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的類型及其系統差異

知道了意象的性質與功能之後，應該要能夠判別何種意象呈現出來的意義是 屬於哪方面的功能。而本節將進一步的將意象分門別類，分析出意象的類型與其 在系統上的差異。

一、意象的類型

（一）生理意象

辭章意象形成的「外圍成分」，指的就是用以表情達意的「材料」，就是具體 的「象」。一般來說，文學作品的義蘊是抽象的，而所運用的材料是具體的，以 具體的材料來表出抽象的義蘊，能使辭章發揮最大的說服力和感染力。「託物連 類」能引以蘊蓄情理，而在比興互陳中，也可使或歡愉或慘戚的感情「隱躍欲傳」。 (陳佳君，2005:217~218)

從以上的定義可以看出「意象」往往寄託在具體的物事之上。藉由具象的物 事，從而抒發作者心中的情感。就具體的物而言，舉凡天文、地理、動植物、時 節氣候等自然物和人體特徵、人工建築、器物、飲食等人工物以及不帶有事件發 展的人物，都歸屬於具體的物的範疇。再就事而言，凡是發生在天地宇宙之間的 事情，都可以成為辭章的材料，而所敘述的事，可以是經歷過且時隔不久的事實，

也可以是歷史事件或典故的運用，甚至可以是虛構的故事。

例如王維的〈雜詩〉，這是一首書寫懷鄉之情的詩作，內容如下：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在這麼多與故鄉有關的人事物象中，作者僅選以「寒梅著花未」入詩，使得 故鄉綺窗下的「寒梅」，頓成全詩的焦點物材。黃永武就特別在談詩歌的「空間 簡化」時，舉了王維的〈雜詩〉作分析，他表示：「故鄉」的空間概念十分空泛 抽象，可以寫的景物也很多、很雜，但作者只擇取綺窗與梅花二個具體景物，將 場景簡化，以綢糊的綺窗作底，來襯托開花的寒梅，使寒梅成為空間精緻化處理 後，所獨存的景物，在鏡頭前十分凸出。而由於梅花多半在嚴寒的冬季綻放，因 此「寒梅」有點出時節的作用。(引自陳佳君，2005:227~228)

再者如孟浩然的〈過故人莊〉，這首詩的中間兩聯敘述道：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全詩的場景就設定在郊野外老朋友的田莊，因此詩中運用了許多農村景物來 鋪陳環境。劉鐵冷《作詩百法》就說：「此詩以田家二字，為通體之眼，蓋所遇 皆田家之境也。」無論是「莊外之境」或「莊中之境」，透過作者所揀選的綠樹、

青山、場圃、桑麻等材料，都可令人感受到一派田家風情。(陳佳君，2005:228~229) 在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則是用了「煙花」這個物材。此詩是首春 日送別之作，敘事的前二句如下：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楊州。

交代故人是於三月時，西辭武昌，前往楊州。這裡用了一個獨具情味的植物 材料──煙花，煙花是指霧靄中的繁花。首先，作者運用這映入眼簾的迤邐春景，

呼應離別的「三月」時節。有人表示：煙花是由「煙」和「花」聯合成一名詞性 詞組，形成一個「複合意象」，在詩歌當中用以代表泛稱的時間意象，呼應前面

「三月」的特稱性時間意象。(陳佳君，2005:229)

由以上例子可知，生理的意象都取材自外在物事，並用簡單的辭句將壯闊或 者複雜的環境納入其中，使讀者在感受上可以藉由簡單的敘述而產生與作者相同 的對景物的感想；也可藉由意象之間的呼應，表達出特稱性的時間意象。而這些 無論取材自自然的物事或人工的物事的意象使用法，都可歸類在「生理意象」。

（二）心理意象

心理的意象，其實就是由生理的意象衍伸而來。因為創作者往往會將自己的 精神意識、內心所感的一切，在作品中使用各種比喻、象徵的手法呈現，而這些 使用的詞句與生理的意象相同，大都是藉由外在的物事進行。所以簡單來說，可 以把生理的意象與心理的意象看成是一個整體，只是心理的意象層次又比生理的 意象高了一點，指的是創作者藉外在事物所表現的內在情緒。

如同上述王維的〈雜詩〉，在生理的意象方面，他是藉由簡單的景物勾勒出 家鄉具體的樣子。而在心理的意象方面，他藉「寒梅」暗含懷想故里的意識。洪 邁《容齋詩話》寫道：「古今詩人懷想故居，形之篇詠，必以松竹梅菊為比興。」

他舉例說：「陶淵明有『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之言，杜公也有『為問南溪 竹，抽梢合過牆』、『故園花自發，春日鳥還飛』等詩句，王介甫也說『道人北山 來，問松我東岡』等。」都可見古今詩人憑著本身對故園空間的經驗和印象，藉 故鄉所生的松竹梅菊等植物意象，來抒發思鄉之情。而王維的〈雜詩〉也是用以 寄託遊子思鄉的情意。(陳佳君，2005:227~228)

孟浩然的〈過故人莊〉寫的是赴約途中所見到的景物，由田園明媚的風光襯 托出心情的開朗與愉悅。「開軒面場圃」寫的是到田家後老朋友相會面、話家常 的喜悅。這些物材不僅勾勒了全詩的田家風貌，也襯托出詩人在赴約時心情的輕 鬆愉悅，和與老朋友對酌時的自然閒適，成功的將好友之間深厚的友誼凸顯出 來。(陳佳君，2005:228~229)

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所使用的「煙花」被藉以渲染離情。因為 籠罩在一層煙霧中的春花，正契合著離人憂悶不明朗的心境，而綿延不盡的花，

又襯出詩人離愁之多。(陳佳君，2005:229)

由此看來，心理的意象也藉助著生理的意象的提升而存在創作者的作品之 中。當自然外物與創作者的內在情感產生了緊密的結合之後，便能夠大為增強作 品的感染力，讓讀者在閱讀這些作品的同時，可藉由對外在事物的了解，進而理 解一個創作者在創作的當下所感受到的心境。而這些藉由外在事物寄託創作者情 感的意象，可稱為「心理意象」。

（三）社會意象

有許多的意象內含著憂國憂民、懷憂喪志，或者是想要影響他人想法的權力 意志，這些暗示存在這個社會上的現象而產生的意象，就是所謂的社會意象。

如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此詩旨在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後「喜 欲狂」的心情，詩文如下：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唐寶應元年十月，代宗命雍王李適率軍追討安史叛軍，十一月叛軍將領薛 嵩、張忠志等先後投降，河南平。寶應二年正月，李懷先以幽州降唐，田承嗣也 以魏州降，史朝義則遭唐朝官兵圍剿，敗走莫州，復於前往幽州途中，為李懷仙 兵追及，圖窮自縊，河北遂平。歷經三朝，延續七年的安史之亂終於平定了，飽 受戰亂流離之苦的杜甫在梓州得知了這個喜訊，內心的狂喜激動可想而知。這首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便深刻的反映了他當時的心情。(陳佳君，2005:277) 又如《世說新語‧德行第一》〈華歆王朗俱乘船〉記載華歆、王朗同乘船逃 難時，於途中所發生的事件，並藉此事材，將處世應慎始慎終的主旨隱於篇外：

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欲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 為不可？」後賊追至，王欲舍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 已納其自托，寧可以及相棄邪？」遂攜拯如初。

作者先以兩人「俱乘船避難」為引子，再依時間先後陳述事件主體，也就是 先寫有一個陌生人欲投靠他們，華歆感到有些為難，但王朗卻未經考慮就一口答 應。接著再寫追兵追至，王朗竟因情勢危急而想拋棄此人，最後經華歆分析事理 後，才一如初衷的同往避難。兩人面對同一情境，但處理的方式和態度卻天差地 別，不僅使文章形成鮮明的對比，透過文末一句「世以此定華、王之優劣」作收，

也將一番待人處世的道理含蓄點出。(陳佳君，2005:278~279)

再如歐陽脩〈賣油翁〉，記載了一則事件，以從中見處世之道：

陳康肅公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嘗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而 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肅康問曰：「汝亦

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康肅忿然曰：「爾 安敢輕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 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為手熟 爾。」康肅笑而遣之。

陳康肅，宋真宗咸平時進士，精於射箭。作者在首段就點出了他的專長和自 得意滿的態度；下文則從賣油翁「觀射」和「瀝油」兩件事，記述賣油翁與陳堯 咨的對話與動作。通篇不見議論性的理語，而是以此現實性的事材，鋪陳為一篇 內容，透過敘述故事的方式，從篇外帶出「技高惟手熟，故不需自矜」的道理。

(陳佳君，2005:279~280)

從以上諸例可以看出，許多創作者在將自己想要影響他人的想法或對政治時 局的看法加諸在作品中時，不見得會用很明白的方式表達；像是這樣將所想要講 的、影響他人的說法隱藏在所引的意象之中。這類型的意象，就可稱為「社會意 象」。

（四）文化意象

所謂的文化意象，指的就是將一個觀念系統所包含的事物，寄託在以意象表 達的作品之中。在此的意象雖然可能包含了生理意象、心理意象和社會意象，但 最終要表達的卻是一個文化的基本。這類型的意象，可稱為文化意象。

盛唐詩歌第一項精神特色是：亂離血淚與桃園仙鄉的各具風姿，互不相強。

安史亂起後的第五年，唐帝國境內，遍地仍在進行軍事衝突，亂離慘劇無時不有，

然而這些刻骨銘心的經驗殊少在王維的集中出現。他於安祿山叛軍破長安時被俘 送洛陽，被迫接受偽職；這段既慘痛又屈辱的遭遇固然使他的一生懺悔不安，這

然而這些刻骨銘心的經驗殊少在王維的集中出現。他於安祿山叛軍破長安時被俘 送洛陽，被迫接受偽職；這段既慘痛又屈辱的遭遇固然使他的一生懺悔不安，這