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修辭技法
第二節 譬喻/原鄉的追尋
譬喻是一種「借彼喻此」的修辭法,凡二件或二件以上的事物中有類似之點,
說話、作文時運用「那」有類似點的事物來比方說明「這」件事物的,就叫「譬 喻」。(黃慶萱,2002:327)譬喻的基本結構是由「喻體」、「喻詞」、「喻依」三 者配合而成。「喻體」是所要說明的事物主題;「喻依」是用來比方說明此一主體 的事物;「喻詞」則是聯接「喻體」和「喻依」的語詞。有時譬喻因「喻體」、「喻 依」的省略或改變,以高中職範文常見的分類,可分為明喻、暗喻、借喻及略喻 等。在這一節裡,我所要觀照的是作家將「喻體」之間「喻依」,如何相映指涉,
以達藝術效果的呈現手法。
(一)人生況味
徐國能的《第九味》,收錄了五篇飲食佳作。〈第九味〉一文,是描寫的是父 親經營的「健樂園湘菜館」,描給一位在吃藝辨味方面,具有特殊能力的大廚曾 先生,因為他天賦異稟,為「健樂園湘菜館」帶來輝煌興盛的好生意,也因他好 賭,使餐廳倒閉,遠走異鄉。最後在澎湖的「九味牛肉麵」重逢。人世間的起落 悲喜,由作者娓娓道來,文中涉及「甜、辣、鹹、苦、酸、澀、腥、沖」八味,
始終沒有明確指出第九味為何,留給讀者廣大的想像空間。其中以各種巧喻來論 述滋味,為設喻說理帶來精湛的藝術技巧。辣與甜形成依存與抗衡的關係,如帝 王與后妃:
辣之於味最高最純,不與他味相混,是王者氣象,有君子自重之道在其中,
曾先生說用辣宜猛,否則便是昏君庸主,綱紀凌遲,人人可欺,國焉有不 亡之理?而甜則是后妃之味,最解辣,最怡人,如秋月春風,但用甜則尚 淡,才是淑女之德,過膩之甜最令人反感,是露骨的諂媚。(徐國能,2003:
60)
深諳廚藝的曾先生,將辣味比喻為帝王,治國之理要綱紀明令,地位高高在上,
不與他人親近,要有王者風範;而甜味是為后妃,最解王者心意,展現知性善良
的淑女之德,否則會失去女性的柔美,令人反感。
鹹最俗而苦最高,常人日不可無鹹但苦不可兼日,況且苦味要等眾味散盡 方才知覺,是味之隱逸者,如晚秋之菊,冬雪之梅,而鹹則最易化苦,入 口便覺,看似最尋常不過,但很奇怪,鹹到極致反而是苦,所以尋常之中,
往往有最不尋常之處。(同上,61)
而鹹與苦的譬喻,則有秋菊、冬梅的物態描述,形成大自然界「物極必反」、「返 樸歸真」的道家哲思。所以,在尋常處往往存有最不尋常之處,正所謂:「舊時 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韓良露將珍珠奶茶的滋味,比喻為初戀的美好滋味:
珍珠奶茶,本來是兩不相干的東西,珍珠是粉圓,奶茶就是奶茶,只是許 多泡沬紅茶口味中的一種。但有一天,有人想到了把這兩種東西加在一 塊,卻有如一對原本互無關係的男女相遇,因著奇妙的緣份,兩人從此你 離不開我,我丟不下你,兩人繾綣的滋味,就如同珍珠加進了奶茶之中,
雖然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但彼此因為在一起,卻有了更豐富的味道……
珍珠奶茶長在,但人間緣份卻聚散無常,小表弟和初戀情人分了手,但他 依然忘不了珍珠奶茶的滋味,如今他一個人喝著依然冰涼甜蜜的奶茶,咬 著那一粒一粒在舌上流轉廝磨的又軟又有勁的珍珠粉圓時,他更懂得了什 麼叫留戀的滋味。(韓良露,2003:145-147)
初戀的滋味,每一個都有不同的感受。泡沬紅茶店裡有一個品項是「初戀茶」,
加入了梅子及微甜蜂蜜茶,嚐起來酸酸甜甜的,喝到最後,還能把杯底的梅子啃 蝕乾淨,留下一顆光禿禿的子核。韓良露的珍珠奶茶,還可以留有又軟又有勁的 粉圓,唇齒之間藏有留戀的滋味。
徐世怡在〈臺式憂鬱的少女,和她的蛋糕〉中,則是藉蛋糕食譜和憂鬱少女 的故事,抒發生命應有的尊嚴,比喻生命中該有的回饋:
蛋糕是用雞蛋打出來,而每個雞蛋則蘊藏著一個完整的生命。沒有打爛成
漿的蛋糊,就沒有鬆鬆香香的雞蛋糕。不能理解的是,我們吃下了不知名 母雞這麼多的奉獻,我們一生的生命禮物又是要獻給誰?沒有選擇,沒有 毅力的生命,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等待讓無聲命運張口吃下。(徐世怡,
1988:45)
韓良露則將人生的記憶,比喻為不同的酒,有各自釀製的技術與秘密,需要經過 時間的粹鍊、轉化:
在我們的生命之旅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旅人,有著各種光陰酌酒的機 會,在時光的推移和四季的變換之中,我們是否把握住各種把水變酒的奧 秘之道,我們是否懂得如何懂得讓自己的生命記憶,成為精鍊的醇酒,可 供旅人一再回味,而不是隨飲隨忘……有時想著人生的記憶,其實也像釀 著不同的酒,各有不同的釀造秘密,許多生命事件都需要沉澱、封存、變 化,才會釀成不同的生命之酒。(韓良露,2001:259)
(二)狀物之態
夏天給予人的感覺,總是溽暑難耐。在蔡珠兒的筆下卻是逆向思考,為夏天 炎熱的氣候,注入一股清流。在〈舞絲瓜〉一文中,將夏天的時令蔬果-絲瓜,
寫得滑溜潤喉、清甜可口,具有消暑解熱的甘美滋味。
夏日以各種方式抵達,從銀河,以暴雨,到荷塘,在絲瓜。長年都有絲瓜。
但一定要等到夏天,絲瓜才會肥美可口。而肥美的檢驗標準有二:一是瓜 籽細柔若無物,入口滑潤如絲;二是瓜味清甜甘美,如空山初雪,如冷泉 釅茶,餘味悠遠裊裊不盡。(蔡珠兒,2005:10)
狀河粉之物,由映襯入手。在實與虛之間,創造出柔若無物的空靈滋味。再由河 粉的外觀著手,以虛幻的雲、嵐氣為喻依,更能抓住入口後尖舌的觸覺,銘記在 心。
米粉麵條是實的,河粉是虛的,像切絲的雲,蒸熟的嵐氣,正因為薄軟空
無,容易沾吸汁水醬汁,因虛而實無中生有,可以牢牢攫捕住滋味,但在 舌尖又柔若無物。(蔡珠兒,2005:166)
多數人形容夢,總是賦予顏色。在蔡珠兒筆下,卻充滿了滋味的筆觸。一粒覆盆 子,除了原有的清酸之外,還能讓雙頰臟腑擁有豔光的好氣色。
剝下一粒覆盆子放進嘴裡,甜嫩清酸了無渣痕,更像吃下一口夢,然而夢 是鬆的,沒有這麼緊實強烈的氣味,那是比香更稠的豔,像吞下一坨胭脂 水粉暈染頰腔,滿口豔光,照得臟腑熠熠生輝。(蔡珠兒,2005:19)
唐魯孫也化用隱喻的藝術,將酒席上的魚翅料理的形貌,給了一個「怒髮衝冠」
的詼諧稱號:
北平飯莊子整桌酒席上的魚翅,素來是中看不中吃的,一道菜,一個十四 吋白地藍花細瓷大冰盤,上面整整齊齊鋪上一層四吋來長的魚翅,下面大 半是雞絲肉絲白菜墊底,既不爛,又不入味,凡是吃過廣府大排翅小包翅 的老爺們,給這道菜上了一個尊號,稱之為「怒髮衝冠」。(唐魯孫,2004:
19)
(三)動作之美
一場掌聲如雷的音樂劇,通常是樂音及舞蹈完美的相結合。烹飪時,手眼協 調而足之蹈之,加上過程中的鏗鏘聲響,成為精彩舞台音樂劇。徐世怡在中式餐 點裡的形容包包子的動作,與舞蹈相結合。「我們邊聊天,邊包包子。他們手指 間的徐徐節奏,有種舞蹈般的協調感,彎過來扯過去,一個個圓圓的包子,就端 正坐在薄薄粉桌上。」(徐世怡,1998:71)。在另一篇作品〈臺式憂鬱的少女,
和她的蛋糕〉中,將烘焙蛋糕的過程,也與音樂相結合。
我宛如在指揮一首蛋糕交響曲:第一樂章是倒粉,「麵粉,你進來」。再來,
「糖,進來,和麵粉疊一起」。進到第二樂章,是激動的打蛋急板。第三 樂章則是麵糊與蛋漿融合交替的行板。最後則交給電鍋噗噗地悶聲低鳴。
(徐世怡,1998:43)
音樂與舞蹈,觸動了感官神經,改變心情。從徐世怡的字裡行間,不難發覺她對 於廚事的喜愛程度,感受她內心的喜悅。
以神遇而不以目視,是庖丁解牛的最高境界。徐國能的父親,也練就了一手 刀工,不急不徐,卻是精準無比。能以一刀瀝魚脊,即能將整條魚骨連魚頭取出,
既不扷折,也不留刺。更能將一罈的烏骨雞,在宛轉之間肉骨截然,湯水不出。
他父親對刀工的鑽研,與勤練書法有關,「有一回父親擲筆浩嘆:『我的刀法從字 中來,還是要回到字裡去』。」(徐國能,2003:74)徐父窮盡一生發展出各種玄 虛刀工理論,何嘗不是對情感的轉移呢!
徐國能新婚不久,母親便送千里迢迢地送來一只十人份的大同電鍋,狹窄的 廚房,實在找不到可容身之處。
環顧小小的流理台,大同電鍋終於還是擠進了電子熱水瓶與微波爐之間,
有點委屈,朱紅的身段,一枚黑色的按鈕,與我們整套乳白色系的歐式廚 櫃也顯得格格不入,好像一位穿著旗袍喘著粗氣的發福女士,錯走入骨感 十足,雲裳牽香的米蘭春裝發表會。(徐國能,2003:86)
將整個大同電鍋的形象,加入動作的描繪,令人會心一笑。李歐梵認為:「一個 以吃為主題的經典名作,隱喻很重要,但吃更重要;其藝術價值不僅在於主題的 寓言深度,而在「表面」的功夫。當然包括對於食家的各種描寫也要作得好,表 面越生動,意義也越深刻,二者缺一不可。(李歐梵,2005:83)簡短的精妙譬 喻,會讓食物之狀躍然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