弟弟去抓蜻蜓,然後用乾枯的絲瓜藤、薄竹 片、細鐵絲像模像樣的綁個籠子,把捕來的蜻蜓放在籠中,好讓我們在廚
房若想隔鄰呼取盡餘杯、即時來個歡宴時,也像有家禽與畜物那般真實。
那些生活中豐衣足食的快樂異想,至今還歷歷在目,從未被遺忘在我已然 流逝的童稚歲月中。(蔡穎卿,2007:22)
而〈麻姬露〉一文,回憶的不只有童年的滋味,也憶起好友帶給她在異鄉中 的溫暖。擁有碩大體型的麻姬露,飄洋越海,送進蔡珠兒的嘴裡,除了滿滿的酒 香外,有充滿著濃郁的回憶和友情。
小時候住在花蓮,到處都是麵包樹,夏天結出油黃肥大的麵包果,花蓮人 叫「麻姬露」,常有鄰居摘來送,媽媽用魚脯仔煮麵包果湯,粉粉的有點 甜,很好喝。那時也是飛魚的旺季,我們叫「飛鳥」,家家都買一堆來曬,
媽媽用飛魚和薑絲燒麻姬露,更是鮮美清甘。
搬到臺北後,我再也沒見過麻姬露,臺北雖有麵包樹,但只長葉子,不會 結果。夜深忽夢少年事,有次在電話中跟 S 聊起,她說屋後有幾棵麵包樹,
等熟了寄一些給我,我不以為意,沒想到她真的寄來了。從花蓮山上到香 港離島,這箱麻姬露飄揚越海,帶來滿屋酒味,充滿濃郁的回憶和友情。
(蔡珠兒,2005:54)
張曼娟從父親口中,聽到了他童年的快樂時光與家鄉的點滴情事,從內心感受到 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能吃到父親烹煮的食物,都是幸福的滋味。
我最懷念的,還是童年時父親為我們熬的黃魚酸菜煲,小黃魚三、四尾,
先煎透了之後,下面鋪上切絲的酸菜梗與酸菜葉,還有蠶豆瓣,淋一些高 湯,用小火慢慢煨燉,讓黃魚的鮮味完全被酸菜和蠶豆吸收。那時候早上 起床,看見黃魚洗乾淨了一尾尾掛著風乾,再看見蠶豆和酸菜,就覺得好 幸福。我在廚房轉來轉去,等著酸菜黃魚起鍋的一瞬間,噴發而起的熱騰 騰香氣。黃魚的鮮美與酸菜的醒胃,加上蠶豆的清潤,混合成不可思議的 美味。(張曼娟,2004:93)
回憶並非是完美的,簡媜的〈小管與魚的傷心往事〉道出喪父之痛與年少青春食 魚的期待與悵惘。作者不吃小管的理由,除了它外型醜陋之外,與父親的死有很 大的關係:
我父親從事漁貨買賣,每天從南方澳批發新鮮魚品;自小,我家餐桌上五 道菜必有四道跟魚有關。父親喜小酌,薑燒小卷乃成為下酒良伴,順道成 為我們小孩便當裡的主角,這就讓我嘆氣了;……有一天,小管復仇了,
它們對我的懲罰是讓我永遠難忘;進不了我的腸胃,它們烙印我的心。
我的眼光被小卷吸住,死的小卷、臭的小卷;恍恍惚惚,漸漸從無望之中 生出奇異的希望。我想,如果我把這些小卷一條條吃下去,說不定能扭轉 乾坤,換回父親一條命。也許這一切是上天設的局,為了懲罰我對小卷的
我的眼光被小卷吸住,死的小卷、臭的小卷;恍恍惚惚,漸漸從無望之中 生出奇異的希望。我想,如果我把這些小卷一條條吃下去,說不定能扭轉 乾坤,換回父親一條命。也許這一切是上天設的局,為了懲罰我對小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