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敘述方式
第三節 時序與敘述結構
(一)時序
時間有其不可逆轉的特性,文學作品的呈現,是按時間的線性,從字、句、
詞連續顯示的。而時序是指文學作品編排原則,即是事件在不同於真實時間順序 的次序中的敘述。可以分為順敘、倒敘、預敘及意識流敘述。預敘通常出現在章 回小說之中,是為了提醒觀眾,讓焦點集中,並引起注意,作者會預先告知發生 的關鍵點或關健人物,加以聚焦。類似連續劇在片尾時,播放的預告片段,吸引 觀眾的目光。而意識流敘述是出現在小說或電影裡,是「以內省的方法,來探索 心靈的深處,用主觀世界的直覺或象徵的表現代替對於客觀世界的反映……抽去 時空界限,或同時呈現狀態,讓那個失去時空架構的事物與情感,奔赴筆端」。(陳 惠齡,2001:195)在高中的散文課文裡,較常見的有三種典型的方式:一種是依 照故事情節的時空順序敘述;一種是倒反故事情節的時空順序敘述。前者稱為順 敘;後者稱為倒敘。(周慶華,2002:184)倒敘又可分為部分倒敘及完整倒敘。
一般坊間將部分倒敘又稱為插敘。插敘是在敘述中橫插進來的新事件,和倒敘相 近,不同的是,倒敘是「現在時空」和「回憶」雜揉敘述,插敘則或許屬於「回 憶」性質,但卻是用作補充、說明背景資料。(陳惠齡,2001:194)
敘述的時序要以整個文章的架構來說明,故事的情節順著時間的軸線進行的 順敘法,在現代的飲食散文中,也常常出現。例如韓良露憶起與鄰居一同抓泥鰍 的作品中,就屬順敘寫法。
我看著陶媽媽先把池中已吐盡腹內穢物的泥鰍盛起,沖洗後,放在一深碗 裡,泥鰍在碗中糾成一團,彷彿大的蚯蚓,接著陶媽媽用另一個碗打蛋,
把打好的雞蛋倒入深碗中,一時之間,只見放在池中兩天,腹空飢餓的泥 鰍片刻之間便將蛋漿吃喝盡了。接著,陶媽媽在一長鍋中,放置一大塊豆 腐及水,再把泥鰍倒入鍋中後,立即開猛火燒鍋。過不久,我便聽到鍋內 傳出轟隆聲。陶媽媽拿著濕布用力蓋緊了鍋蓋,但鍋內仍有極大的力道推 擠鍋蓋,而陶媽媽死命按住蓋子。慢慢地,聲音平靜了,鍋蓋也不按住了,
陶媽媽在一旁準備薑、蔥、醬油等佐料。等鍋子冒出大煙時,我也聞到了 河鮮的香味。盛入盤中的景象實在恐佈,一隻隻泥鰍的頭都埋在豆腐內,
只有身軀在外,但都已經泛成灰白色了。(韓良露,2001:42-43)
泥鰍這樣的死法,實在是太悲壯了。這道悲壯式的料理,是陶媽媽年輕時愛吃的 廣東名菜「泥鰍鑽豆腐」。曾經有位學生,敘述看媽媽在河邊裡煮青蛙時,也是 如出一徹,青蛙拼命的往鍋蓋跳,發出巨大的聲響,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只聽見 滾水的聲音,就大功告成,美味上桌了。可見每一個地區烹調料理的方式,也有 異曲同工之妙。
往往和回憶串起,以倒敘寫法的也不在少數,例如林文月在〈烏魚子〉一文 中,先仔細說明烏魚子名稱的由來,再敘其現在臺灣久居的人,對烏魚子的印象,
便開以倒敘,情思飄然落於青春往事之中,將美好的記憶與情感,繫於這道烏魚 子之中。
我家吃烏魚子最多時期,約在我讀初中之際。當時父親出任華南銀行總經 理,逢年過節,不免有人送禮,印象中最常見的禮有兩種:一為海綿蛋糕,
一為烏魚子;尤其在新年與舊曆春節時,天氣寒冷,烏魚子的禮盒往往一 日之間有三數盒。烏魚子久置盒中會生霉變味,常見母親用白綿線穿過烏 魚子似墨形成雙並列之中央,十幾、二十副的烏魚子吊在竹竿上,在日式 木屋的走廊上頭晾乾著。孩子們走經那下面,每每掩鼻快步;至今我仍記 得那種腥臊氣味。(林文月,1999:83)
許多年以後,人事已非,有時偶爾會想起某些平淡的往事,禁不住心中充 滿似甜蜜又感傷的滋味。那個暮春黃昏的景象,正是時時令我緬懷的一 景。(同上,87)
插敘一般的功用是陪襯性質,方梓在〈清澈的溫柔〉中,是敘述她的一位同學,
從小體型嬌小,母親便極力的餵養,讓她成了一個小胖子。她不只外在形貌以冬 瓜,也因她的內在清爽乾淨,而有「冬瓜」的綽號。在為人母之後,開始愛上冬 瓜這個暱稱,因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臉上充滿著柔和圓潤的線條,不再是那小 時候矮胖的身形,所得到「冬瓜」的外號。話峰一轉,便說明特別喜歡煮冬瓜的 原因,中間插入了一段古籍裡對冬瓜的烹食方法及食用療效,是以補充說明陪襯
之用,結尾有扣緊那段青春歲月,陪她一同成長的「冬瓜」同學。
在學會烹調後,特別喜歡冬瓜入菜,夏天煮湯,冬天學客家菜紅繞成冬瓜 封,也可以煎炒。一般蔬菜的常識,冬瓜是屬於涼性類,被認為退火解毒。
曹雪芹認為女人是水做的,所以溫柔、清澈;蔬菜類中冬瓜也是水塑的,
清爽宜人。(方梓,2008:185)
據袁枚的《食單》:「冬瓜之用最多。伴燕窩、魚肉、鰻、鱔、火腿皆可。
揚州定慧庵所製尤佳。紅如血珀,不用葷湯。」不用葷湯,大概是袁枚希 望冬瓜的「清」不要被葷染了。除了食用上可多樣搭配外,還有某些療效。
《冬瓜本經上品》:「一名白瓜,削敷癰疽分散熱毒最良,子可服食,皮治 跌撲傷損,葉治消渴傅瘡」《滇南本草》,治痰吼氣喘又解遠方瘴氣,小兒 驚風,皮治中風,煨湯服效。《植物名實圖考》又有象腿瓜的名稱。(同上)
一直很喜歡冬瓜的外貌和線條,簡單、美麗,雖然有些巨大,卻有一種厚 實柔潤的感覺,內在是清透、乾淨的。當然,最主要的是,我始終記得有 一個同學就叫冬瓜,那個把美麗潛藏著、那個不須依附外貌活得十分自在 的女人。(同上,186)
(二)敘述結構
敘述結構可分為語言結構及意義結構兩大部分。關於語言結構,又可分為情 節、性格及背景結構。每一個散文的篇章,都有開頭、發展及結局,就不再贅述。
性格的部分,也不是本研究的討論重點,待日後補足。在此僅只就飲食散文中,
所呈現的背景加以介紹。飲食散文中「背景」,指的是用餐前的準備及用餐時的 氛圍及料理上桌種種的藝術獨道的眼光,能使人感覺舒適,心情愉悅的用餐環 境,皆可稱之。
林文月對於菜餚的藝術視覺效果,非常重視及追求,可以從以下篇章中,看 出用心營造之感:
我喜歡在宴客時製作幾道較費工夫的菜肴以示待客之用心,且另一方面,
也因這些工夫菜多半是費神在事先,所以反而省卻臨陣的慌亂。不過,一 桌酒席之中,此類精緻的菜肴以不超過兩樣為宜,否則高潮迭起,反而不 見高潮。這與寫文章的布局,或繪畫構圖,衣飾穿著,乃至人生許多事務 同理,總要有些疏落低調,才能襯托精華中心,否則徒然堆砌鋪張,令人 眼花撩亂,反嫌庸俗。(林文月,1999:124)
還有〈口蘑湯〉一文,講究的是器皿的選擇,她使用透明的玻璃湯碗,可以將淡 棕色的清湯,與配料之間的顏色,襯顯層次出來,並考量上菜的次序,以收清美 之效,形成一道色香味兼備的上等佳餚。
將口磨湯與雞汁依比例調好的高湯煮沸,並嘗食鹹淡如何,再將口蘑、草 蘑、蘑菇,以及筍片逐一傾入沸開的湯內。等待再度滾沸,即快速將此湯 離火倒進白色的瓷碗,或亦可取用西式的透明玻璃大碗。我個人比較喜歡 後者,因為端上餐桌之後,透明的玻璃可使淡棕色的清湯,以及其中褐、
黑、白三色的菇類與淺黃色的筍片一覽無遺。賓客於饗食過濃膩菜肴之 後,見此清淡簡單的湯,在視覺上能收到清新的感受,既而嗅聞其清香,
復嘗食其鮮美,可謂色、香、味俱全矣。(林文月,1999:46)
同樣重視聲光藝術效果的還有蔡珠兒,為了追求一種光,這種光看似虛渺,又真 實地潛入味覺,必須費時謹慎的熬煮一鍋湯,期待著舌頭發亮的那道光。
上好的高湯清若無物,謙抑低眉,放進菜裡悶聲不響,調出醬汁功成不居,
隱約飄渺,神不知鬼不覺。既然如此,幹麼還煞費周章辛苦熬湯?超市有 各色現成的湯塊粉粒,罐頭和鋁箔湯包,牛羊雞魚俱全,滋味飽和鮮明,
我偏要捨易就難,究竟是閒得發慌,還是刁嘴尖舌,追求味覺的優越感?
唉,只能說,是為了一種光。
現盛的湯底,被調味和味精霸實了,鮮麗但暗啞,劍拔弩張而底蘊空蕩,
只有表層沒有景深。自然的湯汁看似虛渺,但能潛入滋味的地底,深密紮 下堅實的基樁,以此砌造食物,捏雕色香,營建出豐盈繁複的層次面向,
吃到嘴裡悄然不覺,只感到有一種光,溫潤瑩澤曖曖內含。
窅然空然,既虛又滿,就像 Miles Davis。管他天色昏暗,當時間緩緩融 進音樂和湯汁,我的舌頭已經開始發亮。(蔡珠兒,2005:83)
從沒有聲音的入菜動作,到天色昏暗之時,又悄然加進了音樂,揉雜著泛亮的光 影,使湯汁的完成,充滿著藝術聲光效果,潤進喉嚨的點滴滋味,是溫潤且和諧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