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修辭技法
第三節 象徵/女性意識的抬頭
任何一種抽象的觀念、情感、與看不見的事物,不直接予以指明,而由於理 性的關聯、社會的約定,從而透過某種具體形象作媒介,間接加以陳述的表達方 式,名之為「象徵」。(黃慶萱,2002:477)換句話說,就是借助某一種具體事物 的外在特徵,寄寓作家想要傳達的抽象精神或事理。象徵客體即具體的事物,與 象徵意義之間原本並無必然的聯繫,例如鴿子與和平、牡丹與富貴、老朋友與老 酒,但透過作者對具體事物外在特徵的深入描繪,加上社會風氣約定俗成的觀 念,可以讓讀者產生聯想,領會作者所欲傳達的象徵意義。《論集體記憶》指出,
「當提到某些名字時,我們肯定是想到了這些名字起出物質符號本身的象徵意 味,而且想了這些名字不可分地附著在其上面的某些東西。」(Halbwachs‧M , 2002:124)本節就人物及事物分別探討。
(一)象徵人物
在蔡珠兒的文章裡,多半是華麗炫目的文字敘述,映襯她活潑開朗的性格。
但像這篇〈紅蘿蔔蛋糕〉卻帶給她生命中的酸苦。父母親終年忙碌,讓她覺得童 年時光是寡淡無味的,成年之後講求烹調情調與用餐的氛圍,向童年報復。但心 中的苦處卻沒有出口,每當做紅蘿蔔蛋糕,又會勾引難忘喪母之痛,成為她記錄 生命片刻的方式:
然而有種酸苦,涔涔從心底滲出。做紅蘿蔔蛋糕,又讓我想起媽媽,雖然 她從沒烤過任何糕點,這也不是我記憶裡的家庭滋味,然而去年冬天媽媽 病逝後,我竟是靠著它,熬過最困難的時光。(蔡珠兒,2005:141)
媽媽消失了,但我感覺不到消失於何處,分不清日子和以前有什麼兩樣;
我早已習慣沒有媽媽的生活,沒人可以撒嬌、訴苦、商量。從我八歲那年,
爸媽就開始熱衷宗教,總是風塵僕僕,奔走於道場、法會和教友之間,不 見人影,撂下家裡幾個孩子自力更生,我很早就學會煮飯,站在椅子上炒。
(同上)
把雞蛋、橙皮、融化的奶油、篩過的糖和麵粉,一股腦倒入紅蘿蔔絲裡,
攪拌均勻。媽媽喜歡做菜,她把這遺傳給我。上百個教友聚會,媽媽巧手 燒出獅子頭、燻火腿、枸杞海鰻、滷豬腳和麻油雞,全都是素的。然而家 裡的飯桌上,她只馬虎炒碟蕹菜,舀點醃薑醬筍,再拼湊些發黑的剩菜。
她刻苦儉省,認為此生只是過渡,湊合著塞飽就算,到了彼岸自有福享。
這深深傷害了我,為了平反,成年後我對吃飯異常執著,講究烹燒和搭配,
注意情調和儀節,絶不拉邋遢苟且。我要向寡淡無味的童年伙食報復。
把核桃、葡萄乾和香草汁拌入麵糊,倒進抺油的烤盤,放入烤箱。豐美的 香味源源泌出,由鼻而心灌滿空蕩的體腔,我並沒有挨餓,然而味蕾長期 貧瘠荒涼,缺乏滋沃的熱量,使得心靈軟弱淤傷。(同上,142)
方梓的《采采卷耳》以自己的親身經驗,描繪早年臺灣農村的生活情景,將鄉里 之間放牛養雞、蒔光種菜的生活瑣事,以靈動明秀的筆調,化育成這本溫馨散文 集,讓讀者看見臺灣走過清貧、樸素和真誠時代的足跡。她在自序中提到:
我寫蔬菜,其實是寫臺灣女人,不同的蔬菜對照著不同女人悲喜的一生,
那時孩童及現今為人母眼中前輩女人的生活與命運搏鬥過程,尤其做為移 民開墾的花東地區,女人更似野蔬,堅韌、刻苦耐勞,窮鄉僻壤、貧瘠土 地深耕播植長出枝葉開花結果。(方梓,2008:17)
我在蔬菜中藏匿了母親輩女人的宿命與感情世界,以茄子做為象徵,以花 椰菜做隱喻;以茼蒿為投射,她們在情欲、命運、婚姻中的掙扎、抉擇;
以空心菜、高麗菜、蘿蔔為借喻,在社會變遷中她們的妥協與遷就;以醬 菜、苦瓜、野菜影射她們為家庭耗盡的青春歲月……(同上)
她在〈嫁茄子〉一文中,說明茄子給予她記憶中的形象。紫色,又稱茄仔色,是 一種迷惑,也是一種情欲與禁忌的表徵。在那個清貧的年代,鄉里間許多舊聞軼 事,成了許多人茶餘飯後談論的話題,小孩們若想追根究砥,就會被斥責「囝仔 人有耳無嘴」。阿姆是大伯母之意,年輕未婚時是村裡少年兄心中的「黑貓」,成
為少婦後身材越發嬌艷,和伯父清癯削瘦的身形,形成強烈對比。她總喜歡穿一 件紫色的長褲,經常到隔壁村的診所拿藥,有人說大堂哥像極了林醫生,流言緋 語四起,終年不散。
茄子有胖、有瘦,顏色有深、有淺;那時我總認為阿姆是胖茄子,小姑姑 是瘦茄子,因為,她們都有一件紫色的長褲,只是小姑姑的顏色很淺,像 剛長出來,顏色還沒有變深的小茄子。小姑姑也騎腳踏車,像兩隻細長的 小茄子踩著腳踏車;紫色的長褲緊裹著阿姆豐腴的大腿,像兩條胖胖的茄 子。(方梓,2008:35)
(二)象徵事物
李潼〈鴨賞和糕碴〉一文,從宜蘭的特產寫起,象徵宜蘭的風土民情和生活 態度:「蘭陽平原的鴨賞和糕碴風味,勝在她出自水患頻漫的地理風景,產自於 勇毅的順應生活但不絶望之地,摻加了奮勵生活的滋味,有蘭陽先民傳承的智 慧,所以風味更勝一籌。」(焦桐,2003:186)蘭陽子弟樂天而不仰天,知命而 不認命,傳承了客家子弟的硬頸精神,「水患摧殘稻作,利澤簡鄉民發展出季節 性的大規模養鴨事業,不僅補償了歉收的損失,也經由鴨糞滋養了田地。這種順 應天災,『不輕易認輸』的作風,對蘭陽子弟是一大啟示,也多少培養了此示折 撓的性格。」(同上,189)
每一個族群都有它特有的食物,到了後現代,已經發展成文化創意產業的地 方特產。林文月剛從日本回國時,看見三重地區舉行大拜拜的儀式時,桌上一大 盤的炒米粉,讓她印象深刻。也從俗諺中,找到象徵貧而好禮、淳樸民風的閩客 習俗:
米粉似乎是臺灣閩南或客家人普遍的食物。我記得剛回臺灣時,臺灣人民 的生活尚未富裕,一般家庭宴客或各地區的大拜拜時,一上桌總會見到一 大盤或一大碗炒米粉,但也多數無甚作料,只是用蔥或紅蔥頭爆香炒出來 的一堆白白的食物,頂多帶一些醬油的顏色,既可做主食替代米飯,亦可 充做一道菜餚。而在物質生活未甚富裕的當時,宴客之際先上一道炒米 粉,頗可以填飽客人的肚子,所以有一句俗諺:「米粉仔安肚」。那種貧而
好禮的時代,恐怕不是今日臺灣人民為一頓吃食一擲萬金所能想像的。(林 文月,1999:101-102)
食豬腳,在那個貧而好禮的純樸社會裡,家家戶戶有重大節慶時,一定都會端出 一盤紅燒豬腳。這盤紅燒豬腳,需要細火慢燉蒸滷出油亮的顏色,代表婆婆媽媽 們的心意。食用之後,可以用來消災解厄,也可帶來祝福的意思:
黃信介剛出獄時,我在報上看到他,含笑在家裡吃一大碗豬腳麵線,他的 筷子夾起麵線,面對著攝影鏡頭,那笑容背後透露著深刻的滄桑,那碗豬 腳麵線,飽含了苦盡甘來的滋味。……除了消災解厄,豬腳還帶著祝福的 意思。簡媜二十歲生日時,簡媽媽滷了一鍋豬腳,從宜蘭搭火車提到臺大 宿舍,要為女兒「做二十歲」,簡媜不在,簡媽媽就站在外面等女兒回宿 舍……(焦桐,2009:100-101)
時代變遷,也轉變食物所產生了象徵意涵。貧困年代裡的地瓜,成為現代社會中 城市生活的養生食材;在以前,端不上臺面的鄉野菜蔬,不論是「過貓」、「黑甜 菜」、「地瓜葉」、「山蘇」,也都跟著鹹魚大翻身,改變了命運,在梁瓊白、蔡珠 兒的飲文中,都有描繪。
以前的人為了省米都在粥裡添加大量的地瓜,現代人提倡吃地瓜粥卻是為 了養生,地瓜還比米貴呢,口味的反璞歸真也是經濟富足的另一種呈現 吧!(梁瓊白,2006:101-102)
蘆蒿本是野蔬,有如我們的過貓和山蘇,以前是平民賤物,現在成了新貴 食材,菜價高過肉價,因為它讓城市人在口味中重拾野趣,以唇舌而非行 動親炙自然。況且價格和姿態高漲,才能彰顯品味與身分。(蔡珠兒,2005:
67)
高麗菜、大白菜的價格,隨著季節的更迭,價格變化有了巨幅的變動。氣候寒冷、
海拔高的高麗菜及大白菜,到了冬天過年過節需求量大增時,價格水漲船高。夏
天時,價格卻一路狂跌,農委會除了呼籲民眾多食蔬菜外,也啟動了收購的機制。
黃寶蓮書寫這篇〈高麗菜的形象〉,主要是關注高麗菜的經濟價值在時代裡的意 義。
在台灣人的命脈中,空心菜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嚴肅的說,空心菜在台 灣經濟成長的過程中和蕃薯一樣,有著重要的地位,說是「南方奇蔬」絶 不過份。五、六○年代,空心菜是貧窮的象徵之一,也是窮人家唯一吃得 起的菜蔬;瓊瑤的小說《幾度夕陽紅》中,貧窮的女主角家中,三餐的主 菜便是空心菜,因為它夠便宜。(方梓,2008:121)
是因為吃太多,吃傷,吃怕,到了沒有得吃時,又也眷戀,它就是如此素 常,難登大雅,請客宴會,少有人用高麗菜入譜。這是高麗菜的形象問題,
與馬鈴薯都是困頓的日子裡,每餐少不了的食物,那種與貧窮困頓糾纏在 一起的氣味,伴著童年一起駐進味蕾與記憶。(黃寶蓮,2005:86)
在香港,食物同樣也產生富貴與貧窮的社會經濟象徵。
水之缺涸,魚將焉附,從 2001 年兩條和魚有關的新聞,可以窺知香港景 況的大概。一是有三十餘年歷史的「富豪食堂」新同樂魚翅酒家,十二月 初突然結業,宣告「魚翅撈飯」的時代結束。其二是一件尋常的社會悲劇,
五月初青衣長康坉,有一位貧漢張文深跳樓自殺,揭發一個赤貧家庭的慘 況,原來拮据的張家每餐菜錢僅得十元,只能買俗稱「貓魚」的梭羅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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